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走

關燈
出走

豐盛的菜肴擺了滿滿一桌, 看起來梅姨是真把謝予當成貴客來招待了。

“對了,你們喝不喝酒啊?”梅姨突發奇想,“家裏啤酒白酒都有,我開一瓶?”

路雪辭:“……這裏還有未成年呢。”

路瀟遙舉手:“沒事!我想嘗嘗, 我還沒喝過酒呢!”

路雪辭在他頭頂按了一把:“我說的我。”

大家都笑起來。

邊吃邊聊, 賓主盡歡。氣氛正愉悅時, 大廳門口傳來了開門的聲音。動靜不大,本來沒人聽見,直到傳來人聲和行李箱車輪在地板上骨碌碌轉動的聲音。

餐廳裏一下子安靜了, 梅姨看了路家兄弟一眼, 站起來迎出去:“呀, 路先生回來了!”

謝予看見路雪辭臉上的笑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眉目處甚至隱隱落上了一層霜意。

路東霖和蘇曲盈也聽見了餐廳這邊的動靜, 走過來了。後面跟著的司機先行上樓安置整理行李箱,梅姨見狀, 也立刻去幫忙了。

路東霖在外面度假度了近一個月,身上雖帶著疲憊, 臉上的笑容卻昭示了他的好心情。看見站起來的謝予,他挑了挑眉, 隨即笑問路雪辭:“有客人啊?是你同學嗎,小夥子可真帥氣啊!”

“叔叔好, ”謝予禮貌問候, “我叫謝予。”

“你好你好,”路東霖笑呵呵說,“歡迎來家裏做客!”

從外人的視角看, 路東霖真是個不錯的家長,氣質形象好, 待人也親和,還是青城著名的企業家,時常在本地經濟新聞上露臉的那種。有這樣的父親,孩子大都會感到驕傲。

但路雪辭似乎沒有。

他放下筷子,看起來已經沒有食欲了:“不是說還有一周才回來嗎?”

他的語氣冷冷的,話裏分明含著“怎麽這麽早就回來”的意思,聽起來著實不怎麽順耳。可路東霖居然沒生氣,反而笑的更愉悅了,眼尾的褶子都疊了起來: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他喜氣洋洋說,甚至連家裏還有外人都顧不上了,“你小姨懷孕了。”

謝予一開始沒聽明白。

雖然之前從路瀟遙那裏知道他的父親有“情人”,但他沒把這個詞和“小姨”聯系起來,直到他發現路東霖身旁的那個女人長相和剛剛看過的路雪辭媽媽的照片有幾分相似,才驟然反應過來——

敢情路東霖的“情人”是自己的小姨子?

他第一時間看向路雪辭。果然,對方的臉色不只是冰冷,而是稱得上陰沈了。

蘇曲盈擡起手拂了拂自己的長發,半邊身子斜斜地向路東霖靠去:“東霖,我走路有點走累了,這會兒肚子不太舒服呢。”

路東霖一聽,臉上立馬變了,慌忙半摟住她,急切問:“疼的厲害嗎?咱們現在就去醫院!老宋!”

他仰頭往樓上喊司機,蘇曲盈連忙止住他,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似乎男人的著急讓她很受用:“哎呀,沒那麽嚴重,就是有點累了,我去睡一會兒休息休息就好了。”

“真不用去醫院?動了胎氣可不是小事!”

“真不用。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那行。走,我扶你回屋睡覺去。”路東霖小心翼翼地扶著蘇曲盈,撇下餐廳一眾人往樓上去了,上樓的時候口中還連連囑咐“小心臺階”,活像對待自己的心頭肉。

餐廳裏重新安靜下來。

路瀟遙坐在那裏,怔怔的,丟了魂兒的模樣。路雪辭反倒冷靜下來了,夾了一只蜜汁雞腿放到謝予碗裏,又夾了一只給路瀟遙,“吃飯。”

路瀟遙還是呆呆的,沒動。路雪辭沒再管他,又給謝予夾了幾筷子菜:“快吃吧,一會兒涼了。”

空氣裏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明明擺著一桌子佳肴,可惜吃飯的人都沒什麽心情。草草結束一頓飯,謝予幫著收拾了碗筷,主動提出來:“我先回去了,你們休息休息吧。”

“今天不留你玩了。”路雪辭送他到門口,神色有些疲憊,“抱歉,家裏有點事。”

謝予不知道事情全貌,也沒立場給出什麽安慰,他猶豫了一下,擡手用力按了按路雪辭的肩膀。

“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打電話。”

路雪辭點頭:“嗯。”

謝予走了。路雪辭回到餐廳,在路瀟遙背上拍了一把:“不吃飯就回屋睡覺。”

“我不想去。”路瀟遙說,“二樓空氣惡心。”

