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茵陳

關燈
第36章茵陳

日子一天天地就走到了三月份,雖然慕青沒主動講過,但周圍的知青或者年輕隊員們早就聽說了,見到慕青就問起她上大學的事情。

一開始,慕青還打著哈哈,畢竟她和王湛的事還半瓶子水晃蕩,所以她要走的事情能不提就不提。

但村裏的輿情可不是那麽好控制的,今天慕青態度不明,明天就是她上大學的事懸了,後天在農忙間隙的田間地頭上,慕青在一些老鄉嘴裏已經成了被高官女兒搶走寶貴上大學名額的可憐小知青。殊不知以慕青的背景,是先有的她想上大學,才有的名額。

馬上就要開始春耕了,隊裏正組織大家采最後一輪茵陳。茵陳是江家屯所在小城的道地藥材,又叫“護肝菜”,也就是陳蒿的幼苗狀態,能清濕熱、治黃疸,省內省外不少藥廠生產都離不開它。

在清朝順治年間的地方縣志上就有栽培茵陳的記載,這一輩的人打有記憶以來,就能看見鄉下的土路邊、河灘上有茵陳生長,哪怕是三歲小兒也識得那是能給家裏賺錢的東西。

去年全縣茵陳的產量達到了1000公斤以上,就這還供不應求呢,來進貨的藥廠擠破了腦袋,讓茵陳的價格比往年翻了一番。

每年春耕前就是采茵陳的好時候,到了三月份,公社的初中小學每天只上半天課,過了中午,老師就帶著學生們去河灘上采茵陳勤工儉學,賣了茵陳賺到的錢用來給學校修繕校舍或者買些教具貼補學雜費。

今天公社小學輪到葉淺和江梅帶隊,她倆吃過午飯後就領著學生到河灘上摘茵陳。鄉下的孩子幹活不用教不用催,到了地方之後把孩子們撒出去就行了,只是需要註意著別有調皮的孩子到河邊玩水。

葉淺和江梅商量好了,今天葉淺在河邊巡邏,江梅則是找個顯眼的地方給孩子們放采好的茵陳。

和上課比起來,帶著學生們出來采茵陳簡直像是春游,葉淺沿著河邊慢走,初春的河畔總是濕乎乎的,水流不快水還清,也不怪有學生想下河玩。葉淺看著也有些意動,如果今天不是有老師這層身份在,而是和葉深或者王湛出來玩的話,她絕對是第一個挽起褲腿下河摸魚的。

“救命,葉老師救我!”

聽到有學生喊救命,葉淺立即從剛才的沈醉裏拔了出來,順著聲源尋去,跑動的過程中還撿起了一根粗木棍防身。

“那幾個,給我把手松開。”

“葉老師,快救我!”女學生雙臂護在胸前,頭發被一個小混混拽住,疼得眼淚快下來了。

為首的小混混見有老師來了,不想把事情鬧大,擡擡眼讓同伴把手松開。

那拽人頭發的小混混手可欠,松手之前又狠狠薅了一把,把女學生的頭發徹底弄散後還笑出聲來。

葉淺把女學生攬到身後,眉頭緊鎖,訓斥這群小混混:“真是不要臉,這麽大的人了還欺負女孩。”

那小混混一臉猥瑣相,他們才不覺得自己錯了:“誰叫她自己出來不合群呢,而且你來早了,我們兄弟幾個還沒來得及好好摸摸呢。”

“閉嘴。”葉淺想要呵斥他甚至想揍他,卻被為首的那個小混混搶在前面。

“你是公社學校的老師吧。”為首的小混混突然正色,裝得可正經地發問。

葉淺沒正眼看他,而是轉身摸了摸女學生的頭以示安撫,“還用問嗎?你是眼睛瞎看不出來還是耳朵聾聽不見啊?”說完就想走,她不想再和這群小混混廢話,多說一個字都是賞他們臉了。

“我不瞎不聾,我是來找你談生意的。”那混混把上前一步攔住葉淺。

“談什麽生意,你把臉伸過來讓我扇你一巴掌然後再給我錢的生意?”葉淺此刻的心情算不是多好,只想快點帶著女學生回到隊伍裏,或者送到江梅那邊。

“你這個娘們兒怎麽說話這麽沖呢?”一個小嘍啰一臉豪橫地往前兩步,“四哥,咱們別跟她廢話了,把她綁起來打到她同意為止。”

葉淺上下打量了這位站在她面前還比她矮一個頭的男性,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勇氣敢上前,仗著自己人多想跳起來打她膝蓋嗎?

