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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前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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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前塵過往

身在陰暗處, 不見天光日,從未被關心過,所以受到的點滴之恩, 陰魑都會湧泉相報。

未央將陰魑帶回離劍山莊, 權當無事發生。她的煉丹之地也是棲居之所,遠離三大闕樓,因毒花毒草毒物薈聚,彌漫著毒氣,未央每每來此,都會戴著面罩遮住口鼻。

一間藥廬和一座洞穴, 便是陰魑在離劍山莊的住處。

她有備用假臂假腿, 以藥為引, 存養在藥廬, 保持新鮮。

藥廬三面依山,一面對著已凝結成冰的瀑布, 煉丹爐火光噗噗作響。在山體的冰壇中, 存有假肢。

未央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竹椅,在陰魑指引下找出假肢, 取出來時,那觸感就像剛從活人身上取下。

扒開長袍,陰魑手臂和腿只剩下一半,斷處切口整齊,像被人直接用刀砍掉所致。

“需要我幫什麽忙就說。”未央表情冷靜,眼神平和,對陰魑的淒慘模樣, 沒有訝異,好似司空見慣。

她的每個反應, 都可能會傷害到陰魑,必須謹言慎行,才能讓其不那麽卑微。

“你轉過身去。”陰魑始終低頭,沒敢正視過未央,哪怕被她一路抱回來,也不曾睜眼過。

她怕一睜眼,看見未央正凝望自己這張惡心的嘴臉,正用異樣的目光,看自己的殘缺。

未央二話不說,走到藥廬外,目視遠處,她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聲音,忍不住問:“你醫術這般高,為何不給自己恢覆容貌?”

“沒那個必要,沒人會在意我長什麽樣子。”

“那為何要戴著面具?”

“不想用這副鬼樣子嚇到別人,惡心別人。”她說起來雲淡風輕,卻不知這背後承受多少磨難。

未央眉頭緊擰,雙手環胸,微微側頭,說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容貌可以恢覆,只是不願意去做?”

“恢覆給誰看?沒那個必要。”

“我看。”未央轉過頭,陰魑已將殘手裝好,聽聞此言,她動作停下,看向未央,兩人相視而望,陰魑連忙頷首躲避,眼中卻閃著從未有過的光。

第一次有人說想看她的臉,第一有人在意她的美醜。

這世上真的會有人哪怕只有一點點地在乎她嗎?

未央走了進來,俯身向前,手掌遮住她半張毀顏,笑道:“你恢覆容貌後應該會很好看。”

陰魑眼神閃躲不定,依然不敢直視她:“我擄走鬼蠍,還傷你門人,你不討厭我嗎,幹嘛對我好。”

“你來我往,你也救了我。至於你所作所為,現在你就有戴罪立功的機會,皇上和如卿對你手下留情,也是在給你生路。”

“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幫皇上。”陰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利用,未央不過就是想從她口中套取更多的信息,去相助魏清璃,以揪出背後之人。

姬無玨的恩情她已還清,若真的能和過往切斷,也未嘗不好。

師尊若知道這些,可能不會姑息,甚至會被處決。

也罷,死之前為未央做點什麽都行。

畢竟她是第一個為了自己,不顧性命向師尊求情之人。也是第一個不嫌棄自己殘破身子,醜陋面容的人。

不管未央真心與否,這個恩,陰魑要報。

有些恩情,可能一輩子都報不完。

“你若不願意,我也不會逼你,你是離劍山莊之人,如何處置你,最終還要離尊主定奪,我不過就是個外人。”未央說罷起身就要離開,卻被陰魑叫住:“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你想讓我做什麽,我也可以協助你。從今天開始,除了師尊以外,只有你的話我會聽。”

未央聞言輕笑:“當真?”

陰魑無力地點點頭,未央坐到她身邊,認真聆聽她那傳奇悲慘的過去,以及鬼蠍事件的來龍去脈,同時也耐心地陪著她將假肢重新接回身體。

在未央的堅持和鼓勵下,陰魑開始自醫毀容的半邊臉,沈浸在短暫的相伴中,她體會到了這一生從未有過的快樂。

未央將陰魑這邊所獲消息盡數傳達給魏清璃,這也讓她更有把握,赴約拈花閣。她約了姬無玨三日後會面,屆時會發生什麽,不得而知。

每深入一次,便能離幕後更近一步,由淺入深調查,總能挖出背後那雙手。

先鋒郡,城門大開,城墻貼著璃公主畫像,來往商客,尤其女子皆被盤問。

魏清璃經過喬裝打扮,身穿男裝,顎貼胡須,與官如卿假扮夫妻進城。

近日,先鋒郡重兵把守,比平日更加警惕。據說璃公主未死消息傳開後,落玉將軍親自率人,游走兩城之間,苦苦尋找。

兩人憑假的文牒,順利進城,由於是生面孔,被盤問許久才得以進去。

先鋒郡被稱之為“雪鄉”,走進城內,大街小巷凡是行走之道,竟是無一積雪,早已清掃,濕漉漉的地面,也未見冰霜凝結,屋頂積雪敦厚,遠眺而望,天地盡白,偶見燈籠與檐廊點綴,自成一道風景。