蘇曲盈平時不住這兒,她知道自己不受兄弟倆待見,所以只偶爾和路東霖回來。每次她回來住的時候,路瀟遙就把自己鎖在屋裏不出來。

“惡心你還能不呼吸了?”路雪辭推他,“回屋關上門。一會兒我給你送點吃的去。”

“哥,”路瀟遙沒頭沒尾地問,“以後怎麽辦啊?”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路雪辭淡淡說,“天塌下來有你哥頂著,怕什麽。”

——

路雪辭知道蘇曲盈一旦懷孕,必定會作妖作的更厲害。

他預料的不錯。

沒過幾天到了除夕,梅姨回家過年去了,路東霖從外面酒店雇了廚師來家裏做了桌年夜飯,說一家人過年要好好聚聚。

路雪辭和路瀟遙心中縱使厭煩,也不願在這種日子撕破臉皮。於是除夕這晚,兄弟倆在飯桌旁坐了下來。

路東霖很高興,主動給兩個兒子夾了菜,又給自己倒了杯白酒:“你倆還小,小盈也不能喝,我就自己帶一杯吧。希望咱們家從此團團圓圓,和諧興旺,幸福美滿!”

蘇曲盈含笑端起果汁和他碰了杯,路雪辭和路瀟遙都坐在那沒動彈,只顧低頭吃自己的。路東霖也沒勉強他們,仰頭把酒喝幹,臉色因興奮有些發紅,清了清嗓子說:“今天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路雪辭夾菜的手一頓。

路東霖:“我準備年後找個日子和曲盈去把證領了。”

路瀟遙瞳仁猛地一顫。

路雪辭擡眸看向他爸,下一秒直接把筷子砸桌上了:“你敢。”

筷子被摔進雞湯碗裏又彈出來,油膩的湯汁正好飛濺到蘇曲盈前襟上。她本來正斜著眼悄悄觀察路雪辭的反應,此時猝不及防驚叫出聲,連忙低頭看自己弄臟的衣服,又急急扯了紙巾去擦那些湯汁。

路東霖重重一拍桌子,怒喝:“路雪辭!你還有沒有規矩!”

“規矩?”路雪辭巋然不動,目光冰冷地盯著他,“和自己的小姨子搞到一起,你配和我提規矩?”

路東霖最恨的就是路雪辭每次都這樣毫不遮掩地將這件不光彩的事說出來,此時終於忍無可忍徹底爆發了:“你有完沒完?你母親已經去世快十年了了,難道我要替她守一輩子身不成?你老子才四十多歲,難道就不能再結婚了?!”

“我媽是怎麽死的?”

路東霖憤怒的表情突然凝滯了一瞬。

“你在她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出軌她的親妹妹,在她臨產前讓她親眼看到你和她妹妹在床上茍且。”路雪辭緩緩站起來,字眼裏的恨意幾乎凝結成冰,“她受刺激早產,遙遙因此從小身體不好,我媽也在月子裏患上抑郁癥,三個月後就走了。”

路瀟遙眼裏迅速蓄起一層淚,狠狠地攥起了拳頭。

“當年你就是一個從村裏出來的窮光蛋,沒錢沒勢,走了狗屎運攀上蘇家這棵大樹,如果沒有我外公和我媽,你算什麽?”路雪辭像看不見路東霖由紅變紫的臉色,甚至輕蔑地嗤笑了一聲,“忘恩負義之輩,狼心狗肺之徒,路東霖,這句話形容你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蘇曲盈眼見路東霖氣的都發不出聲來了,忍不住皺眉:“雪辭,你怎麽能這麽說你爸爸!”

“別慌啊,還沒輪到你呢。”路雪辭的目光森然轉向她,那一瞬間爆發出的戾氣駭得女人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蘇曲盈,你的親姐姐對你有多好,你心裏有數吧?趁她坐月子來家裏勾引她男人,你要不要臉?你還敢和他要孩子,不怕這孩子生下來遭報應嗎?”

蘇曲盈早就知道這個外甥的脾氣不好招惹,但沒想到他說話居然這麽狠毒,白著臉顫著手護住了自己的小腹。

“路雪辭,你夠了!”路東霖爆發了,扯著嗓子咆哮,“這麽多年我真是把你慣壞了!我是你老子,我怎麽做,由不得你指揮!再敢在這裏胡說八道,你就給我從這個家裏滾出去!”

“不用你說我也不想待了。”路雪辭走到路瀟遙身邊,牽起他的手,“惡心。”

他拉著路瀟遙往外走,路瀟遙緊緊挨著他,手掌用力和哥哥的手交握在一起。

“你們敢走,”路東霖轉頭怒吼,“走了你們就別再回來!!”

兄弟倆沒人理他,也沒人回頭,回應他的只有一聲沈重的關門聲。

“砰!”

