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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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
沈芙嘉靠近了宓茶, 她反手勾發，遮掩心中的羞喜，“你怎麽在這裏？”
宓茶彎眸，“首相給我了邀請函, 我覺得來這裏能見到你, 所以就來了。秦臻不放心我, 跟著一塊兒來的, 她在那邊拿水。”
沈芙嘉捏著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一層薄薄的白霜攀附上了杯腳。
那前半句讓她高興得控制不住能力。
宓茶將酒杯舉起來，對著燈光觀察, “東大陸一般不喝白葡萄酒的，這裏一應俱全, 首相好闊綽。”
她說罷, 看向沈芙嘉，“一會兒要跳舞嗎？”
“應該不會。”這並不是傳統的西方宴會, 只是模仿了外形而已。
“這樣啊。”宓茶有些遺憾, “我還以為能邀請你跳舞呢……你今天真漂亮。”
沈芙嘉心尖一顫，她咬著唇，克制著悸動，眼神微移，呼吸都在發虛，“你也是。”今晚的宓茶美得不可方物。
她就知道, 再美的臉看久了也會變得平常，她果然應該多準備幾套衣服的。
壓著心中的歡喜，沈芙嘉朝宓茶靠近了一些, 用外人聽不見的聲音道，“茶茶, 你的身體……”
“不是說了嗎，已經沒事了。”宓茶詫異地看著她，很意外沈芙嘉怎麽還記著這一茬。
沈芙嘉當然記得，可連宓茶都無法醫治的病，她就更加沒有辦法了。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讓沈芙嘉很不好受。
“雖然知道百裏谷可能不缺，但我猜你自己肯定舍不得吃。”沈芙嘉左手搭在了宓茶手上，戒指閃過一道藍芒，一支方形玉盒落在了宓茶掌中。
宓茶低頭，將玉盒的蓋子撥開一條縫隙。淡淡的清香味從中湧出，這味道她一聞便知——
七星蓮！
她擡頭向沈芙嘉，驚疑她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沈芙嘉道，“這是首相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你一定要吃，不管有沒有用，總歸對身體好。”
宓茶連連搖頭，“嘉嘉，這東西我吃了效果不大，你留著，淩蔭、泠泠或是你受了傷能夠救命。”
“不…”沈芙嘉還要勸說，就有人影朝著這邊走來。
“百裏大公，沈次官。”來的是方賀來與刑參謀，兩人笑容滿面地過來打招呼，“你們在說什麽呢。”
宓茶看向沈芙嘉，沈芙嘉只得暫且將玉盒收回。
“沒什麽，在這裏遇見百裏大公，頗感意外，剛剛打了個招呼。”她笑著回話。
沒眼見的東西，她才剛和茶茶說了兩句話而已。
“那正好，我們也來打個招呼。”方賀來笑道，“這一次北伐多虧了百裏族，今晚這場宴會能辦起來、讓我們這些人備受矚目，可全靠百裏大公啊。”
“仗不是我一個人打的，封賞全看個人功績，是大家的功勞。”宓茶也高興，這場勝仗不僅讓百裏族在堯國立穩了腳跟，也讓堯國免受北清災殃，讓沈芙嘉、柳淩蔭和童泠泠往上走了一階。
事情辦得好，大家都開心。
一轉頭，宓茶看見了被眾人圍著說話的柳淩蔭。
柳淩蔭一介新人，才來了堯國兩個月就拿下了一場勝仗、博得了上下關註，眾人都對她十分好奇。
若是從前的柳淩蔭大約是很不耐煩的，可不知她經歷了什麽，竟然能耐得下性子和一群官員說些文縐縐的場面話。
宓茶在堯國初次見到柳淩蔭時，她的身體狀態大不如前，讓人十分揪心。宓茶私下問過沈芙嘉，柳淩蔭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沈芙嘉沒有直接告訴她，讓她去問柳淩蔭。
宓茶問了柳淩蔭，柳淩蔭含糊其辭，只說是訓練練慘了。
兩人都不願意告訴她真相，宓茶也就無從得知，只能盡己所能地在暗中幫忙。
和紅紅火火的柳淩蔭相比，宴會的角落，一個人端著盤子吃牛排的童泠泠就顯得有些另類了。