參差不齊的房屋,層巒疊嶂的雪景,千姿百態。這裏熱鬧異常,小商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許多店鋪屋檐下,已是燈籠高掛,準備迎接兩月後的年關。

街頭巷尾都有行人在走,河內甚至有人嬉戲,滑冰、蹴鞠。先鋒郡不見一個乞丐,未見衣衫簍縷之人,為賀北最繁華之城。因為和武賢郡對望,城墻四周駐兵重重,騎兵營、弓/弩營、城防營每日都有數萬人日夜換崗,城門內外一裏,明崗暗哨無數。

城內常見巡邏軍,每半個時辰便會遇見,不放過先鋒郡任何角落。

這裏是面對北國最危險的一線,也是最安全的賀國壁壘。

先鋒郡有天字錢莊和天字客棧,這也是賀北唯一擁有天字號分店的城池。

自從官如卿失蹤後,官家一直派人苦苦尋覓,其母慕容海寧放話所有錢莊,遇見大小姐取錢票,務必稟報。

走進天字錢莊,魏清璃一眼便看到兩張畫像,一張是璃公主,一張是如貴妃。兩人像門神般,一左一右張貼在門上,有點好笑。

“把我的畫得這般醜。”官如卿不滿地上前,直接撕毀了畫像。

掌櫃見狀忙跑過來阻止:“誒誒誒,這位客官,您這是幹什麽,這可是我家大掌櫃千金,也是當朝如貴妃,您怎敢如此放肆。”

“如貴妃有這般醜?”官如卿冷眸轉來,突然震懾住掌櫃,她披風長袍拽地,黑紅之色透著厚重的壓迫感。

她淩眉鳳眼,瞳如烈焰,朱唇點妝,即使斂著銳氣,也壓不住滲人的殺意。

“這,這......姑娘,東家尋女心切,找了京城知名畫師,您這樣做,叫在下不好交待。”掌櫃仔細觀摩官如卿,竟還覺得有些熟悉,她沒見過官如卿真人,但畫像卻銘記於腦海,官大小姐容貌驚為天人,畫師再不濟,總能畫出幾分神韻。

可此女瞳孔泛紅,著裝也不若大小姐貴氣,又不太像。

魏清璃坐在一旁,望著官如卿笑而不語,眼中盡是寵溺。

官如卿露出玩味的笑意:“要麽你報官好了,不過報官之前先給我取一萬銀票來。”

“額,是是是,請姑娘出示天字號牌。”掌櫃見是大顧客,不敢怠慢,忙伸手相邀:“您這邊請。”

官如卿直接拿出官家天羽令,那是天字號最高權利,憑此物可任取錢銀。這枚天羽令,只有官橋、夫人慕容海寧以及官如卿擁有,其他便是管理天字號的朝中官員才能擁有。

但憑此令,每提取一筆,都要上報朝廷,何時所取,用途何在,在哪所拿,都須詳細記錄在案,嚴格備查。

“天羽令!”掌櫃震驚不已,忙拿出金冊記載:“敢問姑娘尊姓大名,取錢何用,要去何地?”

“名官璃,取之經商,用於進貨,欲在先鋒郡開鋪。”

聽見官璃二字,魏清璃嘴角隱隱含笑,只覺得這名字無比恰當。

掌櫃疾筆如飛,迅速記載,邊寫邊偷瞄官如卿,順便向小二做臉色,示意他迅速去稟報。

這兩人實在可疑,那男子坐立不動,冷然如許,進門後就悶不吭聲,女子一出手就是天羽令。二人面生,從未在先鋒郡見過,這等來歷不明的奇怪人,必須上報。

“二位官人稍等,在下這就去取銀票。”掌櫃將冊子隨身收好。

官如卿點頭,轉而開始觀摩璃公主畫像,神韻風采不及魏清璃半分。對世人來說,璃公主逝世太久,又有多少人記得她真容呢。

“若是夢夫子出手作畫,這璃公主的美貌恐怕要驚艷天下人。”

魏清璃氣定神閑地坐著,饒有笑意地說:“下次回京,讓她先給你好好作一副畫像,普通凡夫俗子怎能畫出你的綽然風姿。”

“她?她只想跟我較量,怎會願意給我作畫?”

