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春生著悶氣，她實在是想不通。

“何必生氣呢？氣壞了身體那就不值得了！”老葉溫和的勸道。

“我不是生氣，我就是覺得這心裏一下子被堵著了，想想自己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大，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我這心裏就……”

“你覺得這個結果不好嗎？”

“好什麽？她怎麽能這樣？我覺得我就是對她的教育很失敗，才會讓她變成這樣！可是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我是哪裏沒有教好了？”

“你看看，靈犀聽話懂事也很有禮貌，她走到哪兒，人家也都喜歡她，她說話也很懂分寸，長得也漂亮，簡直百裏挑一，你還想她再怎麽好呢？你對她的教育是相當成功的，你不能太過苛求自己了，因為沒有百分百的完美的人。再說了，靈犀她有這樣的戀愛觀，我也覺得沒有什麽不對，咱們不能拿自己的眼光去看待孩子，咱們要的是孩子能夠快樂幸福。”

“她那樣，人家怎麽看她？她那是心裏有問題。”

“小春，你也是受過苦的人，為什麽不好好的享受現在的生活呢！你都說了，你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大是多麽不容易，而現在你不應該享享福嗎？她長大了，她自己的人生是需要她自己去把握的，咱們不能再染指了。關心則亂，你還這樣過分關心，過分的去在意她的生活，只會把她的生活攪亂，為什麽不讓她自己給自己拿拿主意呢？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想不通，但你能去改變她嗎？她知道她自己要什麽，咱們能給的就是尊重她。而且我覺得雲芷這孩子真的不錯，性格好、對人好、勤快、聰明、陽光，這樣的人和靈犀在一起，你應該放心才是。咱們活了這一把歲數，什麽還看不明白呢？咱們現在能夠走到一塊，不也是因為我們之間的情誼。”

“老葉，其實這些道理我也不是不清楚，我就是覺得——唉！”白曉春幽幽的嘆一口氣，“我實在是想不通，靈犀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理？”

“你看你，何必糾結這個呢？孩子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你還希望她按著你想的去長啊？要真能那樣，每個孩子都可以成為科學家、詩人了！”

“可那以後，人家問起來靈犀咋還沒找個人呢，我該怎麽說呀！”

“你是怕丟臉吧？”

“人到了這個年紀，看著別人家都有孫子抱了，可我啥也沒有，那心裏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小春，我還想著和你好好的過過這二人世界呢！”

白曉春微笑著點點頭，心裏覺得暖暖的。

“這是我藏在心裏一直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的一件往事。”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她現在有勇氣去回憶那段往事了，“已經有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我有一個遠房的表哥，他比我大三歲，人長得帥，又聰明，又有理想，我們小時候經常在一起玩，我一直很崇拜他，覺得他是這天底下最完美的男人。不怕告訴你，我曾經幻想自己以後可以嫁給他，哪怕他是我的表哥，我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後來，大家傳言他和一個男人很好，而且好的有些離譜，還有人看到他們有一些不尋常的舉動。那個時候，因為他，他們家遭受了很多唾沫星子，大家還說他是被鬼魂附體了，才會有那樣的行為。當時我是不太懂這種事情的，天真的以為那不過就是謠傳，直到有一天，他親口告訴我他覺得活的實在太累了，沒有人真正懂他，也沒有人願意去接受他。他後來自殺了，以這樣一個殘忍又消極的方式結束了生命，他留下來的遺言就是——生而為人，還不如豬狗自在。我看見他的屍體草草的收殮入棺，家人以他為恥，連個葬禮都沒有。我見他的最後一面，就是那張慘白的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做著同一個噩夢，夢裏就是那張慘白的臉。我還清晰的記得當時家裏有一個長者說過這樣一句話：輕易的去違背常理無疑是自尋死路。老葉，你說我怎麽能不擔心靈犀呢？我怕靈犀也會……”

老葉握著妻子的手，安慰道：“今時已不同往日了，你看咱們國家的變化是多大啊，這人的想法也會跟著變啊，以前大家忙著解決溫飽，心裏想的只有一個念頭，加速生產，發展社會主義，談個戀愛還羞羞答答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發現，現在溫飽解決了，想法也會跟著多起來，追求自由，追求夢想，放飛這個，放飛那個，大街上談戀愛的手拉著手，摟摟抱抱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情侶。小春，社會在發展，咱們也要跟上時代的腳步，眼光也要跟著開闊些。前段時間，我聽到一個詞，叫什麽出——櫃，好像是叫這個，是我聽我那小侄女和她一個同學在講電話，問有沒有向爸媽出櫃，我就很好奇，問什麽是出櫃，我還以為我聽錯了。她就笑嘻嘻的跟我說叫我自己百度去。你知道什麽叫出櫃嗎？”