這樣熱鬧的場合，她作為立下軍功的功臣，又是年輕的姑娘，卻沒有一個人和她搭話。
看著這一南一北的柳淩蔭和童泠泠，宓茶眸光一動，忽然記起了從前靈光一閃時的想法。
她應付了方賀來幾句，朝著角落的童泠泠走去。
童泠泠正板著一張娃娃臉嚼肉，看見宓茶過來後，沖她點了點頭就繼續鼓動腮幫子，沒有半分談話的意思。
直到宓茶站在她身前，童泠泠才好似意外地擡眸看她，用眼神詢問：你該不會是要和我聊天吧？
“泠泠。”宓茶開口，坐實了她的想法。
童泠泠繼續用眼神問她：什麽事？
“你和淩蔭聊過了麽？”宓茶問。
童泠泠搖頭，她倆不熟。
“那你見過淩蔭的五級技能·[無盡繁花]了嗎？”
童泠泠還是搖頭。她倆又不熟。
宓茶笑道，“有機會你去見識見識，我覺得你的五級技能·[步步生蓮]和她的五級技能可以做一個很好的互補。你缺少中間的主持，而她缺少外部的圍截。”
童泠泠點了點頭，頓了一會兒，她終於矜貴地開了口，“我知道了。”
宓茶很想問她真的知道了嗎，可童泠泠冷若冰霜的模樣讓宓茶悻悻住了口。
那個在陵城給予她擁抱的童泠泠好像是宓茶自己幻想出來的一樣。高中時童泠泠明明沒有這麽高冷的，想來是童芝雅的死給了她不少打擊。
宓茶最後一次在禹國見童泠泠時，她便是抱著媽媽的骨灰三天三夜不說話。
將自己的想法告知童泠泠後，又有不少人來和宓茶打招呼。
這場宴會讓宓茶認識了不少堯國的官員，尤其是首相派，可這場宴會上唯獨不見首相本人。
當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有侍者走到宓茶身邊，輕聲對她道，“大公，首相請您移步一聚。”
宓茶轉頭，拿了水的秦臻正朝她這邊走來，她對著侍者道，“我們這就過去。”
她接下首相的邀請函，除了是不想得罪欽荊正以外，也是料到欽荊正想和她談話。
“首相說，只請您一人過去。”
秦臻放下了水杯，“我是大公的護衛也不行麽？”
“首相是這麽說的。”
宓茶和秦臻對視一眼，秦臻微微頷首。
欽荊正不至於在自己府上對百裏族長下手，何況這裏還有沈芙嘉等人在。
想起沈芙嘉，宓茶轉頭，正想和她說一聲，卻發現會場上沒了沈芙嘉的身影。
她遂只好先跟著侍者離開。
秦臻站在廳中，等侍者走遠後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柳淩蔭、童泠泠，請她們關註首相府裏的動靜，自己則迅速離開，回去找付芝憶。
另一邊，宓茶隨侍者前往幽靜的內室去見欽荊正。
即便宓茶出身於百裏世家，可當她深入這座首相府時也不免感嘆，首相實在是財大氣粗。
就宓茶所認識的宗族裏，和欽氏同等級的族長，沒有一人擁有這樣的豪宅。要知道，歷代百裏族長也不過是住在百裏谷中一座兩進兩出的小院子裏罷了，哪有這般享受。
她和這位首相兩次在廟堂上相見，對方看著寡言少語，沒想到私下如此崇尚奢靡之風。
穿過九曲回廊，待到一處檀香裊裊的房內，侍者推門掀簾，宓茶邁步其中，看見了首座上的欽荊正。
不止欽荊正，次位上還有穿著禮服的沈芙嘉。
“百裏大公來了。”在看見宓茶時，欽荊正的臉上挑出了一抹笑意，“外面冷，快請坐。”
宓茶沒有推卻，坐去了沈芙嘉對面。
“今晚的宴會如何？”欽荊正問她，“還盡興麽？”
宓茶從小就不愛這樣的宴會，即便是現在，她也不明白有什麽可玩的。這麽冷的天，多適合在家裏吃一碗加蛋加腸的炒泡面呀。
但首相既然這樣問了，她便說，“宴會很好，我玩得很開心。”
“能得到百裏族長的好，實在是讓人受寵若驚。”欽荊正笑著，有人替宓茶上了茶，隨後便退出了門外。
[生命感知]告訴宓茶，有兩名五級和數名七級能力者正守在門口。
“大公不要緊張，請您過來沒有別的事，只是我年歲大了，身上總是不利索，想麻煩您給看看。”
宓茶一怔，欽荊正好敏銳的觀察力——她不過是感知了一下門外的人而已，便被他瞧了出來。
“好，沒問題。”只是看看身體情況的話，對宓茶來說是舉手之勞。
她將目光放到了欽荊正身上，首相是她在堯國見過等級最高的人，離一級僅一線之遙。
不過在探查欽荊正身體情況時，宓茶發現，欽荊正的能力有些虛浮——這表明，他在升級的途中依賴了大量的外物。
剛才路過池塘時，裏面盛開的幾朵七星蓮大概就是為了首相而種的。
