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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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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臘月二十四那天早上, 大概八九點的樣子,楚唯打著哈欠慢慢爬起了床。

昨晚他確實沒怎麽睡著,倒不是因為賀宵不在, 只是一想起今天就要跟賀宵結婚,他心裏突然就百感交集的。

知道這場婚禮就跟小孩過家家似的, 沒有賓客, 也沒有祝福,之前也沒太當回事。

可真到這天了,心裏不知怎麽的,倒是在意了起來。

揉了揉眼角站在鏡子處照了照,還好, 雖然昨天晚上失眠, 但眼皮沒腫,看起來和平時差別不大。

若是在這麽重要的日子, 臉上狀態不好的話,他不知道得懊惱成什麽樣。

賀宵正在廚房忙活,一大早他就把自己以前曬的那些幹貨拿出來用水泡了,又取下一條臘豬蹄,剁吧剁吧切成了塊, 等會再把爐子發起, 慢慢燉, 到了下午就能吃了。

野豬肉早就吃完了,豬蹄是他後來花高價去城裏黑市買的。

一直沒吃, 就是為今天做準備。

他對這事沒什麽經驗, 也沒大人操持, 但也聽人說過,男人娶媳婦的時候, 要給對象家裏送豬肉。

豬頭或者豬腿,這樣女方家裏才會覺得有面子。

他跟楚唯是兩個男人,用不上這些,買來自己吃也是極好的。

賀宵剛把豬蹄清洗幹凈,楚唯就迷迷糊糊的走了進來。

他還有點困,下意識就走到賀宵身後,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懶洋洋地貼著他,問道:“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賀宵見他一副沒睡醒的樣,就猜到他昨晚可能睡得不太好。

手上動作沒停,嘴上打趣道:“結婚那天哪有讓新娘子幹活的,說出去別人都要戳我脊梁骨。”

楚唯瞇著眼睛笑了笑:“誰說我是新娘子,我要當新郎。”

賀宵不跟他爭,指了指自己盆裏的豬蹄道:“那請我們的新郎幫忙把豬蹄燉了?”

楚唯腦袋從他背後探出頭看了看,當即松手道:“算了,我還是當新娘吧。”

讓他吃他一定當仁不讓,讓他做,那他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不過楚唯也沒閑著,賀宵忙著做今天大餐的時候,他拿著掃帚和簸箕,又從鍋裏舀了點熱水,去把自己的臥房打掃擦洗了一下。

他不會做飯,但這些簡單的家務活,現在已經得心應手了。

弄幹凈後,又拿盤子把買好的蘋果和糖果拿出來擺放到了桌子上。

就在這時,於歲華站在籬笆外喊了他一聲。

楚唯出去看了看,熱情道:“歲華姐,你怎麽過來了,進來坐啊。”

可能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見到異性,於歲華臉上總是會有些不自在和羞赧。

“我來給你們送點東西。”

聽到說話聲,賀宵也出來瞧了瞧,面對他,於歲華神色更是緊繃。

賀宵倒是沒說什麽,態度也算溫和。

“天氣冷,就別站外頭說話了,進來吧。”

於歲華客氣地笑了笑:“那就打擾了。”

進了屋,她把自己手上的籃子放了下來:“家裏也沒什麽好東西,這是我自己地裏種的一點菜,希望你們別嫌棄。”

籃子裏放著三四根根大蘿蔔,兩株新鮮的大白菜,幾顆幹凈圓潤的土雞蛋,還有小半袋她自森*晚*整*理己曬的香菇。

村裏有人結婚,周圍鄰居基本上都會把自家的蔬菜送上一些,免得他們辦席面的時候菜不夠用。

於歲華送的東西不值錢,但這對她來說,已經算是最能拿得出手的了。

楚唯跟賀宵對視一眼,當即道:“不行,這些東西我們不能要。”

她的日子有多難,楚唯又不是不知道,母女倆相依為命,自己都過得那麽苦,還給他們送雞蛋和蔬菜,這叫他們怎麽好意思收。

於歲華急道:“收下吧,你們拿我當朋友,我也拿你們當朋友,這些東西不值錢,你們要是跟我見外,那以後你再給盼盼弄啥東西,我也不要了。”