“回去!”混混老大從後面踢了小嘍啰的膝蓋一腳,“咱們今天來,是客客氣氣地想要和公社學校的老師談長久生意的,不是動手的時候。”他咧著死魚倒三角眼沖葉淺笑笑,“雖然咱們幾個動起手來,這個公社都沒有能豎著走回去的。”

小嘍啰們聽了老大的話,不知道在心裏又意淫著什麽,個個自信非凡地撐起腰板在後面大笑。

葉淺無語得想翻白眼:“少廢話,我是人民教師,投機倒把的事我不幹。”

“哎呦呦,人民教師啊?你和城裏那學校的老師有的比嗎?人家可是吃供應糧的,你那點工分發的糧還要補貼學生吧。”

這混混老大像是打聽好了葉淺的底細,連她補貼學生的事都知道。葉淺上了幾年班手裏攢下錢了,的確是補貼了幾個學生,她懷裏攬著的這個就是。

公社有幾個男老師人壞下手狠,對那些交不來學費還來上學的學生踢到墻邊就是一頓抽,直把人打得回家要錢或者再也不敢來了為止。

葉淺實在看不過眼,就幫幾個孩子墊了錢,也不求他們能還,只是想讓他們至少把初小念完。

“那我也是有正經工作的,走在街上人家敬著我,你呢,誰見了不躲著你啊。”

“但你不能躲著我,因為我要帶妹妹你賺錢,賺大錢。”混混頭子繞了半天,終於說到重點上了,“你們學校采了茵陳拿到供銷社,只能賺個辛苦錢,和白幹一樣。不如這樣,今年你們直接把貨拿給我,我給你們供銷社3倍的價格。”他們剛才攔住女學生只是臨時起意,來談生意才是正經事。

葉淺聞言想笑:“你們的話有什麽可信的?”

這群混混之前投機倒把的事可沒少幹,他們認識葉淺,葉淺對他們也眼熟。如果他們想來個空手套白狼的,真把貨給他們了,他們不給錢,葉淺還怎麽給公社的老師學生們交代。

“我可以提前把一半的錢給你,這樣你也放心,我不怕你跑了。”小混混頭子一開口就把底線推了出來,他知道葉淺這種年輕老師和他平日裏打交道的老油條不一樣,她不會想著給自己撈好處,給她這個價格只是想讓她放心。

葉淺不對他開出的價格心動,可去年供銷社給他們開出的價格的確是太低了,後來供銷社把貨轉手翻了5番賣給藥廠,知道這事之後她就動了以後直接和藥廠采購交易的念頭,看來這混混頭子想替供銷社做這個中間商。

葉淺看見不遠處學生采茵陳的隊伍過來了,拍拍整理好頭發的女學生先讓她回去。

她拿著剛才撿來的木棍在手心上敲敲,問混混頭子:“你收這麽多茵陳幹嘛,回家自己熬藥可用不了吧。”

“你這話說的,我當然是賣給藥廠了,我門路多,外省廠子的采購員認識好幾個,你們跟著我只賺不虧。”混混頭子對葉淺不藏事,反正都是一個公社的,就算現在瞞著,以後打聽打聽也知道了。

葉淺狀似恭維:“那你可真厲害,上哪去結識這麽多人脈啊。”

後面的小嘍啰一臉得意地開口:“這有什麽難的,縣裏迎賓館到了三月住的全是來收茵陳的,你隨便攔住一個就是。”

混混老大又一次想喊閉嘴,可惜為時已晚。

葉淺滿意地點點頭,她要的就是這個。

“行了各位,好走不送吧,你們這麽多人自己彎腰采一會兒也能采不少了,別總想著壓榨學生們的剩餘勞動了。”

