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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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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巴被掐住強行擡高,冰冷的毒酒在入口的一瞬間便絲滑地流入喉管,不留絲毫餘地。

賈元春頓時癱軟在地上,滿心絕望。

即便沒有任何證據,即便事實真相看起來似乎很離譜,但直覺告訴她,幕後黑手就是烏雅氏。

她小心翼翼地邀寵,一心只想盡快生下一個小阿哥,根本不曾主動去害過誰得罪誰,遇事甚至寧可退讓龜縮、低調做人。

除了烏雅氏,她再想不到旁人了。

腹中一陣劇痛襲來,似有人拿著刀子在瘋狂攪動她的五臟肺腑,痛到渾身抽搐,痛到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微微張嘴,一口鮮血便爭先恐後汩汩湧出。

“姑娘!”

抱琴死死摟著她,早已是泣不成聲。

賈元春艱難地轉頭看向門外,透過狹小的門洞和重重高墻,隱約能夠看見一小片蔚藍的天空。

後悔嗎?

怎能不後悔?

若早知得罪烏雅氏的下場會是如此慘烈,她必定離得遠遠兒的,必定不會那般急功近利。

可惜,她知道得太晚了。

家中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她死了,他們又該怎麽辦呢?

沒有一個能夠撐得起來的。

唯一一個還能存點希望的寶玉也廢了。

賈家……

逐漸混沌的意識令她再撐不住去想太多,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嘴裏、耳朵、鼻子甚至眼睛都在不斷淌血,而她殘存的生命,也正隨著這些殷紅的血色飛快流逝。

抱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麽,情緒已然徹底崩潰,死死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賈元春努力強撐著看向她,艱難擠出幾個字,“出……宮,活,活著!”

一切戛然而止。

李德全招招手,命太醫上前查看。

“賈氏已氣絕身亡。”

點點頭,他就準備回去覆命了,誰料才剛剛轉身尚未來得及踏出門檻兒,便聽見身後猛然傳來“咚”一聲悶響。

轉頭,卻見墻上印下了一抹鮮紅。

在墻根底下躺著的赫然正是抱琴。

刺目的血色染紅了她的整張臉,額頭那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出凹陷,些許白色混雜著血色正洶湧而出。

這樣的情景壓根兒不必上前查看了,必死無疑。

李德全楞了一下,淡淡說了句:“同她家主子一並埋了罷。”而後面不改色繼續大步流星離去。

所有人都被天花弄得膽戰心驚自顧不暇,一個失寵小貴人的死甚至並未在宮中掀起絲毫波瀾,聽說了,也不過就是“哦”一聲。

甚至有不少人都對調查結果深信不疑,提起賈元春來都忍不住要唾罵幾句,只道蛇蠍毒婦害人不淺,死了也該下十八層地獄才是。

唯有寧榮兩府,聽聞消息後霎時哭聲一片。

只是也不知這其中又究竟有幾個人是真正為了她在傷心哭泣,又究竟有多少人是為了自家的榮華富貴錦繡前程而扼腕痛哭。

“老太太瞧著仿佛不大好了。”

回到家中,賈敏沒忍住大哭了一場。

姐妹二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點什麽安慰的話,只能呆在旁邊默默陪伴著。

先是賈寶玉被廢,緊跟著賈元春又小產失寵,再接著突然被賜死……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不帶喘口氣兒的。

如此一連串的重創之下,什麽銅墻鐵壁也遭不住啊,更何況賈母都什麽歲數了?

