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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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一幹人等都安置好後, 沈芙嘉也回了自己的房內歇息。

月至中天,沈芙嘉輾轉難眠,窗外呼嘯的北風刮得她夜不能寐。

沈芙嘉對百裏谷並無感情,唯獨對給她若霜的百裏夫人有些印象。

十年前, 她害怕百裏夫人會把宓茶從她手中奪走, 換做是別人, 沈芙嘉早就心生憎恨, 礙於那是宓茶的媽媽,且又確實是沈芙嘉少見的善人,所以不算太過討厭。

她想, 她和百裏夫人對彼此的感覺是一樣的,都稱不上喜歡。

十年來, 她握著百裏夫人送的若霜參軍、懸賞、臥底、奪權, 對百裏夫人各種微妙的情緒便淡了。她不再去想著如何討得她的歡心,只想著不辜負她給她的劍。

百裏谷被滅, 她心中激不起太大波瀾, 她只怕宓茶難過。

那雙看見一杯奶茶就能亮起來的眼睛,現在卻被苦澀憂愁充斥,當她們對視凝望的時候,沈芙嘉的倒影便印在了冰涼的苦海中。

她被那眼中的辛酸泡得又濕又漲,連重逢的歡喜都少了大半。

如果可以,沈芙嘉寧願舍棄這樣的相見換取百裏谷無憂。她不想宓茶難過。

宓茶……茶茶……十年分別, 如今對方就睡在自己的不遠處,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同她親近。

這一整天都有別人在,她們中間還隔了一個郁思燕, 根本無法說話。

她還不能和郁思燕翻臉,她們在堯國的勢力大部分都聽郁思燕調遣。

郁思燕防著每一個人, 最防的就是她。在堯國三年半,她沒有把自己所有人手都告訴沈芙嘉,連他們之間的聯系方式也未曾向沈芙嘉透露。

唯一知道的是,郁思燕放在堯國的人大多都和她簽了死契或是血契。

目前為止,沈芙嘉還得順著她,維護那份虛假空洞的師生情誼。

明天——沈芙嘉想,明天她一定要和茶茶說上話。

正這麽想著,她的房門被叩了叩。

“誰!”沈芙嘉迅速起身,戒備地盯著門口。她方才竟沒有半點察覺!

門外傳來了小小的一聲,“是我……”

沈芙嘉呼吸一滯,連忙下床,右腿被被子絆了一跤,差點跌倒。

她跑去了門口,將門拉開,看見宓茶站在門外。

她換了絲質的睡裙,白日裏一絲不茍挽著的白發散落了下來,垂在肩側。

她怯生生地擡眸看她,像是十七歲時一樣,結巴道,“我、我打擾你了嗎……”

“不…怎麽會……”沈芙嘉說完這一句,她們之間便又沈默了下來,像是先前在車子裏時的氣氛一樣。

從宮門口再見之後,沈芙嘉便一直管她叫“宓茶”,這讓宓茶有些懷疑,那聲“茶茶”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幻想。

沒人開口,沈芙嘉的目光便顫巍巍地落在了宓茶的白發上。

那雪白的顏色將她刺痛,好似又回到了十年前的賽場,她一回頭,身前是鮮紅的血,身後是慘白的血。

這顏色讓她痛苦窒息,卻又卑鄙地生出詭秘的幸福。

“你還好嗎?”異口同聲的話語響起,兩人皆是一楞,隨後,在回答“還好”時不約而同地遲疑了,害怕又是同時脫口而出的尷尬。

沈默的時間顯得格外長,每一秒都清晰地流淌。

許久,在庭院中的風撩起宓茶的裙擺時,她微微偏首,避開了沈芙嘉的眼,發抖般地極輕道,“我能,抱抱你麽……”

沈芙嘉眼眶一紅,幾乎落淚。

宓茶沒有得到回答,她小心翼翼地擡眸看去,在看見沈芙嘉的表情後朝她靠近,試探著輕輕倚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為難,不用遷就我……”宓茶的一只肩膀虛虛地貼在她前胸。

相隔十年,她們都長高了一些,身體也都有了變化,這懷抱有些陌生了。

沈芙嘉沒有回抱她,她彎下腰埋進了宓茶的頸處,一抽抽地哭了出來。像是纖細的蘆葦被風折下腰、浸入水裏,頭部的穗被水打得又濕又重,直不起來。

宓茶一怔,無措地抱住了她,“我、我惹你傷心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在提問、還是肯定,亦或者是在懺悔嘆息。

如果不是在堯國遇見的沈芙嘉,或許宓茶並不會懺悔,她願意放手送她光明前程。

可她低估了沈芙嘉的愛意,也低估了自己的。

“不要走了。”沈芙嘉擡眸,從宓茶頸側用濕漉漉的眼睛乞求她。

這句話似乎說得很怪,所有人都知道,當年是沈芙嘉離開了宓茶,可唯有她們二人知道,是宓茶離開了她。

宓茶鼻尖酸得發麻,她應道,“不走了。”