宓茶凝神探索著，欽荊正不僅依賴外物，而且很少使用自己的能力。他已是萬人之上的存在，久居內室，確實沒有動用能力的機會。
“老夫的身體如何？”
這一聲問話將宓茶拉回了神，她將法光收回，對欽荊正道，“首相的身體很健康，非要說點什麽的話，平時可以多用用能力，將能力庫夯實。”
“多謝大公，我一定謹遵醫囑。”欽荊正一笑，又指向一旁的沈芙嘉，“這一回北伐勝利，全賴大公出力，小女也跟著沾了光，她在前線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宓茶搖頭，“多虧沈長官援救及時，是我給她添了麻煩。”
“那就好。”欽荊正笑道，“大公，不是老夫自誇，但芙嘉確實伶俐可人，她來帝都三年，從一個連長做到如今的位子，這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我實在是喜歡她，和她同為冰系，便腆著老臉將她收為義女。”
當首相說出“同為冰系”時，宓茶霍然想到了另一位冰系——袁禹默。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過來，為什麽高三魔鬼訓練時童泠泠會無緣無故討厭沈芙嘉，原來是因為袁禹默的緣故。
宓茶不免心中作痛，當年童泠泠對沈芙嘉敵視萬分，如今卻折腰拜入了另一位冰系麾下。
童泠泠私下不知是花費了多少力氣來隱忍情緒。
心疼著童泠泠，下一刻，宓茶措不及防聽到一句，“她和大公本是同學，如今竟又在一國謀事，實在是一段佳緣。不知老夫今日能不能為小女討個臉面，讓她和大公結為金蘭，做成姐妹？”
宓茶心頭一震，驚愕地看向對面的沈芙嘉。沈芙嘉亦是微微吃驚，顯然事先並不知情。
沈芙嘉知道欽荊正想要和宓茶結交。他先前送了女人，想做宓茶的親家，一計沒成，便又想做宓茶的義父。
如果她和宓茶拜了天地，她成了宓茶的姐姐……
姐姐……
沈芙嘉心神一晃，而宓茶則一下子就想起首相送的那個禮物。
她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推辭道，“首相厚愛，我當然是願意的，可是這種事還得問過父母長輩。我家裏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爸爸，他還在汀國的監獄中，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欽荊正聽完，疑惑似地偏首，“難不成令尊看不上我的女兒？”
宓茶完全沒有料到欽荊正會這樣接話，正常人都該聽出她的推辭之意呀。
這一刻，宓茶清楚感受到了自己和一國首相之間的談判差距。
和不善言辭、單刀直入的虎邇、蹇冧等武將們談話，宓茶只要提前準備好腹稿就能占盡上風，但面對窮追猛打、先發制人的欽荊正，她就顯得不夠看了。
她看向對面的沈芙嘉，希望能得到一點提示，卻見沈芙嘉正盈盈地望著她，眸中竟閃動著期冀，好像十分期待。
宓茶大吃一驚，如果和她結為了姐妹，那她們之間不就是亂.倫麽！
沒有人在宓茶身邊為她出主意，宓茶糾結了一會兒，遲疑道，“是不是太突然了？”
欽荊正語氣一沈，“百裏大公推三阻四，難道真的是瞧不上芙嘉，瞧不上我？”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宓茶感知著門外的能力者，暗怪自己低估了欽荊正的權勢。
她以為在帝都不會發生什麽事，加上又有沈芙嘉、柳淩蔭和童泠泠在，所以放心來了欽荊正的宴會，可此時此景，她若是不答應欽荊正的要求，恐怕難以離開這道門——不是沒有離開的能力，而是翻臉之後會帶來一系列的麻煩。
宓茶終於體會到了堯慶豐的無奈，他的處境比自己更糟，難怪對欽荊正那般厭惡。
她去看沈芙嘉的臉色，這裏宓茶唯一能夠信任的只有沈芙嘉了。
很多事情她一個人想不全，沈芙嘉比她聰明，如果沈芙嘉不同意，那宓茶便拿百裏族的族規為由推了這件事，說什麽也不能答應。
註意到她的視線，沈芙嘉開口，失落道，“那大公為什麽不願意？是嫌棄芙嘉出身低微麽？”
宓茶當然不會這麽想，她也知道，沈芙嘉不會這麽想她。