不曾原地升天都算是命硬了。

賈敏的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哭得幾乎都要背過氣去了。

見狀,林黛玉忙不疊勸:“老太太這一輩子什麽樣的大風大浪不曾經歷過?不會如此輕易被打倒的,好好養一段時日必定能夠緩過來。”

林碧玉也道:“雖說打擊很大,但賈元春一死,賈家的前程便越發沒個指望了,老太太豈能安心?那一家子不成器的子子孫孫非得立馬將府邸都給敗沒了不可,說什麽她也是不可能這會兒撒手的。”

賈敏噎住了,一時也不知究竟是該安心些還是該心梗了。

被這麽一攪和,她滿腔的情緒頓時就亂成了一團糟,哭聲都有些凝滯似的。

頓感疲憊,遂道:“我乏了,你們先回罷。”

離開正院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林碧玉突然開口:“如果說有一件事,告訴父親可能會影響到父親母親之間的感情,但不說的話又可能會給咱們家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或大或小。

你覺得,究竟該說還是不說?”

林黛玉蹙眉,立即追問:“母親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瞞著父親?”

“我答應了母親不告訴你們的。”林碧玉搖搖頭,始終不曾吐露出一個字來。

賈敏不希望兒女知曉自己不堪的那一面,她自會信守承諾幫其保密。

但父親那邊,她卻犯了難。

一直以來家裏的氛圍其實都還不錯,她並不希望出現任何變故從而影響到妹妹和弟弟。

只是如今隨著賈元春身死,幾乎可以說也帶走了賈家的最後一絲希望,她不能確定賈母在走投無路之下會不會動一些歪心思。

譬如說,拿捏住賈敏,驅使她為賈家謀利。

那梁嬤嬤在賈敏身邊伺候了半輩子,在她那兒,賈敏整個人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秘密可言。

林碧玉也不知賈敏究竟都幹過哪些不能告人之事,但僅憑給家中兩位姨娘下藥那件事,恐怕就足夠令林如海與其生出嫌隙。

如今梁嬤嬤在賈母手裏捏著,倘若那老太太當真拿此事來要挾,賈敏大概率是要妥協的。

畢竟她連兒女都不肯說,生怕影響到自己在兒女心中的美好形象,更遑論是相愛相守二十多年的丈夫呢?

而一旦賈敏果真犯糊塗受制於人,後果……

一品大員的嫡妻、未來皇子福晉的生母,她若真想私下謀利,渠道不可謂不多。

即便是所謂的小打小鬧也絕不可小覷,千裏之堤潰於蟻穴。

因此,林碧玉著實有些躊躇不前。

見死活問不出個什麽,林黛玉也就歇了心思,沈默良久,道:“沒有哪個為人子女的不希望父母恩愛家庭和睦,但若是可能威脅到家族根本的大事,便也沒什麽好糾結了。

姐姐盡管說罷,我不會怨你的,瑾兒也絕不會。”

沒錯,她之所以如此猶豫不決根本就不是在乎賈敏的處境和想法,而是怕到時候萬一真弄得父母失和,妹妹和弟弟可能會一時想不通從而心生怨怪。

眼下得了妹妹的這句話,林碧玉才狠狠松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是安穩落下了。

入夜得知父親回府,她便去到了書房。

“父親,有一件事……”

當年二人成親,其中固然夾雜著一些利益考量,但不可否認的是,彼此雙方也的確看對了眼。

少年少女彼此傾慕,成親之後更是蜜裏調油琴瑟和鳴,感情好到揚州城內的一眾官太太無不對賈敏羨慕嫉妒不已。

尤其是在最初的那十年裏,賈敏在林如海的心裏一直就是美好的代名詞。

才氣斐然、容顏絕色、性情溫柔、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總而言之,這就是他理想中完美妻子的模樣。

後面因林碧玉的緣故,賈敏鉆進牛角尖幹了些糊塗事,為此著實惹得林如海頗為反感不快,但對她的感情卻也不曾變過。

即使她看起來似乎不再那麽完美,可林如海卻也從未懷疑過她的品性。

現下林碧玉冷不丁將那曾白月光濾鏡狠狠打碎,對他來說沖擊力可別提多大了,驚得眼珠子險些就要奪眶而出。

“果……果真?”