混混頭子還想再爭取一下,但都被葉淺不軟不硬地懟了回去。見葉淺這邊行不通,混混們只得撂下幾句狠話去走別的門路了。

幾天後,趁茵陳采到一半,葉淺帶著江梅、葉深一起去了一趟縣迎賓館。三人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靠著學生們仔細分揀過質量過硬的茵陳,以比供銷社高六倍的價格和藥廠談好了售價。第二天葉深就開拖拉機把貨送到了城裏。

因為他們送來的茵陳灰土少,新鮮也不故意壓稱,那位藥廠采購把貨發回廠裏之後又找到葉深訂了一批。

但葉淺怕招人眼紅,還是留了一小半的學生們采的茵陳賣給供銷社,真要一口肉都不給他們吃,他們肯定要來找事咬人的。

不過江家屯這邊隊員們采的茵陳還是按葉淺去談好的價格,供銷社的人再橫也不敢到他們隊裏來鬧事,山高皇帝遠,大不了以後東西不從他們那裏買了。反正江家屯在山溝溝裏,去公社供銷社的距離和去縣城也差不到那裏去,那縣城供銷社的貨花樣更多,營業員說話還禮貌點。隊員們早就看公社供銷社營業員不順眼了,不就是誰誰家的親戚嗎,有什麽可橫的?

葉淺和江梅是談茵陳價格組織收購的話事人,在慕青悄悄的暗示下,江隊長帶著隊員們主動從賣茵陳結下的貨款裏拿出一點來給葉淺和江梅作答謝,總不能讓人家幹做好事沒有回報。

兩位公社教師,發了。

最近公社各個隊都因為采茵陳賺了錢,隊員們幹活的力氣都大了不少,再加上春天花開草旺,陽光照得每個人都心裏舒坦。

就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冬天挖好的河道莫名其妙地垮了,旁邊山坡上好些石頭土塊掉下來,好險差點砸到二隊去河邊洗衣服的隊員。

這次公社書記害怕再出上次的事,不敢掉以輕心,親自帶著人去把河道重新挖開。回來之後他把昨晚在河道邊轉悠過的人一審,當即報了警抓人。

公安第二天一早又去了江家屯和二隊找人了解情況,江隊長和請假的江梅帶著公安同志去到江梅和李慶白結婚時住的小院。

據江梅回憶,自從二隊一個叫金鴻飛的男知青來找過李慶白幾次後,李慶白就經常一個人鎖在廚房裏鼓搗東西,而且一弄就是小半夜,甚至有時候天不亮就起床倒騰,就為了避開江梅。

可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江梅料理的,只是她不去問。江梅早就知道李慶白的秘密藏在一個上了鎖的箱子裏,大部分時間李慶白會把箱子埋到地下拋好的坑裏,但時間長了次數多了難免疏忽,有時候就匆匆忙忙把箱子塞到櫥櫃底下藏著,還以為江梅不會發現。

江梅善解人意地以為那是李慶白太久沒收到來自親生父親的消息了思父心切,偷偷躲起來思念他被勞改下放的生父,翻翻之前的照片和信件,便沒有多打擾他。

後來,離修河渠的日子越來越近,李慶白關起門來獨處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甚至經常帶著箱子出門。江梅問他去幹嘛,他就拿去知青院和大家集體思想學習來搪塞江梅,到了最後甚至連借口都懶得編了,只說要出去。

小院廚房裏的痕跡已經被李慶白回來的時候抹去,但在江梅的回憶下,公安同志還是在李慶白之前藏匿炸藥的地方找到一些痕跡,並且在後山上找到了他們做實驗的山洞。

李慶白被公安敲門的時候,已經在屋裏穿戴整齊地等著了。盡管在臭氣熏天的豬圈旁邊住著,他依然保持著每天洗臉凈面的習慣。今天他穿的也是結婚時江梅給他做的一身中山裝,可惜了江梅攢了這麽久的布料。帶的是他生父最後一次給他慶祝生日時送給他的丹鳳牌手表,他來孟江大隊這麽多年從未帶出來過,表在重新上油之後也跑不動了,停在了一個過去的時間裏。