沈芙嘉既然這麽說，便是要讓宓茶答應欽荊正。
打了勝仗的百裏族不能再獨善其身了，必須在首相和皇族之中選擇一派，否則將成為兩派的公敵。
整個堯國都由欽荊正做主，沈芙嘉建議宓茶暫且和欽荊正結盟。
宓茶聽懂了沈芙嘉的暗示，可讓她管欽荊正叫義父、管沈芙嘉叫姐姐——她怎麽想怎麽變扭。
所幸她知道沈芙嘉投靠欽荊正是假，所以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不作數。
為了讓欽荊正安心、為了不得罪欽荊正，走個過場也不是不可以。
“好吧，首相美意，我就不辜負了。”
“哎呀！”欽荊正撫掌而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來人——”他喝道，“取家譜來，為百裏大公刻玉牌。”
宓茶一怔，她本以為就是個改個稱呼而已，熟料竟要入欽荊正的家譜。
宓茶心中有些不安，不止是因為自己多了個家族、和沈芙嘉成為了姐妹，更也擔心這件事傳出去，豐君會不相信自己。
昨天宴席上，柏長安、宋如玉等人本就懷疑自己居心叵測，現在她和首相有了這層關系，皇帝該更防備自己了，那空軍基地的事情如何才能落實？
大門很快被推開，一群人邁了進來，有人捧著欽氏的族譜，當場為宓茶落名；有人拿著玉牌，現場為宓茶雕刻。顯然是早有準備。
她驚疑地看向沈芙嘉，卻見沈芙嘉兩腮桃紅，雙眸氤氳地盯著自己。
宓茶分不清沈芙嘉這是做給欽荊正看的“高興”，還是真的樂見其成——和戀人成為姐妹怎麽可能高興。宓茶有些心酸，分開的十年裏嘉嘉不知受了多少苦，以至於練就了連她都分辨不出的演技。
她真是虧欠嘉嘉太多了。
“首相稍等。”她出聲，被欽荊正笑呵呵地糾正，“覓茶，還叫我首相？”
宓茶咬了咬唇，心中萬分別扭，可到底還是服了軟，喚了一聲，“義父。”
欽荊正嗳了一聲，笑得愈發開懷。
“義父，您知道我想在巴城建設基地，前期的錢全都投出去了，這時候沒法叫停。”宓茶隱晦道，“結拜的事情能不能延後幾天？等基地落實下來後再進行。”
“這你不用擔心。”欽荊正道，“你既喚我義父，那你的事就是義父的事。明天早上，百裏府會有好消息。”
他擡了擡下巴，再不給宓茶說話的機會，對著刻字的人道，“繼續。”
在欽荊正面前，宓茶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沒了郁思燕和決縭在背後支撐，宓茶就像只小雞似的被欽荊正控制在鼓掌之間。
不消片刻，她手上已多了一塊欽氏的牌子，迷迷糊糊地和沈芙嘉拜了姐妹。
“好！”欽荊正撫掌而起。他一手拉著一個，往宴會走去，要將這事情對著眾人公布。
等秦臻急匆匆拉著付芝憶趕來時，就見欽荊正站在眾人面前，喜氣洋洋地對著所有人宣布，“從今往後，欽氏和百裏便是一家。覓茶較芙嘉小幾個月，她便是我的次女，是芙嘉的妹妹。有玉牌在此，以後諸位見到覓茶即見老夫。”
付芝憶轉頭，看向旁邊的秦臻，“咋回事，她倆咋成姐妹了？就十五分鐘？”
秦臻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一早，整個堯國就都知道百裏族長是欽荊正義女了。
即便百裏族未必會對欽荊正提供什麽幫助，可如此一來，保皇派便會將百裏族視為仇敵。
欽荊正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讓百裏族站在了自己身後，切斷了她們和保皇派的聯系。
秦臻看向臺上的沈芙嘉。沈芙嘉就在宓茶身邊，她沒有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看來她認為這麽做對百裏族有利。
堯國之內，欽荊正才是一把手，百裏族想要安生度日，比起羸弱無能的皇室，更不能得罪欽荊正。
如果認個義女能讓欽荊正對百裏族放心，那確實劃得來。
只是如此一來——
秦臻看著相互臺上敬酒的兩人，一人殷切期冀地說：“芙嘉有幸，能和百裏族長結為姐妹。”
一人僵硬地笑，“哪裏哪裏，這是我的榮幸。”
付芝憶嘖了兩聲，小聲地對秦臻說：“老婆變姐姐，我感覺宓茶難過得都快哭了。”
