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關燈
第22章

晚上落了雨,柔嫩的枝葉抵著窗玻璃輕敲。

屋外雨聲細密,夾雜著幾聲蟲鳴。

屋內燈光橙黃,許風禾依偎在依川行溫暖的懷抱裏,臉頰貼上她脖頸一側肌膚,耳後脈搏跳動溫緩。

許風禾不喜歡雨天,她總會在雨天變得心慌焦躁。

可是今晚沒有,她蜷縮在為她遮蔽風雨的大樹下,甚至生出了一點愜意與滿足。

她像是一只流浪的小狗,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安身可以去旁觀外頭狂風暴雨的小窩。

許風禾咬著唇思考了很久,慎重取代了不安,渴望給予了她一些勇氣。

迎上依川行的目光,許風禾一字一頓道。

“嗯,我們是一家人了。”

語氣並不堅定,甚至還有些飄忽,就好像是生怕驚擾走了些什麽。

夜風輕拂進窗,輕輕搖動著垂在許風禾肩周的碎發,女孩強自鎮定的偽裝並不高明,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敏感,她的憂怯,都在依川行眼中看的分明。

這一刻,這一年裏女孩所有謹小慎微的細節都在依川行腦海中清晰的串聯在一起。

她不睡懶覺,她總是在人準備去喊她前就已經洗漱好。

她不挑食,不管廚師做的是清淡的淮揚菜,還是口味重一些的川湘菜,她都很捧場。

她的臥室整潔如新,家政阿姨說歸置的就像沒有人住進去一樣。

她周末不愛出去玩兒,總是待在家裏,幫忙整理書架,打掃衛生,打理庭院。

她總是在諒解別人的難處,迎合別人的歡喜,委屈自己。

……

廚師和家政都誇許風禾懂事,依川行也曾欣慰於許風禾的懂事體貼。

可現在,依川行有些抵觸懂事這個形容詞了。

沒有哪個孩子天生就該在小小的年紀做一個懂事的孩子,她們或許不是懂事,而是在該有人縱容愛護的年紀,沒有人疼愛,所以不得不去適應環境,不得不去適應外人錯把她們當成大人的眼神。

許風禾大抵也是,她是多麽的喜歡與渴求能待在依川行身邊的生活啊,可同時她更害怕,害怕現在的一切只是一場鏡花水月,是一場遲早會醒過來的美夢。

在遭逢大變依川行還沒有來的那些日子裏,許風禾聽了太多親戚明著或者暗著說,她成為了一個累贅,成為了一個大家都不想要的麻煩。

能遇見依川行,許風禾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她不想成為她的累贅,更惶恐會再次被當成一個累贅拋棄。

所以她即便在依川行面前笑得再開心,也改不了在碰到一點小麻煩時下意識的謹小慎微,小心翼翼。

依川行的眸光依然溫和平靜,仿佛已經洞察了一切,她疼愛的摸了摸許風禾的腦袋,又輕輕碰了碰她還未消腫的臉頰。

“風禾,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了,我怎麽會覺得我女兒的事情麻煩呢?你不和我說才會讓我擔心,你不用努力去做一個懂事的小孩,你還小,心事不要那麽重,可以在我面前任性,可以調皮搗蛋,可以做一個無憂無慮的開開心心的小孩子。”

“不管你以後成長成什麽模樣,獲得的成就大小,做的好與不好,都不會影響我愛你,你做得好,我會很開心,你做的不好,我會教你,我對你的愛,不會因為你做的不好就減少。”

“所以以後有什麽心事,碰到什麽困難,都和我說好不好?不要覺得麻煩,也不要在我面前再說怕麻煩我這些話好不好?”

“我很開心能有你陪我一起生活。”

依川行彎著腰,托起許風禾的下巴與她對視。

依川行是一個習慣於展示自己強硬一面的人,在與其他人打交道時,偶爾會流露出柔情的一面,但若是有人違背她的意願,常常會承受她恩威並施中的強硬部分。

唯獨對許風禾,一年多的時間,她竟沒有一刻感到絲毫的疲倦,她仿佛可以在她身上傾註永止境的包容與耐心。

依川行也說不出來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短短一年,就已然比她預想中的更要濃烈,更要深切,如果和許風禾的緣分早幾年或者晚幾年出現,或許都不會像現在這麽深刻,這麽的恰如其分。

可能是陪著這座房子冷清了太久,也可能是既定的目標太高太遠,她一個人孤寂獨行十幾年,激情退去之後,是苦苦煎熬的只有一個人孤守的無盡長夜。

依川行想,她也是渴望陪伴的,就和這世上許許多多的平凡人一樣,她亦只是平凡人中的一個。

許風禾的到來,讓枯燥無味的生活泛起一個又一個撩動心弦的波瀾,這種或輕緩或劇烈的情感上的刺激,宛如面包上的新鮮果醬,一旦嘗過,就再也不想回到只吃無味白面包的時候。

但同時,許風禾並不只是一個幫助依川行排遣寂寞的存在,依川行真情實感的接納她,包容她,愛護她,思來想去,依川行只能將自己對許風和的情感解釋為就像是理想狀態中母親對女兒的情感。

