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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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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哎喲,這天兒邪乎的,快拿了我的鬥篷去外頭抖抖幹凈。”

“外頭又下雪了?好歹撐把傘呢。”

“怎麽沒撐啊?腳還沒踏出門檻兒呢,傘就已經先撐了起來,沒成想還是落了一身的雪。”

王熙鳳坐下換了雙幹凈的鞋,嘆道:“老太太整日臥床不曾瞧見,這回的雪下得可大呢,我長這麽大似乎都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

聽聞這話,賈母當即就皺眉,囑咐道:“趕緊打發人去多采買些吃食回來存著,價格貴些也別計較太多,能買就盡量多買些。”

“老太太這是……”王熙鳳楞了楞,隨即“蹭”一下站了起來,“難怪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得虧您提醒,否則真要有個什麽萬一,這一大家子可怎麽過喲。

我這就打發人去……”

然而話到了嘴邊她卻陡然想起來,“瞧我竟是急糊塗了,官中一應事務早已不歸我管,我哪兒能再橫插一腳啊?

不像話不像話,沒這樣的道理,只怕還得勞煩鴛鴦親自跑一趟,去同珠大嫂子說一聲才好。”

賈母斜眼一掃,無奈地開口,“鴛鴦,你趕緊去一趟。其他瑣事都能先放一放,只這樁事叫她務必抓緊去辦,萬萬耽誤不得。

若有什麽不懂的,還是遇上什麽困難不還擺弄,就叫她找她婆婆商量去。”

“是。”

王熙鳳滿意地翹起嘴角,幾步來到床前,寬慰道:“老太太不必憂慮,二太太可不是吃白食兒的,管著府裏這麽多年的一個人,那本事可大著呢,有她幫襯,珠大嫂子還有什麽擺弄不過來的?

您啊,就盡管將心放在肚子裏,安安穩穩地養身體享清福罷,可別操心這操心那了。”

聽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賈母這心裏頭就更加疲憊無奈了。

本該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合該勁兒往一處使才對,怎麽就弄成了烏眼雞?

又想起近日來家中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心裏便越發不得勁兒,若有似無得頹敗之氣叫人心中難安啊。

賈母不禁嘆了口氣,繞過這個令人煩悶的話茬,問:“今兒寶玉怎麽樣了?太醫怎麽說的?”

“還是那樣。太醫說了,寶玉元陽洩得太早,正是長身子的關鍵時期偏卻還不知克制,本就虧了腎氣,現下又……

要想恢覆到正常是必不可能了,好好養幾年,老天爺垂憐的話說不定還能勉強恢覆一些。

不過太醫也說了,這個可能性極小,基本上九成九的可能是不中用了,只叫老太太還是切莫太過執著為好。”

賈母心下鈍疼,恨得直咬牙,“都怪襲人那個騷蹄子!還只當她是個體貼賢惠人,卻沒想到竟是個表裏不一的賤皮子!

若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由著王氏打死她才好!”

“她被攆出府去還能有什麽好日子可過?要麽隨意找個鄉下泥腿子委身,下半輩子擎等著吃糠咽菜去,要麽就只能往旁處自賣自身卑微地討口飯吃,總歸怎麽都是不可能好得了的。

您就消消氣,別再氣壞了自個兒。”

雖仍不解恨,但賈母也終歸略微氣順了些,“翻遍全京城也絕不可能再找到一個咱們家這樣寬容的主家,她連這樣享福的好日子都不肯安生過,可見天生就是條賤命,合該她的。”

又問:“宮裏可曾再傳出什麽消息?貴人現下如何了?皇上可曾有所安撫?”

王熙鳳搖搖頭,欲言又止。

見狀,賈母心裏咯噔一下,忙不疊追問:“莫不是有什麽瞞著我的?你快快與我細說來,不準有丁點兒隱瞞!”

“不是我想瞞著您,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好得很,你盡管說!”

似被逼得實在沒了法子,王熙鳳索性一咬牙,“雖說事實真相咱們自個兒清楚,可在旁人看來卻無疑都是貴人她自個兒瞎折騰的,明明早前就感到不舒服了偏還不聽勸,若是當時就趕緊叫了太醫必然也不會有接下來的事。

是以太後娘娘也氣得狠了,打發嬤嬤當眾將貴人狠狠訓斥一通不說,還給罰了禁足。

這倒也不說什麽了,最叫人惶恐的還是皇上的態度——打從貴人小產到現在,他甚至都不曾去看過一眼,接連幾日都翻了不同的牌子,快活得很呢,壓根兒毫不在意貴人和那個可憐的孩子,實在是冷漠得叫人害怕啊。”

賈母登時眼前發黑,“怎麽會這樣?先前皇上分明很寵愛貴人啊。”

寵愛?

依著這番表現來看,莫說什麽寵妃不寵妃的招人發笑了,她甚至覺得賈元春在皇上眼裏連個玩意兒都算不上。

王熙鳳暗暗一撇嘴,不無譏嘲,嘴上卻嘆:“您身子不好,原本是不想再叫您煩憂的,可現下既是話說到了這兒,有件事兒您還是得仔細尋思尋思才好。”

“你說。”

“寶玉和九阿哥之間……既是能下了這麽重的黑手,足能見得九阿哥心中必定是惱恨極了,保不齊究竟揭過去不曾呢,我聽說那就是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主兒,難纏得很啊。

況且背後還杵著個護犢子的宜妃娘娘,又是出了名的潑辣驕橫,等九阿哥回來在她面前說道兩嘴……”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寶玉都已經被他禍害成那樣了,難不成咱們還得去給他們娘兒倆磕頭賠罪?”