燈光下，強顏歡笑的宓茶像朵萎了的蘑菇，非常傷心。
和她相比，一旁的沈芙嘉明媚靚麗、笑意盈盈，身邊還開出了朵朵小花，也不知道她有什麽可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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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芙嘉靠近了宓茶, 她反手勾發，遮掩心中的羞喜，“你怎麽在這裏？”
宓茶彎眸，“首相給我了邀請函, 我覺得來這裏能見到你, 所以就來了。秦臻不放心我, 跟著一塊兒來的, 她在那邊拿水。”
沈芙嘉捏著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一層薄薄的白霜攀附上了杯腳。
那前半句讓她高興得控制不住能力。
宓茶將酒杯舉起來，對著燈光觀察, “東大陸一般不喝白葡萄酒的，這裏一應俱全, 首相好闊綽。”
她說罷, 看向沈芙嘉，“一會兒要跳舞嗎？”
“應該不會。”這並不是傳統的西方宴會, 只是模仿了外形而已。
“這樣啊。”宓茶有些遺憾, “我還以為能邀請你跳舞呢……你今天真漂亮。”
沈芙嘉心尖一顫，她咬著唇，克制著悸動，眼神微移，呼吸都在發虛，“你也是。”今晚的宓茶美得不可方物。
她就知道, 再美的臉看久了也會變得平常，她果然應該多準備幾套衣服的。
壓著心中的歡喜，沈芙嘉朝宓茶靠近了一些, 用外人聽不見的聲音道，“茶茶, 你的身體……”
“不是說了嗎，已經沒事了。”宓茶詫異地看著她，很意外沈芙嘉怎麽還記著這一茬。
沈芙嘉當然記得，可連宓茶都無法醫治的病，她就更加沒有辦法了。這種力不從心的感覺讓沈芙嘉很不好受。
“雖然知道百裏谷可能不缺，但我猜你自己肯定舍不得吃。”沈芙嘉左手搭在了宓茶手上，戒指閃過一道藍芒，一支方形玉盒落在了宓茶掌中。
宓茶低頭，將玉盒的蓋子撥開一條縫隙。淡淡的清香味從中湧出，這味道她一聞便知——
七星蓮！
她擡頭向沈芙嘉，驚疑她怎麽會有這種東西，沈芙嘉道，“這是首相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你一定要吃，不管有沒有用，總歸對身體好。”
宓茶連連搖頭，“嘉嘉，這東西我吃了效果不大，你留著，淩蔭、泠泠或是你受了傷能夠救命。”
“不…”沈芙嘉還要勸說，就有人影朝著這邊走來。
“百裏大公，沈次官。”來的是方賀來與刑參謀，兩人笑容滿面地過來打招呼，“你們在說什麽呢。”
宓茶看向沈芙嘉，沈芙嘉只得暫且將玉盒收回。
“沒什麽，在這裏遇見百裏大公，頗感意外，剛剛打了個招呼。”她笑著回話。
沒眼見的東西，她才剛和茶茶說了兩句話而已。
“那正好，我們也來打個招呼。”方賀來笑道，“這一次北伐多虧了百裏族，今晚這場宴會能辦起來、讓我們這些人備受矚目，可全靠百裏大公啊。”
“仗不是我一個人打的，封賞全看個人功績，是大家的功勞。”宓茶也高興，這場勝仗不僅讓百裏族在堯國立穩了腳跟，也讓堯國免受北清災殃，讓沈芙嘉、柳淩蔭和童泠泠往上走了一階。
事情辦得好，大家都開心。
一轉頭，宓茶看見了被眾人圍著說話的柳淩蔭。
柳淩蔭一介新人，才來了堯國兩個月就拿下了一場勝仗、博得了上下關註，眾人都對她十分好奇。
若是從前的柳淩蔭大約是很不耐煩的，可不知她經歷了什麽，竟然能耐得下性子和一群官員說些文縐縐的場面話。
宓茶在堯國初次見到柳淩蔭時，她的身體狀態大不如前，讓人十分揪心。宓茶私下問過沈芙嘉，柳淩蔭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沈芙嘉沒有直接告訴她，讓她去問柳淩蔭。
宓茶問了柳淩蔭，柳淩蔭含糊其辭，只說是訓練練慘了。
兩人都不願意告訴她真相，宓茶也就無從得知，只能盡己所能地在暗中幫忙。
和紅紅火火的柳淩蔭相比，宴會的角落，一個人端著盤子吃牛排的童泠泠就顯得有些另類了。
這樣熱鬧的場合，她作為立下軍功的功臣，又是年輕的姑娘，卻沒有一個人和她搭話。