“是出軌還是什麽？”白曉春有些迷蒙的問。

“出櫃，櫃子的櫃，哪裏是什麽出軌啊！就是一個人躲在櫃子裏，需要有勇氣從櫃子裏出來。靈犀就是躲在櫃子裏的人，她不敢跟你說她喜歡同性，因為她害怕你會說她，但她還是要面對她以後的生活，所以她就需要有勇氣跟你說出她的想法，這就是出櫃，就是告訴你，她喜歡同性，讓你知道，不要再給她施加找男朋友的壓力。”

“你說她怎麽就不喜歡男人呢？”

“這個我也說不清楚，但人的感情是很奇妙的，你看我們，離婚那麽多年，也遇到過很多人，可我們沒有選擇其他人，是選擇了彼此，這也許就是緣分。”

“你不會想說靈犀是跟女人有緣吧！”

“你得喜歡，你才會有所選擇。小春，你就當成是這樣來理解，不是很容易就理解了嗎？你看你沒有選擇其他的人，你選擇了我，靈犀也是那樣，她喜歡哪類的人，她就會從中去選擇。你以前可不是拘泥於形式的人，怎麽現在還弄得這麽守舊呢？”

“好吧，好吧，老葉，我是跟不上時代了！”

“你呀，你就是一時沒有想明白。你覺得靈犀找個男人結婚很困難嗎？”

白曉春嘆口氣，搖頭。

“就是啊，她只要願意，很多男孩子排著隊等著她呢！但她不喜歡，是勉強不了的。就像當年你的那個遠房表哥，他也可以將就的活下來，取妻生子，但他為什麽會選擇自殺呢？其實想想，他也許就是不想將就，他覺得那樣很痛苦。我想你也知道，一個人將就的去生活，那種滋味可一點也不好受。當年我的那段婚姻，我可是深有體會的，沒法去愛這個人，在心裏也沒法和這個人走到一起，無論多努力，也沒有用。感情是最不好勉強的，就像穿在腳上的鞋子，合不合腳，難道不是只有腳才知道嗎？”

“唉！”

“別嘆氣了，你應該高興才是，高興你的靈犀是個有想法的人，願意去追求她的幸福，而不是委屈自己。也許以前大家不理解這種感情，但現在，人的思想覺悟可是高了好多，不再那麽狹隘。而我們也應該多看到好的一面，對她們要有信心，相信她們可以過的很幸福。看人要看品質，我就覺得雲芷這姑娘挺不錯，有教養，心底善良，有孝心，我看她挺巴結你的，最主要的，就是對靈犀的那份真心。”

“好了，老葉，我再想想吧！”

老葉溫柔的看著自己的妻子，心裏升騰起滿滿的柔情。他知道還要多花點時間來說服她，他可不想她為這樣的事情困擾，他要她能夠快樂幸福的生活，而他們已經錯過了那麽長的時間。

他當時愛她，他也模糊的覺得她對他也存在著種不一樣的感覺，他曾無數次的回味她看他的眼神，也曾無數次揣摩她的心意。他恨他沒能早點認識她，在他們都還沒有結婚之前就認識那該多好啊，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去追求她，像個傻不啦唧的楞頭青那樣追求她。而他們兜兜轉轉，竟然浪費了那麽多時間。可他們還是在一起了，這是老天眷顧他，可憐他，讓他夢想成真。他可是要她和他來好好的享受餘生的，可不能被別的事情牽絆，他們已經浪費了那麽多年，現在他可要緊緊的抓牢剩下來的時光。

他愛她如狂，勝似生命，如果她徹底的知道，她就應該在剩下的生命裏給他更多的溫存。他有時忍不住憂傷的想（哪怕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她是不是僅出於禮貌而嫁給了自己了呢？

“老葉，你說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她問。

“你呀，是覺得她還沒有長大，你就還想替她操心一切，你得改變改變這種想法了。孩子長大了，想怎麽活她自己是可以做主的，你再繼續替她操心，是會給她增添煩惱的。她遇到困難了，來找你，你就幫她想想辦法拿拿主意。如果她生活的好好的，咱們也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孩子也不擔心，也高興，這不是挺好嘛。”

白曉春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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