她播下一顆種子,用時間與愛去澆灌,不需要許風禾回報什麽,她在給予的過程中已經得到了充盈的幸福感。

依川行平時在人前多是克制莊重的形象,她從不輕易袒露那些脆弱感性的情緒,可她一次又一次的不厭其煩的哄著許風禾,安撫許風禾,甚至是在她面前將自己感性的一面展露出來。

越是這樣,就越顯得依川行的這份愛護,有多特別,有多彌足珍貴。

許風禾怔怔的望著依川行,清亮的眼神仿佛定格了,她不敢眨眼,仿佛只要一有動作,眼睛裏的東西就會震碎掉下來。

許風禾明確聽到了愛這個字眼,許珂和大多數中國式家庭裏的父親一樣,對女兒的關心表達的內斂含蓄。

依川行直接的表達在許風禾心中造成了不亞於地震般的沖擊,依阿姨說愛自己,不管做得好不好,她都愛自己,她把自己當成家人,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麻煩。

許風禾經常在小區裏看到家長帶著孩子回家,如果考好了,會給他買好吃的獎勵,如果考得不好,就會嚴厲的斥責甚至是當眾動手,許珂也是這樣。

所以許風禾從小就覺得,只有自己做的好,當一個乖孩子,當一個優秀的孩子,才能得到愛。

可依阿姨說不是的,她說不管自己變成什麽模樣,她都愛自己。

許風禾的觀念在被重塑著,依川行坦然的往後仰靠著,她將受傷的手不落痕跡的藏在一側,神情是窺不出一絲端倪的溫和。

許風禾感受到自己在被明確的愛著,她被豐盈的愛意包裹著,思緒隨之飄然起舞,每一個毛孔都欣喜雀躍到戰栗。

一股熱血沖上腦袋,許風禾就著跪坐在依川行身旁的姿勢,徹底卸下力道,撞進她懷裏。

女孩撞過來的力道不輕,無意中牽動傷口,依川行面色不改,慢慢調整著姿勢,讓懷裏人能趴的更舒服。

腦袋埋進依川行肩窩,許風禾雙手繞過她的肩膀,緊緊環住她的脖頸,將臉頰輕輕貼在依川行臉頰一側,她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密姿勢靠在一起。

先是無法自抑的從繃緊牙關裏一聲一聲逸出的小聲嗚咽,漸漸的哭泣聲慢慢變大,壓抑了太久的酸楚艱澀的情緒從四肢百骸匯聚到胸腔,許風禾攬著依川行脖子的手,收緊,再收緊。

她大聲的痛哭,好似所有的悲傷難過終於等來了一個可以縱情發洩的口子。

依川行沒有言語,沒有打斷,她只是擡起手,環緊少女的肩,給了她一個更為用力的擁抱。

女孩的哭聲漸漸變小,變啞,變成一抽一抽的。

依川行無聲的長嘆了口氣,一下一下輕輕的拍著她的肩,兩人的衣擺摩挲出細微的聲響,暖熱的溫度交融,女孩哭得這麽難過,依川行唇齒間竟也多出了幾分苦澀的味道。

不知道什麽時候,依川行背後的靠枕被擠到了一邊,她被女孩徹底壓倒在沙發上,長發逶迤鋪散。

頸側落下大片溫熱濡濕的觸感,是女孩的眼淚,依川行等到她不哭了,等到她呼吸徹底平覆下來,才捏了捏她的後頸提醒。

“好了,哭夠了就該起來擦藥了。”

現在的姿勢該讓人覺得不自在的,可是許風禾情緒發洩完以後,腦袋空空的,完全沒有意識到。

依川行溫柔的安撫,脖頸間染上了幾分濕潤的幽淡香氣,肢體間親昵的接觸,好似讓人上癮的慰藉,直抵她的內心,想就此沈溺下去,掰開了揉碎了,細細感受。

過了好一會兒,許風禾用力撐起發軟的胳膊,依川行的衣服被她完全弄亂了,沾濕的長發纏繞在頸側,顯得很亂。

定定看了幾秒,許風禾才恍然意識到現在的姿勢有多不好。

可依川行沒說什麽,反而擡手,輕輕拭去許風禾臉上的淚痕,“更像小哭包了,本來臉就腫了,現在眼睛也腫了。”

刻意輕快的調侃語氣。

許風禾忙低下頭,眨著眼睛躲開依川行的目光,很是臉熱。

手撐起來慢慢往後退,兩人間的溫度散去,許風禾抿了下唇,在徹底退開前,忽地深吸口氣猛湊上前去,輕啄了一口依川行的臉頰。

她說的磕磕絆絆,不敢擡頭,“我也很開心…能和……依阿姨一起生活。”

臉頰上傳來的柔軟觸感猝不及防,依川行楞了下,才後之後覺得擡手去碰,對於許風禾莽撞的舉動有些驚訝但不惱,淺淡的笑意緩緩漫過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小孩子表達親近的方式而已。