這個看起來很柔弱的女人,在這時候卻變得十分執拗。

楚唯有點不知道怎麽辦,還是賀宵做了主:“這樣吧,蔬菜我們收下,雞蛋你帶回去給孩子吃。”

村裏養雞每家都有定數,攢點雞蛋不容易,他們兩個大男人,拿人家這麽貴重的東西,賀宵可做不出這種事。

楚唯當即點頭附和:“對,盼盼還那麽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雞蛋留給她吃。”

送人的東西,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只是賀宵跟楚唯說什麽也不要雞蛋,於歲華又不是那種強勢的人,最後只能聽他們的。

等賀宵把蘿蔔青菜這些拿到廚房放好之後,於歲華又從包裏摸出了兩個用紅繩編織的同心結,笑得有些靦腆道:“這是我自己編的,送給你們。”

可能是怕自己的意思不夠明顯,她又補充道:“楚知青,賀宵同志,我祝你們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本以為自己跟賀宵只能偷偷摸摸的,如今卻有人能不懼世俗的眼光祝福他們,還是在這樣的日子,楚唯此刻的心情就好像是一盆被煮開的沸水,正咕嚕咕嚕的冒著泡泡。

激動得有點不知說什麽好。

還是賀宵反應快,接過了於歲華手裏的東西,發自內心的跟她說了聲:“謝謝。”

楚唯也跟著接過,開心地說了好幾聲謝謝。

兩人收了東西,於歲華也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當即就要拎著籃子離開。

她還有個小孩,楚唯也沒辦法留她下來吃飯,當即就把桌上的蘋果拿了幾顆放到她的籃子裏,瓜子糖果也給她抓了不少。

於歲華紅著臉拒絕,楚唯態度卻有些不容拒絕。

“收下吧,你的祝福對我們來說價值萬金,比這些東西貴重多了。”

於歲華是這場婚禮的唯一賓客,她的到來,使得這場婚禮沒有那麽荒誕冷清,楚唯心裏是很感激的。

等她走後,楚唯就把兩個同心結拿進臥房系在了床頭。

賀宵被他的好心情傳染,忍不住道:“這麽開心?”

楚唯誠實地點了點頭:“我之前老覺得咱倆這事像在過家家,現在有人正大光明的祝福我們,才感覺真有這麽回事了。”

這話賀宵可不樂意聽:“一輩子就這麽一次,你竟然以為是在過家家,我跟你說,今天過了,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楚唯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誰反悔誰是小狗。”

這話幼稚得賀宵發笑。

兩人說了幾句話,又各自忙了起來。

下午些時候,賀宵把晚上要吃的東西都弄好了。

燉豬蹄,蘿蔔幹炒臘肉,大白菜炒香菇,涼拌蘿蔔絲……加上楚唯切的蘋果,硬是湊了八個菜。

楚唯看著這些菜有點為難:“會不會太多了?”

賀宵跟他解釋:“村裏結婚都是這樣的規矩,不管葷素,必須湊齊八個菜。”

雖說是這樣的習俗,可他們兩個人哪能吃得完。

好在現在是冬天,食物能存放得久一些,楚唯決定今晚自己辛苦一些,多吃一點下去。

賀宵做好菜,楚唯也把屋子收拾好了,兩人看了對方一眼,就默契的回屋換衣裳。

賀宵新買的棉襖很厚實,穿上後很快就暖呼呼的。

楚唯打了盆水進屋洗臉,把前陣子從供銷社買的面霜拿了出來。

冬天的風刮人臉,那個售貨員說這款面霜可以防止皮膚皸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過味道倒是挺好聞的,抹在臉上也很容易推開,擦了後整個人都變得香噴噴的。

抹了面霜,又隨手抓了兩下頭發,弄出個造型來,再戴上那條紅色的圍巾,別說,倒真挺像那麽回事了。

等楚唯出去的時候,賀宵早就弄好了,他沒有楚唯這麽講究,但也把自己弄得很體面。

同樣款式的衣服穿在他倆身上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風格,一個俊朗板正,一個嬌艷明媚,賀宵看著他有點挪不開眼,沒忍住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隨即舔了舔嘴皮,臉色變得有點奇怪。