“先前因梁嬤嬤之故我察覺出不對,索性就找到母親打開天窗說亮話,架不住我的逼問,她才親口跟我說了這事。”

林碧玉嘆了口氣,又將自己的擔憂娓娓道來。

林如海聞言沈默了許久許久,神色變幻莫測叫人捉摸不定,就連林碧玉也無法分辨出此時此刻他的內心究竟是何想法。

最終,卻一切歸於平靜。

“你的擔憂不無道理,對於賈家那位老太太來說,沒有什麽是比賈家的利益更重要的,即便是親生女兒也要退一射之地。”

這一點,從先前三番五次的矛盾就足以看出。

是以,這層擔憂當真不是杞人憂天,憑賈母一直以來的做派來看可能性實在太大太大了。

“不過咱們暫且先靜觀其變吧,出了這道門你也只當什麽都不曾發生過,別在你母親跟前漏了餡兒。”

林碧玉楞了楞,隱約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想法。

夫妻二十多載,彼此幾乎都已經成為了對方的半身,一旦撕開了這層遮羞布,往後該如何才能面對彼此?一家人的日子又該怎麽過?

所以,他選擇假裝不知。

只要賈母不動歪心思,又或者,賈敏別又犯糊塗幹蠢事。

這樣對大家都好,對林碧玉也好,否則,她私下“告密”之舉曝光出來賈敏非得恨死她不可。

林碧玉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心裏卻並未抱有多少希望。

無論是賈母的人品還是賈敏的性情,都不值得她信任。

……

外頭天寒地凍,林碧玉也更不樂意出門了,剛好還有一堆農事書籍未曾吃透,倒也樂得自在。

林黛玉自然也是形影不離,自己隨意找幾本感興趣的書來,安安靜靜各看各的,誰也不影響誰。

這時,木槿自外頭進門來,道:“聽說別院那邊烏雅答應和五公主都恢覆良好,已經成功度過了危險期。”

“姐姐還特意關註著她們?”林黛玉詫異不解。

林碧玉只胡亂找了個借口,“好歹是四阿哥的親娘和親妹妹。”

這樣?

林黛玉滿眼狐疑,心底裏暗暗泛起低估,可只怕打死她也絕不會想得到,她家好姐姐正暗暗琢磨著怎麽弄死自己的準婆婆呢。

原本林碧玉是想著,天花這東西一旦染上致死率甚至能夠達到九成以上,那便省了她想法子親自下手。

畢竟,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弄死一個人還是有點難度的,又要自然不蹊蹺不存疑就更難了。

可惜了,到底禍害遺千年。

要不要抓住最後的時機,趁她病要她命?

林碧玉心中猶豫,但左思右想之下,她還是決定放棄這個想法。

並非突然心軟、慫了,而是實在不甘心。

烏雅氏如今慈母名聲在外,若這樣死了,勢必更叫人動容感慨。

旁人念好也就罷了,說不準康熙都要給她個追封,屆時再在史書上留下光彩一筆……她配嗎?

再者,四爺的玉牒一直就在烏雅氏名下,本就已被處處掣肘,一旦烏雅氏再帶著這樣一個好名聲死了,這個是親娘不認也得認,還得認得心甘情願,認得恭恭敬敬。

到時候逢年過節他們夫妻倆都得給烏雅氏磕頭上香,想想就嘔的要死。

還是那句話,她配嗎?

烏雅氏,根本德不配位!

轉念之間,林碧玉心裏便有了主意,遂招招手示意木槿附耳過來。

“姐姐怎麽還有秘密瞞著我?”眼巴巴看著木槿離去的身影,林黛玉實在是耐不住好奇,撅著嘴故作不高興。

林碧玉卻笑言:“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聽。”

“……”無語凝噎。

林黛玉翻了個白眼,吐出的話卻滿是關心之意,“若遇上什麽麻煩別自個兒擔著,好歹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呢,再不濟就告訴父親,反正就算你捅破了天父親也樂意給你靠著。”

林碧玉不禁莞爾,“放心吧,沒什麽大事兒,一點點小麻煩而已。”

……

“嬤嬤!”