——

今年的除夕夜應景的很,天空飄著細碎的雪花,映襯著城中的萬家燈火。

路雪辭看著空中的雪,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氣昏頭了,連羽絨服都沒拿就出來了。

“冷不冷?”他問路瀟遙。

路瀟遙挺著脖子:“不冷!”

雖然這麽說,但掌中的小手溫度明顯開始下降了。此時再回去拿衣服不可能,去住酒店……身份證也沒帶出來。

路雪辭發熱的大腦徹底冷靜,摸了摸褲兜。

還好手機拿了。

猶豫了幾秒,看了眼凍的哆哆嗦嗦的路瀟遙,他不再遲疑,撥通了一個號碼。

除夕晚,大抵家中親戚都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吃年夜飯,再拿春晚節目當背景音,聽不見電話鈴聲也是有可能的……這個念頭剛閃出來,電話已經接通了,謝予略帶著笑意的嗓音從聽筒裏清晰地傳出來:“餵,雪辭?”

聽到聲音的一瞬,紛亂憤怒的心緒神奇地平靜了許多,路雪辭吸了下鼻子,問:“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謝予的聲音更清楚了,似乎是換了個更安靜的地方,“什麽事,你說。”

雖然非常難以啟齒,但現在沒有其他的選擇:“我和遙遙現在能去你家玩嗎?”

這個要求聽起來實在離譜。除夕夜,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一個不算陌生但關系僅僅是朋友的同學突然提出要帶著弟弟來家裏玩……

很莫名其妙吧?

或許還有點不知趣?打擾人?

路雪辭的心情這輩子好像都沒有這麽忐忑過,但謝予沒給他忐忑太久的機會,他的回覆沒有任何猶豫,快的仿佛不需要經過思考一般。

“當然行啊!”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十分高興似的,“你們在哪?我去接你們。”

“不用。”路雪辭連忙說,“你給我個地址,我們現在打車過去。”

“也行。”謝予說清楚了地址,“快到的時候給我發信息,我在小區門口等你們。”

出租車來的很快,但這十來分鐘的時間路雪辭和路瀟遙身上都凍透了。出租車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看到這兄弟倆在雪夜裏穿著單毛衣,調侃問:“怎麽,和家裏吵架,離家出走啊?”

沒人理他。

司機是個話癆,沒人搭腔也不影響他的興致,一邊開車一邊叨叨:“唉,大年夜的,脾氣怎麽這麽大啊?有什麽事兒不能好好說啊。我看你倆年紀也不大,離家出走往哪去啊?”

“要我說,我還是調頭把你們送回去吧。回家和家長道個歉,這事也就過去了……”

“家長出軌了,和小三有了孩子,還要娶小三進門。”路雪辭被叨叨的上火,冷冷出聲,“去和家長道歉?”

司機:“……”

司機不說話了,沈默幾秒,突然重重拍了下方向盤。

路雪辭和路瀟遙俱是一震。

“操他媽的,老子最恨出軌的人!”司機怒罵,“我那殺千刀的爹當年就是出軌,把我和我媽趕出了門!!”

路雪辭:“……你、你冷靜點……”

“你知道我們娘倆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嗎!我媽給人打零工,我出來跑滴滴,日子好不容易好過點了,我媽又得了病!”司機潸然淚下,狠狠抽了抽鼻子,“要不是為了給她攢錢做手術,我也不會大年夜的還出來跑滴滴!”

司機越說越傷心,一邊開車一邊嗚嗚的哭,“娘啊,我可憐的娘……”

這下無措的成了路雪辭和路瀟遙,兄弟倆勸又不知道怎麽勸,只能默默拿出紙巾遞過去,讓司機擦一擦糊了滿臉的鼻涕和淚。

出租車抵達了目的地,司機還沈浸在悲痛裏,淚眼模糊地看了眼計價器,甕聲甕氣:“23塊四毛,支付寶還是微信?”

路瀟遙輕輕拽了下路雪辭的袖子。

路雪辭捏捏弟弟的手示意明白,拿出手機掃碼,給對方轉了500塊錢。

司機還在抹淚,沒註意收款信息,路雪辭和路瀟遙下車後就開車走了,趕著去接下一個單子的客人。

謝予住的小區名字寓意特別好,叫“幸福裏”。路雪辭以前沒來過這裏,牽著弟弟找小區門,剛走了幾步,手機傳來消息提示音。他一看,發現是剛才的司機轉來了476.6元,附帶一條留言:

【謝謝你小弟弟!我媽做手術的錢已經快攢夠了,醫生說手術的成功率也很高,下個月她就沒事了!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祝新年快樂!】

路雪辭不自覺地露出點笑意,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亦給對方回覆了一個【新年快樂】。

再擡起頭,小區門口就在十幾米外,黑暗中隱隱有個熟悉的高挑身影站在那。

雪還在下,夜風吹在身上還是冷,但剛從家裏出來時那種壓在心頭的窒息感卻不見了。

他握緊路瀟遙的手,大步向謝予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