“你讓她心服口服不就行了,能征服葉薇和杜玲瓏,李夢淺自然不在話下,爭出輸贏,才能讓她折服於你。”

官如卿冷笑不言,她根本不會回帝京,更再無機會重見四妃,何來輸贏之說?

身世之謎不解,額鈿之印不除,體內殺意不驅,她怎能甘之就這樣活於世?現在看來,北國之勢,滲透了賀國,而自己很可能在受人擺布而不自知。

這麽大一盤棋,操盤手是誰?官如卿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不多會,掌櫃拿來一萬兩銀票,魏清璃上前接過,兩人迅速離開了客棧。

隨即便去了古董行,買了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

要去拈花閣,一顆夜明珠怎麽夠?姬無玨、拈花仙子,都愛這種夜晚發光的寶貝。

從天字錢莊出來後,就有人暗中盯著她們,官如卿和魏清璃若無其事向前走著。天字錢莊掌櫃向官兵稟報時,恰逢落玉將軍回城,得到消息的他,帶著兩個便衣護衛,悄悄尾隨。

“官官,把他引到無人之地吧。”魏清璃說道。

官如卿眉眼上揚,輕笑:“這有何難?”她拉著魏清璃疾步向前,她似乎很熟悉這裏,她們時而穿過人群,時而走到巷子,腳步越來越快。

亮出天羽令本就是故意為之,目的就是為了悄悄將行蹤洩露出去,她們知道天字錢莊背後屬落玉將軍直管,也查到他每日這個時候歸來,便在錢莊逗留片刻,讓掌櫃去報信。

落玉將軍原名秦玉堂,玉面書生之容,用兵如神之將,是戰場之梟雄,賀北之英雄,故被譽為“落玉將軍”。

魏清璃來先鋒郡,首要見的人便是秦玉堂,因為兩人是舊識。多年前她無意識的一句話,提拔了秦玉堂,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成為邊境軍統帥,對魏清璃來說,他大有用處。

跟蹤之人漸漸被甩遠,唯有會輕功的秦玉堂,迅速翻越屋頂,緊追不舍,這才發現兩人蹤跡。

“站住!”他喝止道,翻身落入西河岸邊。

西河冰面薄,孩童不敢戲耍,故而遠離於此,魏清璃和官如卿停下腳步,秦玉堂說道:“敢問二位是賀國人還是北國人。”

魏清璃負手在後,轉過頭來,撕下偽裝的絡腮胡,將披風之帽揭下,一張秀美無雙的臉映入秦玉堂眼簾。

只有引他主動接近,才不容易節外生枝。否則驚動太多人,勢必會讓商王先得知。

魏清璃玉面桃花,即使身穿男裝,清冷如許,不若從前那般愛笑,還是被秦玉堂認了出來。

“公主!”他喜出望外,幾步沖上前,雙手撫住魏清璃肩膀,激動難抑:“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魏清璃淡定地望著他,沈音說道:“是,我沒死。好久不見,玉堂。”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秦玉堂情難自禁,忘記身份之差,甚至想去擁抱魏清璃,當他還想再進一步時,忽見一道冰霜從眼前劃過,強大的掌風將他從魏清璃身邊彈開。

他毫不猶豫地拔劍,官如卿單手輕轉,將岸邊積雪凝結在手,狠狠向秦玉堂揮去。

冰霜與劍的博弈,秦玉堂竟未占得半點上風,他在戰場所向披靡,矯健的身手,在官如卿跟前卻不堪一擊。

官如卿瞳孔微撐,心生殺機,內力迸發而出,冷冷說道:“我看你這雙手,有點多餘。”

秦玉堂抵不過她強大的內力,竟被壓得跪了下來。官如卿單掌下壓,化霜為盾,即將壓垮秦玉堂。

“官官,別誤會。”魏清璃挽住她手臂,附耳低聲說:“別忘了我們正事,其他事我容後向你解釋。”

官如卿不為所動,手中也沒有卸力,魏清璃只好掌心聚氣,以玄宗心法,輕柔地落於她的手背,融化了掌心那團堅硬的冰霜。

“你也不用解釋了!”官如卿收手撤掌後,突然轉身飛起,踏過層層屋頂,在覆雪上留下輕踏的足跡,便消失不見。

“官......”魏清璃還未叫出口,就將聲音掩於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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