“匆忙找我所為何事?”想起對方如今的身份,施嬤嬤下意識左右瞟了一眼,小聲詢問:“可是大姑娘又有什麽吩咐?”

說完她冷不丁才想起自家主子的吩咐,猶豫了一下就說道:“上回已經跟你們說過了,有什麽吩咐只管去做,不必一一上報。”

“這回非比尋常!大姑娘吩咐說,等五公主回宮之後就叫人去往她耳邊傳話……”

等聽過具體的傳話內容,施嬤嬤在最初的驚愕之後便很快反應過來——那位大姑娘是想將烏雅氏往死裏整啊!

難怪底下的人巴巴跑來請示,這樣大的事,誰敢自作主張?

那不僅僅是後宮嬪妃,還是她們家四爺的親生母親呢。

施嬤嬤心裏也遲疑起來,但僅僅只是一瞬間罷了,很快她就下定了決心。

當下一咬牙,“就按照大姑娘的吩咐去做。”

小宮女大驚失色,“萬一四阿哥知曉了怎麽辦?咱們甚至是大姑娘恐怕都沒法交代啊!”

“四阿哥不會知曉!你不說我不說,他就永遠不會知曉!”

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刻骨的憎恨,後槽牙都咬死了,“難道你就不希望那個賤人去死?

還想看著她風光回宮,後半輩子安安穩穩享盡榮華富貴?還想看著咱們四阿哥叫她額娘、被她肆意欺辱作踐也只能打落牙往肚子裏咽,甚至日後還要侍奉她養老?”

那小宮女頓時啞然。

她們都是孝懿皇後的心腹,沒有一個人不恨烏雅氏,更沒有一個人希望四阿哥在她膝下養著。

無論母子二人之間的感情究竟有多糟糕惡劣,只要聽見四阿哥管烏雅氏叫額娘,她們就覺得嘔得慌,更別提還要一輩子恭恭敬敬侍奉她到死了。

孝懿皇後的心思從來就不是什麽秘密,誰都能看得出她對四阿哥的在意、對烏雅氏又是何等耿耿於懷。

若娘娘泉下有知,看著這一切只怕都要死不瞑目了。

想到這兒,小宮女索性也心一橫,“那個賤人的確也該死了。”

施嬤嬤神色一松,又不放心地叮囑道:“做事謹慎些,別留了尾巴給人。還有,往後待大姑娘要真正當自個兒的主子來看,千萬不可輕視分毫、不可不敬不忠。

咱們家這位準福晉是個人物。”

這樣天大的事為何敢交給她們去做?就不怕她們往四阿哥跟前回稟?

她不信那位大姑娘會那樣天真,真以為到她手裏就是完全忠於她的人了。

偏偏,她就這麽幹了。

——明知道四阿哥是她們效忠的小主子,她還真就敢動用她們去算計四阿哥的親娘。

為何?

無非就是“人心”二字。

她們這些人的心思完全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如此擅於揣測把控人心又殺伐果決,屬實是個難得的人物,是個能成事的人物。

不愧是能叫她們家娘娘放心的人。

施嬤嬤的臉上不由浮現出笑容,掰掰手指頭,越發期望福晉進門的日子了。

又過了足足一個月,直到確定母女二人已經徹底康覆再無一絲攜帶病毒的可能,康熙才準許她們回到宮中。

與先前的狼狽不同,雖說位份還沒變,仍然只是個小小答應,但回宮之後的待遇卻已大大提高,一應吃穿用度也就比正經妃位時略差一些。

顯然,這場驚天豪賭她贏了。

即使不能一下子就重回妃位,但一個嬪位應當不會太難。

烏雅氏對此信心十足,亦笑得志得意滿。

卻在這時,五公主忍不住將鏡子掃落在地,接著又反手給了身後的宮女幾個響亮的耳光。

“為什麽不攔著我?為什麽要讓我撓臉?現在我臉上留下了一堆坑坑窪窪你可是高興了?你這個賤婢!你就是故意害我!”

