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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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4.

4.

大三那年,唐棠和鐘晚從學校宿舍搬了出去,兩個人在校外租了房子。

原因是唐棠的課業緊張,畢設和作業雙線,她需要一個大點的空間。

至於鐘晚,她只是想跟著唐棠而已。

唐棠不喜歡畫畫,但也沒有幼稚到用荒廢學業來反抗——這是對自己的極端不負責,也是對花費在這門學業上這麽多年的時間的不尊重。

“她的反抗對叔叔而言,沒有任何預告,但對她自己而言,卻是戰線悠長的。”

鐘晚說:“那天他們給她規劃好人生路線後,她便動了不這麽走的決心。”

唐棠好動,她喜歡的東西也有些劍走偏鋒——她對昆蟲的興趣極其濃厚,決定從宿舍搬出來的原因,也有不想讓她的各種昆蟲標本嚇到舍友們這一條。

鐘晚對她的愛好不太理解,但依然尊重。

唐棠忙著搞畢設的時候,她便負責了標本的擦拭工作。

當唐棠從畢設中擡起頭,便看到鐘晚站在落日餘暉中,擦著標本,神情溫和。

“晚晚。”

鐘晚擡眸。

唐棠朝著她傻笑了聲:“你真像我的小媳婦兒了。”

鐘晚擦標本的手頓了下,開口卻是:“去你的。”

——鐘晚那時想說,那你能不能因為小媳婦舍不得離開一次。

一如當年高考放棄了央美,這一次唐棠放棄了考研,她連準備都沒有準備。

這幾年,她一直都在藝考培訓機構裏當助教老師,私下也接單畫稿,有了一筆可觀的存款,大二結束的暑假,她背著爸媽辦了簽證,考了語言,大三上學期申請了國外的學校。

跨專業的冷門昆蟲學。

這在誰看來都像是沒了腦子的決定,即便是鐘晚,在知道她計劃的第一反應,也是不理解。

但唐棠只是說,她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只活這一輩子,也只有這一次二十芳華。

她想作為唐棠,而不是作為那位夭折腹中的嬰兒,不是作為父親完成理想的工具,不是作為維系家庭和諧的紐扣,只是作為唐棠,活一次。

結果自負。

那次,她們談話的最後,鐘晚感覺唐棠似乎想對她說什麽,她也有想和她說的話——她想說,如果唐棠的計劃成功了,她再追上她,似乎遙不可及。

但她也沒有立場讓唐棠為了她停一停——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這麽要求唐棠。

出國的費用她自己承擔,唐爸唐媽便少了一個著力點;而鐘晚,二十一歲的鐘晚和二十九歲的鐘晚的一樣,都只是唐棠的朋友。

她只是朋友,哪裏來的立場祈求唐棠留下呢?

最後,鐘晚只問了她一句,如果唐棠出國了,可以給她寄明信片嗎?

那個年代已經有電子郵箱的存在了,但鐘晚還是固執地想要一封手寫的信件,哪怕只有一行“我很好”。

唐棠看小孩一樣看著她,粲然點了點頭。

只是可惜,唐棠這麽努力的策劃,還是被唐爸發現了。

她極力想要避免的家庭大戰,還是一觸即發。

一如十八歲那年,唐棠沈默地站在那裏,低垂著頭,隨便父親指控、斥責。

聽到這裏,我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鐘晚,為什麽唐棠不解釋?

她始終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裏,不講出來,那她的父親母親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想法,又怎麽會理解支持呢?

鐘晚垂眸,良久,才說:“她大概是覺得沒有必要吧。就像她面對我們舍友的意見時,選擇了表面讚同。”

唐棠是一個極度回避沖突的人,她害怕面對沖突,因而大多時候都是以和為貴。

但這一次,她的悶不吭聲徹底惹怒了唐爸,巴掌又將要落在她左臉上的時候,那一聲清脆卻只是響亮地出現在了她耳邊。

鐘晚撞開了反鎖的門,擋在了她面前,像十八歲那年的夏天。

只是這次,她們跑的地方有些遠。

“我帶她回了西北。”

夜色逐漸變成了深藍色,鐘晚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我們在西北生活了半個月,我才發現,我舅舅和舅媽已經搬走了,那半個月我們在小旅館裏住。”

那半個月,她們其實挺開心的。

鐘晚帶著唐棠吃了正宗的羊肉泡饃,聽了最地道的信天游,在淩晨吃夜宵,然後等到東方魚肚白,迎接第一縷太陽光。

唐棠說,她很喜歡鐘晚長大的地方。

鐘晚只是笑笑。

“我現在都覺得那個地方沒什麽好喜歡的,”鐘晚說,“但她說喜歡,我也可以暫時和它和解。”

那半個月其實沒有什麽不同,她們從認識以來便是這樣生活相處的。

半個月後,她們悄悄回了學校,唐棠辦完手續,一個月後,登上了去往國外的飛機。

唐爸來遲了一步。

這個年邁的男人站在機場裏,有些悵然地望著碩大的電子屏幕。

他大概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從小聽話的女兒,會在明明應該已經懂事了的年紀,忽然變得這麽不聽話,不懂事。

鐘晚沒有選擇上前告訴他唐棠內心真正的想法。

她沒有資格這麽做。

這是唐棠的選擇。

大概是因為木已成舟,唐媽在別扭了四五個月後,敲開了鐘晚出租屋的門,詢問唐棠的近況——出去這麽久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地方睡,學的什麽專業也不說一生病,錢要是不夠她睡橋洞吧!

鐘晚一一回答了她的問題,再聽到唐棠出去學的是昆蟲學後,不出所料的,唐媽微微皺眉,表達了不理解:“學蟲子?那能幹嘛?”

鐘晚只能陪著笑。

好在唐媽並沒準備從她這裏聽到一個答案,她說完,便又自顧自說:“她倒是小時候就喜歡追著蝴蝶跑。”

“只追著跑,抓到了看一會,就又給放走了。”

鐘晚那個時候的心情只是有一點奇異。

告知唐棠這件事的時候,屏幕那邊的唐棠也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她和唐棠每周都會視頻,有時候不會說什麽話,只是開著攝像頭,然後各自忙碌。

臨近大四,鐘晚沒有考研的打算,高中教資考下來後,全神貫註地準備考學校,唐棠泡在實驗室裏,從事著和此前二十多年人生全然不同的事情。

但她看起來,精神好了不少。

“晚晚。”

鐘晚:“嗯?”

屏幕裏的唐棠雙手拖著下巴,笑容甜蜜:“咱倆這樣好像異地戀啊,愛妃,朕想念你啊~~~~~”

鐘晚笑了笑,沒有回話,由著她在那邊犯戲癮。

等到她演夠了,她才說:“陛下,我的明信片呢?您的思念還真是只停留在嘴上。”

“愛妃不要這樣嘛~”唐棠說,“我爸媽那邊態度好像軟了不少,我今年聖誕節回去,郵局的明信片那有我親自送到你手裏的有誠意啊~”

鐘晚眼神微動,但開口時,還是極力控制住了語氣裏的欣喜:“聖誕節回來?”

“嗯!”唐棠點頭,“誰不會來誰是小狗!”

鐘晚:“你最好是還做人。”

說到這,鐘晚頓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我也沒有再問。

天空的顏色又淺了一些,風中的涼意也越來越明顯,鐘晚進房間拿了一個毯子遞給了我。

我們又這樣坐了一會,她聲音極小地說了一句:“唐棠,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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