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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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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小心開錯盒子了。”

指間的照片落進抽屜, 路雪辭有些慌亂地解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說完他意識到哪裏不對勁。

被撞破秘密的人好像是謝予吧,為什麽他自己反而這麽緊張?

“我知道。”謝予走過來, 拉開左手邊緊挨著的一個抽屜, 從裏面的鐵盒裏拿出一支新筆芯, “是我沒說清楚,筆芯是在這個抽屜裏。”

他拿起擱在桌上的筆,換上新筆芯, 把筆遞給路雪辭。

路雪辭傻楞楞地接過來, 隨即匪夷所思地想——

這人怎麽能這麽淡定!?

當然, 如果他此時敢擡頭看看謝予, 大概一眼就能看清對方那快要燒起來的耳朵, 和那明顯強裝鎮定的表情。

“你……”路雪辭的視線落在抽屜裏的舊照片上,猶豫了幾秒還是問了出來, “你初中就認識我嗎?”

謝予沒回答,從那個紙盒子裏面翻出了一張紙條, 遞到路雪辭面前。

“這個你還記得嗎?”

路雪辭楞了一下,把那紙條接過來。

剛才他其實在盒子裏看到了這張紙條, 但它太不起眼,其他的東西又明顯和自己有關聯, 所以忽視了這張紙條。

現在仔細一看, 發現紙條上用黑筆寫著一副簡易的青城地鐵線路圖,是從花園東路到育才中學的。字跡清秀但略顯稚嫩,路雪辭只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的筆跡。

他意識到了什麽, 怔怔地擡頭看向謝予。

“十三歲那年我爸媽來青城做生意,一年後在青城買了房, 我也從老家轉校到育才中學讀初二。”謝予甚至不用刻意回憶,那天所經歷的所有畫面和細節就清晰地呈現在腦海裏。

那是他初次來到青城的第五天,對這座城市的一切都還很陌生。爸媽忙生意沒空陪他,又怕他自己在家覺得無聊,於是給他零花錢讓他自己出門去轉轉。當時還在暑假,不久後就要開學了,他就想著提前去新學校看看環境,但騎車去太遠,打車又太貴。

他突然想起家附近有個地鐵站,於是決定坐地鐵去。因為以前從來沒坐過地鐵,他還特意用新買不久的智能手機查了一下乘坐方法,然而當真的置身於人潮擁擠的地鐵站中,看著那些覆雜的線路指示牌和從來沒接觸過的機器設備,他才感覺到有些無所適從。

地鐵站裏的人很多,但個個來去匆匆仿佛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他不好意思去攔截打擾。在入口處觀察了一會兒,他跟著前面的行人過了安檢口,然而在過閘機的時候卡住了——前面的人有的拿手機掃了一下就過去了,有的手裏拿了張卡,而他什麽也沒有。

他又細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那應該是地鐵票,正好不遠處有自動售票機,他就走過去研究了研究。

彼時的謝予進城不久,縱使一張臉長得英挺帥氣,身上那股鄉野氣質卻掩蓋不了。再加上被大自然的陽光曬得微黑的皮膚和蹩腳的口音,一看就知道是個鄉下來的土小子,和周圍新潮時髦的“城裏人”簡直格格不入。

“看,那小子連自動售票機都不會用。”

謝予微微扭頭,見不遠處站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少年,臉上正帶著嘲諷的笑意看著他。

“這什麽打扮啊,村裏來的吧。”

“他為什麽要買票啊,直接手機掃碼多方便?現在只有老年人才買票吧。”

“你看他那樣子,像買得起手機的嗎?”

幾個少年穿著印著潮流圖案的T恤,戴著棒球帽,手裏拎著手機和汽水,大抵是假期裏結伴出來玩的學生。他們似乎不趕時間,就站在原地,把謝予當成一個新發現的笑料,看熱鬧似的對他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謝予並不內向,更不自卑,但這個年紀的男生唯獨都少不了自尊和敏感,縱使努力讓自己做出不在意的模樣,可燒紅的耳朵和漸亂的操作還是出賣了他。

一張地鐵票兩分鐘還沒有買好,身旁越發猖狂的譏笑不住地鉆進耳廓,連腳步匆匆的其他行人都忍不住微微側目。正當謝予幾乎要生出放棄的念頭時,一只白皙細瘦的手從一旁伸過來,在操作臺上流暢地點了幾下,幫他買好了票。

謝予偏頭,看見了一個穿白襯衫、背黑書包的少年。

那一剎那的感受,即使過去這麽多年,他依舊清晰無比地記著。

他出生鄉野,的確沒什麽見識,但電視總是沒少看的。裏面光鮮亮麗的大明星那麽多,卻沒有一個人讓他在照面的一霎,生出一種近乎炫目的感覺。

他甚至忘了基本的禮貌,只顧直勾勾地盯著人家看,好在對方沒註意到他的傻樣兒,側身冷冷地瞥了旁邊看熱鬧的那幾個男生一眼,把他們悻悻地瞪走了。

“謝……謝謝。”他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謝。

“你去哪裏?”對方問。

他忙答:“育才初中。”

少年從右肩上卸下書包,從裏面翻出筆和一個本子,在上面寫下通向育才中學的路線:“刷卡過閘機後跟著指示牌去乘車,註意看準乘坐方向。車上也有路線圖,快到站時提前準備下車,出地鐵口的時候還要再刷一次卡。”

少年看上去不像話多的人,卻清清楚楚地把乘坐事項交代了一遍,把寫著路線圖的紙撕下來遞給他。

謝予連忙接過來:“謝謝。”

少年輕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路雪辭神色怔怔,終於隨著謝予的話語,在久遠的記憶中尋出那麽一點模糊的影子來。

初一暑假的某一天……他好像是去了趟市圖書館,坐地鐵回家的時候順手幫一個陌生男孩買了票。幫對方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舉手之勞而已,他甚至連對方長什麽樣都沒仔細看。

“那天我順利乘地鐵到了育才中學。半個月開學後,我又在開學典禮上看見了你。”謝予垂眸,看著抽屜裏散落的照片,“那天你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發言,旁邊的同學告訴我你叫路雪辭,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名。”

後來,他還知道了更多。

他知道路雪辭在初二(1)班,和自己所在的(8)班隔了一個樓層;

他知道路雪辭會跳中國舞,會繪畫,會鋼琴,幾乎無所不能;

他知道路雪辭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後一節自習會參加學校的舞蹈社團活動,每周五放假離校前會去學校圖書室借書還書;

他知道路雪辭不愛曬太陽,每次體育課遠遠看(1)班的方向,路雪辭總是懶懶躲在樹蔭下,一個人做題或者看書……

他覺得自己很幸運,青城人口那麽多,那個幫了自己的男孩偏偏就和自己在一所學校。他能在放學的間隙或體育課上看到對方的身影,能偷偷買票去看對方的舞蹈比賽,能在老師口中得知對方的每一次大考成績,並在心裏默默計算離對方還有多遠。

可是那麽遠。

遠到好像永遠都追不上對方的腳步,遠到直到初中畢業,對方依舊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在升入高中又繼續默默地註視追隨整整一年之後,他和路雪辭終於被分進了同一個班。

“軍訓第一天,我給你送水的時候,自我介紹說我叫謝予。”謝予擡眸,帶著笑意看向路雪辭,“你不知道,當你說‘我知道’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三年了,他不曾有機會站到路雪辭面前。

但起碼,他喜歡的男孩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路雪辭卻笑不出來。

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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