那宮女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無理取鬧,也深知這位的脾氣,被一頓拳打腳踢深知被指甲故意抓臉都沒敢多吭一聲,生怕再招惹她更生氣。

然而,烏雅氏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失了,不由得也撫上了自己的面龐,眼底一片晦暗。

她到底是個成年人,更深知容貌的重要性,是以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抓撓,狀況比她女兒要好得多。

可也只是“好得多”,終究還是留下了一些瘢痕。

這對於一個後宮嬪妃來說簡直堪稱毀滅性的打擊。

如今她能夠指靠的也就只剩下“名聲”,慈母的名聲、天佑之人的名聲,以及她的小十四。

不遠處五公主還在發狂,將那小宮女撓了個滿臉開花還似不解恨,甚至拔了根簪子下來作勢要往人家臉上劃。

“住手!”

烏雅氏忙出言制止,板著臉訓斥,“撒撒氣就行了,別做得太過分!咱們才剛剛回宮,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你皇阿瑪本是最高興樂呵的時候,你不抓緊時機好好哄哄你皇阿瑪也就罷了,反倒要上趕著去找晦氣,傻不傻啊你?真真是氣死我了。

別鬧了,趕緊回寧壽……回慈寧宮去。這麽長時間不見,太後娘娘必定擔心極了,快回去叫她老人家好好瞧瞧,嘴甜著些。”

又將受傷的那宮女留了下來,利索地攆了人。

五公主憋著一肚子氣,系上面紗之後才肯往外走,一路上遇見的奴才盡管根本沒哪個敢直視她,她卻仍覺得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的臉瞧。

還未來得及平覆的暴戾情緒再一次洶湧肆虐,只恨不能將這些人的眼珠子全都挖出來。

“公主……有件事奴婢實在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磨蹭個什麽勁兒?”

被惡狠狠剜了一眼,宮女似是被嚇著了,面色隱隱泛白,小聲說道:“先前公主高燒不退時,奴婢曾偶然聽見烏雅答應在病床前哭,嘴裏反覆念著什麽‘對不起’。”

五公主怪異地瞅她一眼,“額娘沒照顧好我保護好我,叫那賤人得逞害了我,自覺對不起我有何不對?”

“公主別急,奴婢還未說完呢——當時奴婢腦子不夠使沒想到這一層,聽她這樣說就覺得有些怪異,是以就鬥膽附耳聽了一下,哪想……

就聽見她一會兒反覆念叨著對不起,一會兒又說什麽不得已,說‘一切都是為了咱們的將來’,還說叫公主忍一忍,忍過去了就贏了。”

五公主猛然頓住腳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厲聲質問:“你說的都是真的?千真萬確?”

“事關重大,奴婢萬不敢有半分作假,所說一切皆是奴婢真真切切親耳所聞的啊!”

話音還尚未落下,五公主便已調頭折返,腳下生風面如修羅,隔著老遠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可怕戾氣。

彼時,烏雅氏正對著鏡子仔細研究嘗試,企圖找到用脂粉完美掩蓋麻子的方法。

驟然“砰”的一聲,驚得她心都漏跳了一拍,手裏的脂粉已掉落在地摔得稀碎。

轉頭瞧見來人,頓時沒好氣地斥道:“你還記得這裏是什麽地方嗎?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整日如此瘋瘋癲癲粗魯暴躁成何體統!”

原本她對這個女兒還有些愧疚,想著日後好好疼她好好彌補她,但實在架不住這個丫頭太瘋了。

自從發現自己臉上身上都留下不少瘢痕之後,這丫頭就徹底瘋了,一天不發癲她們所有人都要謝天謝地的程度。

折騰到現在,烏雅氏心底裏的那點歉疚疼惜之情已然所剩無幾,甚至看見她都覺得心梗煩躁。

五公主卻對她的黑臉視若無睹,沖上前死死盯著她的雙眼,“額娘,我的天花究竟是怎麽染上的?”