“哎呦,老太太您先別急啊,仔細身子。”

王熙鳳趕忙拍拍她的背,滿臉苦澀無奈道:“您當我心裏樂意啊?我是個什麽性子您還能不知道嗎?何曾這樣忍氣吞聲過?

只是老話說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人家畢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阿哥爺,宜妃又深得太後娘娘的喜愛不說,更是伴駕多年盛寵不衰,在聖上心裏頭自有一份與眾不同。

即便是貴人不曾遭此劫難,對上宜妃都未必能有幾分勝算,更遑論如今這番光景?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倘若那娘兒倆真惱了咱家,咱們實在是無力應對啊。”

氣得直哆嗦的賈母到底還是沈默了,神情晦暗莫測,更顯可怖駭人。

“你有什麽主意?”

王熙鳳斟酌道:“我聽說那位九阿哥自幼便格外偏愛黃白之物,宜妃也是個張揚的主兒,素來喜好奢華之物。

我想著,不如咱們就投其所好,奉上重金以作賠罪?”

賈母仔細想了又想,也覺得這條路子可以一試,“倘若能夠用黃白之物擺平,那便不叫什麽事兒,再好不過了。”

憋屈是憋屈了些,但,勾踐尚能臥薪嘗膽、韓信尚忍胯下之辱,這點屈辱如何就忍不得?

待來日……

賈母暗恨不已,卻異常冷靜道:“一會兒你隨同鴛鴦去我的庫房裏親自挑揀些好物件出來,一份往宜妃的娘家送去、請其代為呈上,一份叫人往莊子上送去給九阿哥,順道兒私下裏與林家那兩個丫頭說說,叫她們幫著求求情說說好話。”

“老太太想得周到,不過我以為一人做事一人當。

禍既是寶玉闖出來的,合該由二房承擔才是,老太太這一把年紀都已經為他操心至此了,哪兒還能再掏您的私藏啊?那也太不孝了。”

“你……”

王熙鳳卻揚起一抹笑來,狀似打趣道:“老太太就放心吧,二太太畢竟是王家出來的姑娘,她有多少家底兒我還能不知道啊?保管能將這事兒辦得妥妥當當的,還用不上您的私藏。”

賈母抿著嘴唇沈默了好一會兒,也不知究竟尋思了些什麽,只見她緩緩閉上雙眼,淡淡說道:“既然如此,你就找她去罷,其中利害你只如實道來,想必她也不敢不肯。”

“老太太說得是,旁的且不說,對自個兒的一雙兒女她總是真心的。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了,您且好生歇著。”說完,王熙鳳就利索地大步流星而去。

就連那腳步聲都透著股輕快歡愉的氣息。

“可算逮著機會了。”

平兒小心攙扶著她,聞言也抿嘴直笑:“那就是個視財如命的,這下子被坑得大出血,豈不等同於拿刀子活生生割她的肉?光想想就覺得痛快。

還得是奶奶聰明呢,連這一舉兩得的招數都能想得出來。”

王熙鳳冷哼一聲,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一般,“她算計我將私產全都賠了進去,我自是要從她那兒找補回來,這都是她欠我的。

一會兒睜大眼睛仔細瞧著,看看庫房裏究竟都有些什麽。”

前腳才送走了伸手要錢的李紈,後腳又迎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王夫人險些就要當場昏死過去了。

向來將財物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她自是一萬個不願意,奈何王熙鳳卻穩穩地捏住了她的七寸,盡拿著她的一雙兒女來說事兒。

一頓誇大其詞的恐嚇之後,王夫人到底還是松了口,叫周瑞家的打開了自個兒的庫房。

眼睜睜瞧著王熙鳳在裏頭挑揀搗騰,看著一件件昂貴的珍寶被打包搬走……當真像是被刀子一片片割肉般,只覺心如刀絞肝腸寸斷。

沒成想,竟是一口氣沒緩上來,當場就翻了白眼直挺挺地往後仰去。

“嘖,這才哪兒到哪兒,出息。”

隔天,宜妃面對著一堆金燦燦的寶貝不禁發出一聲嗤笑。

卻在這時,“皇上駕到!”

“皇上萬福金安。”

“免禮。”

一進門,康熙差點沒被閃瞎了雙眼,反應過來之後就是眉毛一挑,似笑非笑,“不愧是宜妃娘娘,寶貝可真不少啊,哪像朕,這幾日為著銀子都快愁死了。”

宜妃登時心頭一驚,轉瞬就明白了。

——外頭正遭災,這種時候但凡穿戴華麗些都難免要刺著皇上的眼,更何況是這般情形?

該死的榮國府,想坑死她不成!

宜妃暗恨咬牙,臉上卻是一副無奈又荒唐的表情,“皇上誤會了,這可不是臣妾的,是那榮國府拐著彎子硬塞進來的。

說是她家那孫兒在莊子上跟老九發生了一點不愉快,故而送些禮來聊表歉意……不過是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的,能算個什麽事兒啊?榮國府卻出手就這般闊綽,著實是驚著臣妾了,光瞧著都覺得燙手呢。

臣妾才還想著趕明兒打發人再送還,現下既是皇上碰見了,不如就幫幫臣妾也罷,隨意打發誰跑一趟吧。”

“榮國府?”康熙又瞧了瞧那一堆金燦燦的寶貝,笑得意味深長,“不愧是當年跟著打天下過來的,到底家底子殷實。

送還就不必了,交給朕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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