在審訊室交代案情的過程中,李慶白依舊維持著往日的傲氣,盡管整件事聽起來可恨又可悲。

他說炸山石這個主意一開始就是金鴻飛提出來的。金鴻飛和他都在鄉下呆夠了想要回城,但金鴻飛在公社書記閨女那假病退的路走不通,他在生產大隊隊長閨女這裏的路也走不通。

依著他們的家庭背景,上大學就更不可能了。那最後就只剩下一個辦法,真受傷真病退。

在兩人原本的計劃裏,他們只需要在炸山石的時候故意跑慢一點,受點磕碰胳膊腿的小傷就好。畢竟他們可不想真給自己留下什麽後遺癥,像隔壁公社有位男知青,為了病退回去生吞了半盒火柴,送到縣醫院搶救差點沒把人救回來。

可到了修河渠的第一天,那山石就離奇地塌方了,金鴻飛像是早有預料一樣第一個沖出去大聲呼救,明明他當時就在李慶白的身邊,但他下意識地沒有選擇回去挖李慶白,而是跑到二隊食堂去找一個他當天才聽說而且根本不認識的知青大夫。

不過在李慶白的陳述下,事情變成了是金鴻飛蓄意炸山石破壞公共財產,他只是個回家心切又被奪去前途的可憐人。

什麽真病退,什麽在江梅回家後過來給他陪床,什麽陪他去撤銷結婚登記,都是金鴻飛為了頂替他回城搶走介紹信和火車票而給他提前下的迷魂藥。

李慶白也不想承認的是,哪怕他在下鄉也保持了這麽多年的風光,臨門一腳卻被他看著長大的同母異父弟弟反將一軍。他甚至懷疑,這套完整的計劃也有繼父參與的成分,但他不願再去深想,害怕自己的母親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至於現在的炸山一事,純粹是李慶白氣不過金鴻飛能回城當上工人過上好日子才鬧出來的,他要金鴻飛被抓回來贖罪。

湊巧這段時間江梅為了多賺錢經常在河灘上采茵陳,他本著能帶走一個就多帶走一個的想法,算準江梅第二天去河灘的時間和位置引爆炸藥,可惜江梅那天和葉深一起去縣裏送貨了,再次躲過一劫。

至於炸藥是怎麽搞到的,李慶白一開始只說是金鴻飛覺得公社原本安排的炸點可能砸不到人,所以他們得自己準備一些炸藥,而金鴻飛的親生父親也就是李慶白的繼父,就是火柴廠的工人,這炸藥的問題就交給了金鴻飛解決。

但再習慣撒謊的人在崩潰後也會有些不明顯的心虛,被鎖在審訊室一整夜及大小便失禁無人問後,李慶白終於松了口。

是金鴻飛偷偷把□□拿給他,說自己那裏人多眼雜,讓他研究著。李慶白在家時經常被繼父打壓,大家也都認為他永遠沒有金家大兒子在化學上的天賦高,所以在金鴻飛的奉承下,他就把這件事應承了下來。殊不知金鴻飛就住在人少的豬圈旁邊,他純粹是提前想好了栽贓李慶白的後手。

李慶白靠著記憶裏的高中化學知識,還真讓他造出些半成品的炸藥,不過後來都交給金鴻飛提前帶去二隊了,畢竟他還要領隊,帶著那麽多東西不方便,這才給了金鴻飛提前布置炸山的機會。

為了驗證李慶白的話,公安一大早就感到江家屯和二隊核對現場。現今知青們為了回城一個比一個不顧王法不擇手段,把自己身體搞垮他們不管,還敢把註意打到公社的河渠上了,這莊家灌溉的大事差點讓他們給誤了。

私自炸山本來就是要判刑的,遇上不好的時候直接槍斃都有可能,但看在事情不是李慶白一人犯下的份上,公安暫時把他放到了看守所裏,等土城公安把金鴻飛抓住送來之後再做審判。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