烏雅氏的瞳孔猛然一縮,神情仍不變,佯裝不解地直視她,“你為何這樣問?那賈元春都已經伏誅了,可見你皇阿瑪早已調查清楚,怎麽你還有什麽疑慮?”

可惜,受驚之下那一瞬間的生理性變化卻還是被捕捉到了。

五公主滿眼錯愕地盯著她瞧了好半晌,忽的拽了那宮女過來,狀若癲狂吼叫著:“她親耳聽見你對我說

對不起不得已,說一切都是為了將來,說挺過去就贏了!

這些話是什麽意思?額娘,你告訴我,這些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烏雅氏懵了。

她壓根兒就不曾說過這樣的話!

從不曾!

禍從口出的道理她難道還不知道?

她費了多大的勁兒才算計到這一步,怎麽可能管不住嘴胡咧咧?

一著不慎都不是功虧一簣的問題了,而是要萬劫不覆!

她絕不可能會做這種蠢事!

烏雅氏又驚又怒,正欲逼問那宮女幕後指使,不料——

“皇上駕到!”

“皇上萬福金安。”

“皇阿瑪!”五公主都沒顧得上行禮,直奔到跟前哭道:“九兒的這場飛來橫禍根本就是另有隱情,求皇阿瑪替九兒做主!”

“哦?”康熙不緊不慢,目光劃過的瞬間卻叫人莫名渾身戰栗。

烏雅氏陡然一窒,電光石火之間便決定先發制人。

剎那,眼淚說掉就掉了下來,一顆接著一顆,顆顆渾圓飽滿晶瑩剔透。

“這個宮女也不知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故意在九兒面前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竟惹得九兒誤會婢妾……

九兒可是婢妾辛辛苦苦懷胎十月、拼了半條命才生出來的親生女兒,是婢妾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血肉,婢妾疼她愛她都還來不及,怎麽會傷害她?

這背後指使之人實在是太過荒謬,為了陷害婢妾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還請皇上明鑒,此人其心可誅啊!”

不等康熙開口,五公主倒是先回了句,“親生的又如何?四哥不也是你親生的?你一向都還視他如眼中釘肉中刺呢!”

“九兒……”烏雅氏被噎得差點翻了白眼。

康熙坐在一旁冷眼旁觀,忽的轉頭看向那宮女。

有點面生,遂問道:“你叫什麽名兒?朕從前仿佛不曾見過你?”

“回皇上的話,奴婢賤名韻兒,五年前被分到五公主身邊做二等宮女,尋常並不近身伺候,此次因……奴婢這才被提拔上來做了一等宮女。”

一個公主身邊的二等宮女罷了,自是沒有那麽多露臉的機會,他沒印象也屬實正常。

康熙微微頷首,又問:“五公主方才所言是否屬實?你果真親耳所聞?”

李德全忙接話嚴厲警告:“老老實實交代清楚,倘若有半句虛言……你這顆腦袋也甭要了。”

韻兒明顯抖了一下,滿臉驚恐急忙道:“皇上明鑒!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假話,請皇上明察!”

“滿口胡言!”烏雅氏氣得不行,眼神恨不能要生吞了她一般,“你究竟是誰派來的?為何要陷害我?

趁現在還來得及,你若能迷途知返我便可既往不咎,還能請求皇上饒你一條性命,否則……想想你的家人!”

康熙的眉頭微微動了動,反感之色一閃即逝。

韻兒不禁瑟縮,跪在地上渾身亂顫,嘴裏胡亂念著“奴婢不敢”,儼然是被嚇傻了的模樣。

五公主怒道:“額娘這是要做什麽?當著皇阿瑪的面都敢這樣明目張膽以家人相要挾逼迫證人改口供?眼裏究竟還有沒有王法了!