楚唯嘲笑道:“傻子,沒聞到我臉上有味嗎,這你都能親下去。”

賀宵吃了虧,輕輕掐著他的下巴,在他唇上中找補回來。

然後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來兩朵結婚時用的胸花花,給自己和楚唯胸前都別了一朵。

楚唯認真看了一眼,兩朵胸花上的字寫的都是新郎。

有點奇怪,又聽賀宵道:“怕售貨員有什麽想法,我專門買了兩對。”

另外兩朵新娘的被他放了起來。

戴上胸花,那種結婚的感覺立馬就出來了,廚房裏時不時飄出來一點肉香,楚唯吸了吸鼻子道:“接下來怎麽辦,是不是該吃飯了?”

中午兩人隨便吃了點,就等著晚上這頓婚宴呢。

賀宵看了看外頭快黑下來的天色說:“再等等。”

楚唯不知道還要等什麽,不過賀宵都這樣說了,那他便等著就是。

過一會兒,在漸漸濃郁的霧氣中,外頭突然來了兩個人,霧氣大,加上這倆人把自己捂得嚴實,楚唯一時沒認出來,有些緊張地看了賀宵一眼。

賀宵拉著他的手將他安撫住,等那兩人走到門口,把頭上圍著的衣服取下來後,楚唯才發現來人是王半仙和鐘老師。

不禁詫異道:“你們怎麽來了?”

王半仙很傲嬌:“自然是有人請我們來的。”

鐘老師謹慎道:“進屋再說吧。”

他們倆身份還有些敏感,被人發現就大事不妙了。

賀宵把人請進家裏,迅速關上了門。

還沒開口,就聽鐘老師不高興道:“你這小子可真沒良心,我好歹也算你的授業恩師,這麽大的事,你竟然都不告訴我。”

賀宵被他說得很不好意思,他在王半仙面前沒大沒小,對鐘老師還是很尊敬的。

聽到他這麽說,就替自己辯解道:“若是我結婚的對象是個姑娘,我一定請您過來當主婚人,可我們這情況,說出來也怕汙了您耳朵。”

鐘老師生氣道:“聽聽你說的什麽話,我們牛棚裏住的這幾個人,哪個不是滿身虱子,這些年,你斷斷續續的幫我們,也不怕被我們連累,難道就這麽點事,我們都容不下嗎?”

賀宵被他說得有點無地自容,楚唯忙打圓場道:“是我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鐘老師您能來,我們真的太感動了。”

說完眼眶都有點紅。

這倒不是拍馬屁的話,牛棚裏面的人不能隨意走動,要是被人看見,他們肯定要遭大罪,但在這樣的日子,他們能冒著危險過來,楚唯心裏確實感動。

聽到他這話,鐘老師臉色才好看了些。

王半仙哼了哼:“他來你們就感動,我來你們就不感動了,真是倆勢利眼。”

楚唯了解他的脾性,聞言笑了笑:“您能來,我們就更感動了。”

鐘老師知道他那點脾氣,也不跟他一般見識,見楚唯跟賀宵穿得這麽正式,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有點結婚的樣,既然你有請我當主婚人的想法,那我就托大一回,幫你們把這場婚事主持了。”

賀宵之前是想讓王半仙來主持的,但他神神叨叨的說不了幾句正經話,鐘老師能來主持那是最好不過的。

當即便點頭答應。

鐘老師笑瞇瞇地從衣服裏掏出了一張紙,上面的內容是他根據自己的記憶寫的。

楚唯開始還挺好奇裏面寫的什麽,聽他念了幾句後,才發現上面寫了一些這個年代的人常背的語錄,這是每對新婚夫婦婚禮上必備的流程。

鐘老師意思一下讀了幾句,最後才念了他自己寫的那段話:“茲有賀宵、楚唯兩位同志自願結為夫夫。兩人佳偶天成,情深義重,實乃天作之合,在此,我們祝願二位,天長地久永結同心,幸福美滿白頭到老。兩位同志,新婚快樂。”