看著這一南一北的柳淩蔭和童泠泠，宓茶眸光一動，忽然記起了從前靈光一閃時的想法。
她應付了方賀來幾句，朝著角落的童泠泠走去。
童泠泠正板著一張娃娃臉嚼肉，看見宓茶過來後，沖她點了點頭就繼續鼓動腮幫子，沒有半分談話的意思。
直到宓茶站在她身前，童泠泠才好似意外地擡眸看她，用眼神詢問：你該不會是要和我聊天吧？
“泠泠。”宓茶開口，坐實了她的想法。
童泠泠繼續用眼神問她：什麽事？
“你和淩蔭聊過了麽？”宓茶問。
童泠泠搖頭，她倆不熟。
“那你見過淩蔭的五級技能·[無盡繁花]了嗎？”
童泠泠還是搖頭。她倆又不熟。
宓茶笑道，“有機會你去見識見識，我覺得你的五級技能·[步步生蓮]和她的五級技能可以做一個很好的互補。你缺少中間的主持，而她缺少外部的圍截。”
童泠泠點了點頭，頓了一會兒，她終於矜貴地開了口，“我知道了。”
宓茶很想問她真的知道了嗎，可童泠泠冷若冰霜的模樣讓宓茶悻悻住了口。
那個在陵城給予她擁抱的童泠泠好像是宓茶自己幻想出來的一樣。高中時童泠泠明明沒有這麽高冷的，想來是童芝雅的死給了她不少打擊。
宓茶最後一次在禹國見童泠泠時，她便是抱著媽媽的骨灰三天三夜不說話。
將自己的想法告知童泠泠後，又有不少人來和宓茶打招呼。
這場宴會讓宓茶認識了不少堯國的官員，尤其是首相派，可這場宴會上唯獨不見首相本人。
當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有侍者走到宓茶身邊，輕聲對她道，“大公，首相請您移步一聚。”
宓茶轉頭，拿了水的秦臻正朝她這邊走來，她對著侍者道，“我們這就過去。”
她接下首相的邀請函，除了是不想得罪欽荊正以外，也是料到欽荊正想和她談話。
“首相說，只請您一人過去。”
秦臻放下了水杯，“我是大公的護衛也不行麽？”
“首相是這麽說的。”
宓茶和秦臻對視一眼，秦臻微微頷首。
欽荊正不至於在自己府上對百裏族長下手，何況這裏還有沈芙嘉等人在。
想起沈芙嘉，宓茶轉頭，正想和她說一聲，卻發現會場上沒了沈芙嘉的身影。
她遂只好先跟著侍者離開。
秦臻站在廳中，等侍者走遠後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柳淩蔭、童泠泠，請她們關註首相府裏的動靜，自己則迅速離開，回去找付芝憶。
另一邊，宓茶隨侍者前往幽靜的內室去見欽荊正。
即便宓茶出身於百裏世家，可當她深入這座首相府時也不免感嘆，首相實在是財大氣粗。
就宓茶所認識的宗族裏，和欽氏同等級的族長，沒有一人擁有這樣的豪宅。要知道，歷代百裏族長也不過是住在百裏谷中一座兩進兩出的小院子裏罷了，哪有這般享受。
她和這位首相兩次在廟堂上相見，對方看著寡言少語，沒想到私下如此崇尚奢靡之風。
穿過九曲回廊，待到一處檀香裊裊的房內，侍者推門掀簾，宓茶邁步其中，看見了首座上的欽荊正。
不止欽荊正，次位上還有穿著禮服的沈芙嘉。
“百裏大公來了。”在看見宓茶時，欽荊正的臉上挑出了一抹笑意，“外面冷，快請坐。”
宓茶沒有推卻，坐去了沈芙嘉對面。
“今晚的宴會如何？”欽荊正問她，“還盡興麽？”
宓茶從小就不愛這樣的宴會，即便是現在，她也不明白有什麽可玩的。這麽冷的天，多適合在家裏吃一碗加蛋加腸的炒泡面呀。
但首相既然這樣問了，她便說，“宴會很好，我玩得很開心。”
“能得到百裏族長的好，實在是讓人受寵若驚。”欽荊正笑著，有人替宓茶上了茶，隨後便退出了門外。
[生命感知]告訴宓茶，有兩名五級和數名七級能力者正守在門口。
“大公不要緊張，請您過來沒有別的事，只是我年歲大了，身上總是不利索，想麻煩您給看看。”
宓茶一怔，欽荊正好敏銳的觀察力——她不過是感知了一下門外的人而已，便被他瞧了出來。
“好，沒問題。”只是看看身體情況的話，對宓茶來說是舉手之勞。
她將目光放到了欽荊正身上，首相是她在堯國見過等級最高的人，離一級僅一線之遙。
不過在探查欽荊正身體情況時，宓茶發現，欽荊正的能力有些虛浮——這表明，他在升級的途中依賴了大量的外物。
剛才路過池塘時，裏面盛開的幾朵七星蓮大概就是為了首相而種的。
宓茶凝神探索著，欽荊正不僅依賴外物，而且很少使用自己的能力。他已是萬人之上的存在，久居內室，確實沒有動用能力的機會。