韻兒雖近日才來近身伺候我,但在我身邊卻也足足有五年的時間了,一直以來都是個老實本分的丫頭,背景亦幹幹凈凈絕無半點兒不妥之處。

這不也是你親自認證過的嗎?否則怎麽偏就放心提拔了她上來?合該早早就被你處置了才是。

這樣一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小宮女,她費勁巴拉陷害你做什麽?她圖什麽?”

這話著實將烏雅氏給問著了。

除了不上心也不受管控的老四以外,另外一雙兒女身邊伺候的人要麽是她的心腹,要麽也是她親自調查過的,確認沒有什麽問題才會放在他們身邊。

而面前這個丫頭不僅在五年前就通過了她的初審,甚至在最近還被她親手提拔成了大宮女,擺明是得了她的信任的。

現在叫她還如何狡辯說理去?

烏雅氏被噎住了,不禁瞪了眼蠢得令人發指的親女兒,隨後勉強解釋:“興許是藏得太深,又興許是最近兩日才被誰給收買了也不一定,有什麽稀奇的?

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絕不可能忠心耿耿一輩子,但凡籌碼給足了,又或者拿捏住了七寸,即便是忠心了幾十年的老奴也有背叛的可能,更遑論這樣一個丫頭?”

“事到如今你還在想方設法狡辯?將我害成這般模樣,難道你心裏就沒有一丁點兒愧疚嗎?你當真是鐵石心腸!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額娘!”

嘴裏嘶吼咆哮著,眼淚卻早已不受控制地肆虐起來。

面對她這樣撕心裂肺的指責質問,面對她充滿恨意絕望的雙眼,縱使烏雅氏再如何努力想要保持鎮定卻也仍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瞬間的恍神。

而僅僅只是這稍縱即逝的一瞬,還是沒能逃得過那雙銳利的丹鳳眼。

康熙晦暗不明的目光逐漸變得越發陰沈,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孔,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後宮女人不單純,他心知肚明。

無論表面看起來有多柔弱多善良,不過都是迷惑人的偽裝罷了。

偌大的後宮就是個另類的戰場,能夠殺出重圍之人豈能簡單得了?早該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他知道這些女人大多心思深甚至手段狠,卻從來不曾想過,有人會狠到這個地步。

虎毒尚不食子啊。

“皇上……”烏雅氏頓感不妙,慌忙道:“婢妾當真是冤枉的,那些話婢妾從不曾說過啊!”

“先前查到是賈元春所為,朕一直有件事不曾想得明白——你說她既然都已經豁出去想要報覆你了,為什麽偏偏拋開小十四選擇了九兒?又為什麽偏還要做個選擇,就不能連帶著小十四一起害了?

都瘋到這個地步了,難不成竟還殘存些許人性,想著給你留一個命根子呢?”

對此,烏雅氏早有說辭,“小十四畢竟是阿哥,奴才們對他自然比對公主更上心,興許是不好輕易下手吧。”

“究竟是奴才們對他比對我更上心,還是你?”

五公主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冷笑道:“十四弟可是你的命根子,是你後半輩子的指望,你怎麽肯拿他冒險呢?他多掉一根頭發你都要急得跳腳了!

唯有我!

怨不得天怨不得地,要怨就怨我自己怎麽這樣不爭氣,偏就投生做了一個女孩兒!活該我被犧牲!活該我不值得被你疼愛重視!”

“九兒。”

康熙皺眉,輕嘆一聲,“生為女孩兒不是錯,錯只錯在你看走了眼,投生在她的肚子裏罷了。

回慈寧宮去罷,太後這段時日一直惦記你呢。”

五公主鼻子一酸,草草行個禮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烏雅氏心亂如麻,慘白的臉色透出一股頹敗氣息。

皇上那樣的話,莫非已經相信了這一切都是她所為?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發展到這一步?

“求皇上明鑒,婢妾真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翻來覆去也只剩這麽一句話,顯然已經徹底亂了方寸。

康熙冷冷地看著她,“你以為,你果真能夠愚弄得了朕?