不僅僅是“不走了”,宓茶半夜從郁思燕身邊離開,敲響這扇門,她心中有著無窮的仿徨。

至親至愛,她所剩無幾,沈芙嘉是她心中最渴望的情感之一。

從前有太多的愛充實她,她可以將對沈芙嘉的渴望壓抑,勸說自己應該對沈芙嘉的新人生報以祝福。

但現在,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沒有了,她的內心空空蕩蕩,無愛可依。

冬風將門關上,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在繁覆精致的墻壁投出了密不可分的剪影。

宓茶不是來做這個的,可當她和沈芙嘉獨處時,她便情難自禁。

這份感情裏帶著急迫,不止是愛,還有汲取安撫的渴望。

整整十年不曾有過一句言語,她還愛她嗎,她還願意和她親近嗎,她對她是如何想的——無數的疑問都將通過這一晚得到切膚的答案。

今晚的宓茶脆弱之至,今晚的沈芙嘉敏感至極。

她體會到了宓茶的不安,將她擁在懷中,讓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就像是從前那樣,宓茶喜歡聽沈芙嘉的心跳。

“不痛不痛……”宓茶撫著她的頭,銀色的法光籠罩了沈芙嘉的身體,她將沈芙嘉的痛覺調至最低,大幅增加多巴胺含量。

宓茶沒有想到,過去十年,沈芙嘉竟然還流了血。畢竟,她在堯廷上見到她時,她是那樣的嫵媚多情。

沈芙嘉被當做初生嬰兒來對待,她沒有感受到半分的不適,全身都仿佛浸泡在了溫水中,舒柔溫暖。

可這過分的美好讓她覺得不夠深刻,飄飄忽忽地踩在雲端上似的,總欠缺了點什麽,沒有實感。

比起這樣的溫柔,她更希望能夠刻骨銘心一些——再怎麽說,她也沒有到為了那點血量就被補血的程度……

可無論如何,只要是宓茶所給予的一切,就足夠讓她高興了。

當宓茶在暖烘烘的被窩裏散著白發、趴在沈芙嘉左胸時,她想起了羞意,從儲物戒裏取出了一尊玉娃娃。

“我帶了禮物給你。”

沈芙嘉擡手,略顯粗礪的左手覆上了宓茶的左手。

那兩枚戒指像是天鵝交頸般貼合在一起。

“這是什麽?”沈芙嘉問。

宓茶彎了彎眸,“芙娃。”

“福娃?”

宓茶擡眸,看向了她,“不是蜜茶,是寶蓋頭下面一個必。”

沈芙嘉一楞,繼而展眉,通紅著眼睛笑了出來。

那是她們初見時的第一次問候,互通了姓名。

“不像嗎?”宓茶把娃娃轉過來面向自己,“一顏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的臉應該沒有那麽圓才對。”沈芙嘉的指尖緩緩從宓茶手背上摩挲過去,直到食指勾了勾娃娃的下巴。

“因為我希望你能多吃一點。”宓茶說。

“我還給她準備了好多衣服。”宓茶道,“我希望你能穿暖一點。”

沈芙嘉笑了,“我是冰系,很難冷的。”

“你從前還是會冷的。”宓茶說。

沈芙嘉吻住了宓茶的額頭,頂著她的白發,順著雪白的發根細細吻到剔透的發梢。

她握住了那個娃娃,嘆道,“茶茶……”

一切的言語便都在這其中了。

宓茶仰頭,讓她的吻落到實處。

“你在做危險的事麽。”她扶著沈芙嘉的後腦,五指穿過她冰冰涼涼綢緞般的發絲。

沈芙嘉的頭發比她細軟很多。

“不危險……”沈芙嘉低頭,貼著她的頸下,“你看見了,這是帝都數一數二的宅子,我現在過得很好。”

“我想你一直在我身邊,唔……”宓茶低吟,“可你已經不需要我了。”她垂眸之際,眸裏有著寞落。

百裏族已經不是從前的頂級大族,而沈芙嘉卻已是一國頂梁。

宓茶再給不出她更好的東西了。

沈芙嘉一頓,繼而碎碎地吻上了她眸中的落寞,緊緊勾著她的肩膀,疊聲道,“我需要你,我需要你,茶茶,我需要你……”

宓茶抽了抽鼻子,她被沈芙嘉吻得雙眼朦朧,起了水霧。

窗外的天空透出了一帶迷離的灰紫色,她們親昵了太久,雖然天還未亮,但已經不早了,宓茶清晰地感知到沈府裏的侍者都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活,廚房裏的廚娘也早早地備起了早飯。

宓茶看向沈芙嘉,猶豫著小聲問,“你還吃豆腐麽?”

十年一磨,終於,那細如發絲的文思豆腐在日覆一日的思念大成了。

沈芙嘉一瞬間哽咽不止。

那不過是她隨口一提的玩笑話,她曾以為,今生再不能吃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7.5W正分評論]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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