“老夫的身體如何？”
這一聲問話將宓茶拉回了神，她將法光收回，對欽荊正道，“首相的身體很健康，非要說點什麽的話，平時可以多用用能力，將能力庫夯實。”
“多謝大公，我一定謹遵醫囑。”欽荊正一笑，又指向一旁的沈芙嘉，“這一回北伐勝利，全賴大公出力，小女也跟著沾了光，她在前線沒有給您添麻煩吧？”
宓茶搖頭，“多虧沈長官援救及時，是我給她添了麻煩。”
“那就好。”欽荊正笑道，“大公，不是老夫自誇，但芙嘉確實伶俐可人，她來帝都三年，從一個連長做到如今的位子，這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我實在是喜歡她，和她同為冰系，便腆著老臉將她收為義女。”
當首相說出“同為冰系”時，宓茶霍然想到了另一位冰系——袁禹默。
她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過來，為什麽高三魔鬼訓練時童泠泠會無緣無故討厭沈芙嘉，原來是因為袁禹默的緣故。
宓茶不免心中作痛，當年童泠泠對沈芙嘉敵視萬分，如今卻折腰拜入了另一位冰系麾下。
童泠泠私下不知是花費了多少力氣來隱忍情緒。
心疼著童泠泠，下一刻，宓茶措不及防聽到一句，“她和大公本是同學，如今竟又在一國謀事，實在是一段佳緣。不知老夫今日能不能為小女討個臉面，讓她和大公結為金蘭，做成姐妹？”
宓茶心頭一震，驚愕地看向對面的沈芙嘉。沈芙嘉亦是微微吃驚，顯然事先並不知情。
沈芙嘉知道欽荊正想要和宓茶結交。他先前送了女人，想做宓茶的親家，一計沒成，便又想做宓茶的義父。
如果她和宓茶拜了天地，她成了宓茶的姐姐……
姐姐……
沈芙嘉心神一晃，而宓茶則一下子就想起首相送的那個禮物。
她當即驚出了一身冷汗，推辭道，“首相厚愛，我當然是願意的，可是這種事還得問過父母長輩。我家裏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爸爸，他還在汀國的監獄中，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欽荊正聽完，疑惑似地偏首，“難不成令尊看不上我的女兒？”
宓茶完全沒有料到欽荊正會這樣接話，正常人都該聽出她的推辭之意呀。
這一刻，宓茶清楚感受到了自己和一國首相之間的談判差距。
和不善言辭、單刀直入的虎邇、蹇冧等武將們談話，宓茶只要提前準備好腹稿就能占盡上風，但面對窮追猛打、先發制人的欽荊正，她就顯得不夠看了。
她看向對面的沈芙嘉，希望能得到一點提示，卻見沈芙嘉正盈盈地望著她，眸中竟閃動著期冀，好像十分期待。
宓茶大吃一驚，如果和她結為了姐妹，那她們之間不就是亂.倫麽！
沒有人在宓茶身邊為她出主意，宓茶糾結了一會兒，遲疑道，“是不是太突然了？”
欽荊正語氣一沈，“百裏大公推三阻四，難道真的是瞧不上芙嘉，瞧不上我？”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宓茶感知著門外的能力者，暗怪自己低估了欽荊正的權勢。
她以為在帝都不會發生什麽事，加上又有沈芙嘉、柳淩蔭和童泠泠在，所以放心來了欽荊正的宴會，可此時此景，她若是不答應欽荊正的要求，恐怕難以離開這道門——不是沒有離開的能力，而是翻臉之後會帶來一系列的麻煩。
宓茶終於體會到了堯慶豐的無奈，他的處境比自己更糟，難怪對欽荊正那般厭惡。
她去看沈芙嘉的臉色，這裏宓茶唯一能夠信任的只有沈芙嘉了。
很多事情她一個人想不全，沈芙嘉比她聰明，如果沈芙嘉不同意，那宓茶便拿百裏族的族規為由推了這件事，說什麽也不能答應。
註意到她的視線，沈芙嘉開口，失落道，“那大公為什麽不願意？是嫌棄芙嘉出身低微麽？”
宓茶當然不會這麽想，她也知道，沈芙嘉不會這麽想她。
沈芙嘉既然這麽說，便是要讓宓茶答應欽荊正。
打了勝仗的百裏族不能再獨善其身了，必須在首相和皇族之中選擇一派，否則將成為兩派的公敵。
整個堯國都由欽荊正做主，沈芙嘉建議宓茶暫且和欽荊正結盟。
宓茶聽懂了沈芙嘉的暗示，可讓她管欽荊正叫義父、管沈芙嘉叫姐姐——她怎麽想怎麽變扭。