打從一開始朕就不信此事是賈元春幹的,朕也不妨告訴你,她人雖死了,朕卻仍在暗中調查此事。”

哭聲戛然而止。

烏雅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一時間竟楞在了原地。

“迄今為止朕也不曾查到什麽頭緒,但那不是你做得有多高明,也不是朕的人有多蠢笨無能,而僅僅只不過是因為,這世上實在沒有哪一個人能夠想得到,一個母親竟會如此心狠手辣。

不過如今既然有了指向,找到證據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烏雅氏,好好珍惜你僅剩的時光。”

“皇上!冤枉啊皇上!皇上!”

可惜,留給她的只有一道決然的背影。

烏雅氏頓時癱軟在地,整個人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明明一切都順順當當的,一切都好好兒的……”

她忍氣吞聲蟄伏了這麽久,賭上了自己和女兒的性命,分明已經賭贏了。

大好的前程已經近在咫尺,榮華富貴已然唾手可得。

怎麽就變了呢?

不過是眨眼之間,怎麽就天翻地覆了?

究竟是誰?

究竟是誰在背後害她!

“小主兒……”許嬤嬤惶恐不已,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咱們……咱們可怎麽辦呢?”

怎麽辦?她也想知道現在究竟還能怎麽辦。

烏雅氏頹喪地閉上了雙眼,頓生絕望。

正如康熙所言,之所以查不到頭緒不過是因為沒有人會往那方面想,弄成了燈下黑,現下遮擋在眼前的那片葉子沒了,自然而然就不再是什麽難題。

烏雅氏總不可能是一個人完成的整件事,宮裏宮外必然都有幫手,而她背後依靠的又還能有誰呢?無非就是烏雅家那些人。

康熙也丁點兒不含糊,直接將博啟給拿下送進了大牢,命人嚴刑拷打。

還有那個許嬤嬤以及烏雅氏身邊伺候的一眾奴才也全都進了慎刑司,一個不落,齊齊整整的。

又不是什麽受過嚴苛訓練的死士,酷刑之下能有幾個人挺得住?

莫說那些做奴才的,便是深知會牽連全家全族的博啟都沒能受得住,三道酷刑之後便抖了個幹脆利落。

人證物證確鑿,再也由不得烏雅氏狡辯抵賴,當即康熙就將其廢為庶人並賜下一杯毒酒,榮獲與賈元春一樣的死法。

就是不知究竟有意還是無意了。

除了這個罪魁禍首以外,整個烏雅家也沒能討得著個好。

由他們意圖與賈元春達成合作那件事,康熙已經徹徹底底看清了他們家的野心,自是再容不得他們,索性就趁這個機會將其一網打盡。

魏武與博啟父子二人人頭落地,其餘一眾家眷皆流放寧古塔。

自此,烏雅氏一脈徹底從大清的歷史上抹去。

消息一經傳出,世人無不震驚,反應過來之後便是鋪天蓋地的謾罵批判。

先前烏雅氏的慈母之名有多響亮輝煌,如今被罵得就有多兇多狠。

普通百姓拿口水唾棄她,文人墨客則更狠,大筆一揮便將其批判得體無完膚。

字字犀利句句誅心,幾乎將她釘死在了恥辱柱上,儼然成為了古往今來第一毒婦,稱其根本不配為人母,不配享有子孫後代香火供奉。

為此,民間出現了不少聲音,力求康熙能夠為她膝下的三個子女更改玉牒。

與此同時,朝堂之上也掀起了波瀾。

“縱觀古今也從未有過這般狠毒的親娘,烏雅氏所作所為簡直駭人聽聞令人膽寒,莫說不配為人母,甚至根本不配為人!

懇請皇上恩準,更改四阿哥、十四阿哥以及五公主的玉牒!”

“咱們愛新覺羅家沒有這樣的毒婦,更改過玉牒之後也好方便將其除名,懇請皇上恩準!”

“請皇上恩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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