拍了拍許風禾的肩當做回應,依川行站起來整理著裝,隨即去洗漱間洗了把臉洗了手,才又走回來。

許風禾目光一直追著依川行的身影,情緒發洩完了,現在面對依川行時,更多的是害羞,她在依阿姨面前哭的那麽狼狽,還貿然親了她,雖然依阿姨沒有說什麽,但真的很不好意思。

許風禾突然有些後悔剛才的舉動,可下一秒又推翻了自己的念頭,依阿姨沒說什麽,她應該也是不反感的,她應該也是想和自己的親近的。

唇上陣陣發麻,許風禾忐忑不已。

藥膏就放在沙發旁的茶幾上,依川行走過去拿上藥膏,拆開包裝,就像是沒覺察到許風禾的窘迫一般,平靜的示意她將肚皮和背上的傷露出來。

睡衣是純棉的長袖與長褲,許風禾眨巴著眼睛,因為洗了澡,她沒有穿文胸。

這一年身體抽條,不止長高了,胸前的平坦也變得有了起伏。

剛才洗澡的時候她看到背後有一道傷痕位置比較高,如果要把衣服都擼上去的話,會很難為情。

許風禾眼睫眨得越來越快,慢慢的把衣擺卷起來一點,依川行知道她容易害羞,幹脆坐到她身邊,自己去撩衣服。

肌理細膩的肌膚上,散布著幾道青紫的淤痕,依川行目光短暫停留,氣息起了些變化,但很快恢覆如常。

藥膏是透明質地,很涼,一碰到許風禾熱熱的傷處,她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依川行以為她疼,輕聲安慰她,“我再輕一點,馬上就好了。”

依川行沒有將衣服撩太高,在許風禾僵硬緊張的等待中,依川行顧及著她的想法,將手從衣擺下伸進去擦完了藥。

“臉上的傷,等會兒洗完臉再自己擦。”

時間不早了,雖然受了傷,不太方便洗澡,但依川行起碼還得去擦拭一下身體。

許風禾知道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了,她點了下頭,但沒動,目光往依川行臥室的方向望過去。

許風禾沒明說,依川行卻莫名看懂了她眼底的渴望,從沒有和人一起睡過的依川行猶豫了幾分鐘,再一看許風禾單薄伶仃的模樣,終是率先妥協,主動出言邀請她。

“風禾要和我一起睡嗎?可以先去房間等我。”

“啊,”許風禾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她下意識去看依川行,好似在她盈著淺笑的註視中,藏在心裏的所有小心思都無所遁形。

很是羞赧,許風禾低下頭,手指絞起衣擺。

她想說不用的,可心底深處的渴念輕易擊敗了她,然後就只剩下不好意思的點頭了。

許風禾也從沒有和其他人一起睡覺的經歷,依川行去洗漱後,她立馬飛快拿上自己的枕頭,跑去了依川行的臥室。

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呼吸帶著喘,許風禾好奇的打量,但什麽都沒有動,把枕頭放到床上,就規矩的鉆進了床裏側。

主臥和側臥是一般無二的冷調裝修風格,家具看起來也沒有太大區別,但這裏充斥滿了依川行的氣息,許風禾將頭埋進被窩裏,身體四周像是被柔軟的雲朵擁簇著,說不出的舒適與滿足。

明明主臥和側臥的被子枕頭都是一樣的。

許風禾腦海裏不斷湧現出剛才的畫面,翻來覆去,一會兒是依川行凝眉給自己擦藥的模樣,一會兒是她溫柔淺笑的模樣,一會兒又是她散著長發躺在沙發上的模樣……

每一個樣子都很好看,想到等會兒要和依川行一起睡覺,許風禾身體熱熱的,迅速燒了起來,有些難為情,還有些臊的慌。

她沒忍住在床上扭了好幾下,腦海裏像是炸開了大朵大朵的煙花,驚喜和雀躍的情緒全然取代了今晚被人欺負的疼痛與不安。

依川行傷的是左手,她又換了一件更為寬松的睡裙,才回到臥室。

推開門進去,許風禾從柔軟的被子裏探出腦袋,眼底還殘留著些許水光,臉頰與眼眶透著薄紅,她小聲的喊了一句。

“依阿姨。”

聲音糯糯的,軟軟的,光線在亂了的頭發上鑲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依川行看著她,心裏像被毛茸茸的貓爪子撓了一下。

走過去,關掉大燈,打開小花燈,依川行在外側躺下。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和其他人睡,依川行睡姿規矩的平躺在外側,許風禾不由的放緩了呼吸,偷偷看她一動不敢動。

時間被拉得無限緩,不知過了多久,許風禾以為依川行睡著了,才敢小心翼翼的側過發僵的身體。

依川行睫毛很長,鼻梁秀麗高挺,唇色比一般人淺,在朦朧光線中,說不出的好看。

許風禾視線貪婪凝在依川行臉上,她做賊般一厘米一厘米的往旁邊挪過去,暖熱的溫度蔓延過來,許風禾心臟隨之顫了顫,她想要離依川行更近,但不敢太過造次。

隔著一小段距離,老老實實的不動了。

可過了很久,激動的情緒還是難以平息,正當許風禾側過頭想要再看看伊川行時,身旁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眼神清亮。

好似壓根就沒睡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