一旁的王半仙很給面子的鼓起掌。

楚唯跟賀宵慢了半拍,隨後跟著拍了兩下手。

鐘老師,揮手讓他們停下,又從包裏掏出兩張紙。

“你倆這種性質,不符合婚姻法的規定,也不能領結婚證,那幾位來不了,就讓我把這個送給你們,就當是他們給你們的賀禮了。”

楚唯跟賀宵把紙展開瞧了一眼,都驚呆了。

紙上是幾位老師先生聯手畫的結婚證。

這種老式的結婚證,楚唯曾經在父母那裏看過一眼,鐘老師他們畫的這個,除了是用純黑的鋼筆畫的,其他都跟真實的結婚證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面沒填名字,以及蓋章的地方,被他們換成了紅色的手印。

楚唯跟賀宵接過結婚證的時候手有些抖,有人給他們主婚已經是很難得了,沒想到還能得到這樣一張證。

盡管得不到法律的承認,但這張紙對他們來說,是比真金還要真的存在。

賀宵的眼睛有點紅,臉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在高興還是難過,用力捏著“結婚證”,啞著嗓子說了聲謝謝。

楚唯沒他淡定,要不是咬著唇恐怕還得哭出來,這廢紙一樣的東西,在他們眼裏可太有價值了。

大好的日子,鐘老師不想把人弄哭,便道:“我們不能出來太久,這事完成了,也該走了。”

王半仙不依:“連杯喜酒都沒討上,走什麽走。”

賀宵把結婚證放到楚唯手中道:“我去把鍋裏溫著的菜端來,你們吃完再走。”

大晚上的,沒人會到牛棚這邊來看他們,兩人便留下來吃了喜宴。

賀宵給他們倒了杯酒,跟楚唯一起敬了他們。

鐘老師笑著感嘆:“要是沒被關著,今晚非得跟你們倆不醉不歸不可。”

說完就給他倆一人拿了五塊錢,不等兩人開口拒絕,就先道:“拿著吧,我們幾個牛棚裏的老夥計一起湊的,多少都是一片心意。”

楚唯接過錢,乖巧道:“謝謝,等過年,我跟賀宵再上去看你們。”

王半仙打了個飽嗝:“你這小子比他說話中聽,來,我也給你個寶貝,眼紅死他。”

一個被打砸得連家都沒有的人,哪來的什麽寶貝。

三個人齊齊看向他,想看他能掏出個什麽東西來。

期待半天,王半仙從包裏掏出了一道符,鐘老師切了一聲:“你還不如送點錢實在。”

王半仙老臉紅了紅,他孤家寡人一個,又不像這些人,城裏還有家人能寄錢過來,哪來的錢送。

“你懂什麽,我這是平安符,關鍵時刻能保命的,比你那幾塊錢可寶貝多了。”

鐘老師笑著搖了搖頭,頗為瞧不上。

楚唯怕打擊到王半仙的自尊心,連忙接過:“這個好,我喜歡,您這麽厲害,它肯定能保佑我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肯定的。”王半仙驕傲地看了鐘老師一眼,對著他哼了哼。

賀宵跟鐘老師笑了笑,也沒說什麽。

吃飽喝足後,兩人就要回牛棚那邊去了。

賀宵拿了一個盆,舀了一大半的豬蹄和幹豇豆到裏面,連帶著剩下的那瓶白酒,都讓他們帶回去給了牛棚裏剩下的人。

天太黑看不清路,還給他們拿了電筒。

送走他們,又把家裏收拾了,也差不多到了睡覺的時候。

楚唯早早的就拿著盆打了熱水洗漱,換上睡覺時穿的單衣躺在了床上。

被子和床墊都是新棉絮,躺在床上軟乎乎的,還有股淡淡的香味。

一切都好像一場夢一樣,明明之前沒有多少期待的,可是等這一天結束後,楚唯才覺得,在他那麽多幸福的時光裏,這一定會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天。

賀宵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楚唯有點害羞的把頭埋到被子裏,一會兒又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和紅彤彤的臉蛋,睜著亮晶晶的眼望向木門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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