所幸她知道沈芙嘉投靠欽荊正是假，所以兩人之間的關系也不作數。
為了讓欽荊正安心、為了不得罪欽荊正，走個過場也不是不可以。
“好吧，首相美意，我就不辜負了。”
“哎呀！”欽荊正撫掌而笑，“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來人——”他喝道，“取家譜來，為百裏大公刻玉牌。”
宓茶一怔，她本以為就是個改個稱呼而已，熟料竟要入欽荊正的家譜。
宓茶心中有些不安，不止是因為自己多了個家族、和沈芙嘉成為了姐妹，更也擔心這件事傳出去，豐君會不相信自己。
昨天宴席上，柏長安、宋如玉等人本就懷疑自己居心叵測，現在她和首相有了這層關系，皇帝該更防備自己了，那空軍基地的事情如何才能落實？
大門很快被推開，一群人邁了進來，有人捧著欽氏的族譜，當場為宓茶落名；有人拿著玉牌，現場為宓茶雕刻。顯然是早有準備。
她驚疑地看向沈芙嘉，卻見沈芙嘉兩腮桃紅，雙眸氤氳地盯著自己。
宓茶分不清沈芙嘉這是做給欽荊正看的“高興”，還是真的樂見其成——和戀人成為姐妹怎麽可能高興。宓茶有些心酸，分開的十年裏嘉嘉不知受了多少苦，以至於練就了連她都分辨不出的演技。
她真是虧欠嘉嘉太多了。
“首相稍等。”她出聲，被欽荊正笑呵呵地糾正，“覓茶，還叫我首相？”
宓茶咬了咬唇，心中萬分別扭，可到底還是服了軟，喚了一聲，“義父。”
欽荊正嗳了一聲，笑得愈發開懷。
“義父，您知道我想在巴城建設基地，前期的錢全都投出去了，這時候沒法叫停。”宓茶隱晦道，“結拜的事情能不能延後幾天？等基地落實下來後再進行。”
“這你不用擔心。”欽荊正道，“你既喚我義父，那你的事就是義父的事。明天早上，百裏府會有好消息。”
他擡了擡下巴，再不給宓茶說話的機會，對著刻字的人道，“繼續。”
在欽荊正面前，宓茶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沒了郁思燕和決縭在背後支撐，宓茶就像只小雞似的被欽荊正控制在鼓掌之間。
不消片刻，她手上已多了一塊欽氏的牌子，迷迷糊糊地和沈芙嘉拜了姐妹。
“好！”欽荊正撫掌而起。他一手拉著一個，往宴會走去，要將這事情對著眾人公布。
等秦臻急匆匆拉著付芝憶趕來時，就見欽荊正站在眾人面前，喜氣洋洋地對著所有人宣布，“從今往後，欽氏和百裏便是一家。覓茶較芙嘉小幾個月，她便是我的次女，是芙嘉的妹妹。有玉牌在此，以後諸位見到覓茶即見老夫。”
付芝憶轉頭，看向旁邊的秦臻，“咋回事，她倆咋成姐妹了？就十五分鐘？”
秦臻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一早，整個堯國就都知道百裏族長是欽荊正義女了。
即便百裏族未必會對欽荊正提供什麽幫助，可如此一來，保皇派便會將百裏族視為仇敵。
欽荊正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讓百裏族站在了自己身後，切斷了她們和保皇派的聯系。
秦臻看向臺上的沈芙嘉。沈芙嘉就在宓茶身邊，她沒有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看來她認為這麽做對百裏族有利。
堯國之內，欽荊正才是一把手，百裏族想要安生度日，比起羸弱無能的皇室，更不能得罪欽荊正。
如果認個義女能讓欽荊正對百裏族放心，那確實劃得來。
只是如此一來——
秦臻看著相互臺上敬酒的兩人，一人殷切期冀地說：“芙嘉有幸，能和百裏族長結為姐妹。”
一人僵硬地笑，“哪裏哪裏，這是我的榮幸。”
付芝憶嘖了兩聲，小聲地對秦臻說：“老婆變姐姐，我感覺宓茶難過得都快哭了。”
燈光下，強顏歡笑的宓茶像朵萎了的蘑菇，非常傷心。
和她相比，一旁的沈芙嘉明媚靚麗、笑意盈盈，身邊還開出了朵朵小花，也不知道她有什麽可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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