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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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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六章

宋國給了一周的期限, 這一周裏,宓茶在決縭、百裏雪、翡絲芮以及剩下核心族人的幫助下,統計好了戰後的傷亡損失,同時漸漸讓嚴煦、陸鴛也參與族中事物。

另一面, 樊景耀正安排人將新谷整理打包。

是夜, 宓茶叩響了決縭的房門, 在一聲清冷的“進來”後, 她邁入了其中。

決縭正在看書,見宓茶進來,將手中的書倒扣在一旁, “怎麽了,睡不著?”

“二爺爺。”宓茶坐去了他身邊, 頗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我沒有和您商量就擅自做了那麽大的決定……”

“你做的沒錯。”決縭彎唇,美如冠玉的臉上綻出了點點笑容, 這點笑如雪上初陽, 是難得的暖意。

“堯國將各通道關閉,本意是不接受我們的,突然改變主意,國內一定倉促匆忙,來不及清理出土地,因而給我們準備的駐地必然偏僻苦寒, 少有人煙。”他道,“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才能發展我們自己的家業。”

“我也是這麽想的。”宓茶點頭, “其他的國家每一塊土地都已經有宗族駐守,或是被政府開發了, 但堯國除了首都和周邊的三個大省外,其他城市、省份管控力度都不強,方便我們入駐。”

事實如宓茶和決縭猜測的一樣,這次堯國留給百裏族的土地名為陵城,正是一處邊境。那裏地廣人稀,商業痕跡甚少,還時常會受到戰火侵蝕,常駐人口十二萬,和禹國最小規模的縣人口相當。

“看來這十年,你四奶奶布置給你的書你沒有偷懶。”決縭撫上了宓茶的頭頂,眸中說不出是欣慰還是嘆息,“我們的覓茶也懂得謀劃了。”

提到雲棠,宓茶神色一暗,“也不知道四奶奶現在在哪裏……”

“商國離這邊遠,一路上關卡重重,她可能是被耽擱了。”決縭安慰道,“現在各國漸漸松口,她回來也就順利了。”

宓茶悶悶點頭,希望是這樣。

“此去堯國你不要擔心,凡事都有我和族中長輩替你分析。”決縭道,“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盡管來問。”

“我會的。”宓茶頷首,“二爺爺放心,我一定不會辜負族中弟子的期盼。您和其他長輩這十年來所教導的一切,我會時常溫習,盡可能地學以致用。”

看著目光澄澈堅定女孩,決縭眉宇間流露出了憐惜。

眼前的人再不是那個作業多一點就要愁眉苦臉的小姑娘了。她能成長,他自然高興,可這番成長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一些……

只希望這次的事情不要成為覓茶的心結才好。

決縭所慮,宓茶毫不知情,她忙著遷谷的事情。

三天之後,一切就緒,走之前,宓茶問,“四長老還是沒有消息麽?”

百裏雪搖頭,“我們去了商國,那裏的人說,衛星谷早就被滅了,有三百號弟子被□□,現在正在協商放人,但沒聽說四長老的消息。恐怕……”

“再找。”宓茶堅持道,“去各處邊境小鎮、山林村落裏找,既然沒有看見屍首,那她們一定是逃出來了!”

“讓我們去吧。”說話之間,門被推開,慕一顏和秦臻走來。

慕一顏走在了秦臻前面,“雲棠長老是我半個老師,她出了事我放心不下。”

她的試煉和香術課都是在雲棠手下完成的,慕一顏從小習舞,雲棠更是善舞,她們私下裏也有不少的情分。

“不行。”宓茶拉住她,“礙於多方壓力,現在各國已經不再對百裏族出手了,國際法庭也在重審我爺爺的案子,可你們是從親衛隊裏出來的,禹國完全有理由逮捕你們。”

“放心,我和秦臻在親衛隊裏幹的就是搜查。”慕一顏沖她保證,“我們一定會把四長老帶回來的!”

“不,一顏!”宓茶抓著她不放,就像是從前慕一顏去百裏谷看完她時一般,她把慕一顏抓得更緊了。“你們去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們冒這個風險。”

有太多人在一夜之間離開了她,宓茶再也經不住分別了。

“百裏族本部多是牧師,缺乏保護,不能再把戰力外派了。”秦臻站在了慕一顏身邊,加入勸說,“我和一顏兩個人行動,目標小,機動性強,且了解各國以及軍方的情況。我們速去速回,堯國再會。”

宓茶眸光微動,閃爍著猶豫。

慕一顏不給她否決的機會,轉身就要走,宓茶連忙叫住了她們,“等等,帶個牧師走!”

“不用。”慕一顏擺手,“帶人反而行動不便,我們儲物器裏有藥劑,足夠對付了。”

慕一顏一方面擔心雲棠,一方面覺出宓茶對她們十分愧疚,各種事都不願意麻煩她們。

但她們冒死前來,不是來做客享受的。

與其留在這裏當貴賓,還不如去幹點實事,替百裏谷分憂。

兩人先於大部隊離開,在她們之後,當天夜裏,百裏族一行隨著密使偷偷離宋。

不幸中的萬幸,宋國和堯國接壤,碼頭鎮和堯國國境只有一百公裏,即便人數眾多,隊伍拉得很長,前後也不過一個多小時便完全進入了堯國。

事實上,就算百裏族慢吞吞地入堯,也不會發生事變。

在各國和百裏族還不知道的時候,最後一次的九國聯盟會議,已不歡而散了。

百裏族甫一入堯,一切便簡單明了。

“我皇暫將北部的陵城封予貴宗。”帶他們回來的密使道,“各位先去那裏落腳吧,等明天天亮,再派人隨我入朝。”

陵城——陸鴛目光微移。

那裏是堯國和北清相交的城池,一旦戰亂,首當其沖。

難怪堯國沒有趁機敲竹杠,原來是想用百裏族當擋箭牌,在邊境幫他們免費禦敵。

但如今的百裏族已沒什麽可挑剔的了,他們去了劃給他們的陵城。土木系的能力者連夜將附近的山林整理、開辟,樊景耀等人隨之將新谷安置其中。

還是原來的布局,除了山谷前沒了那兩塊飽經風霜的開山石,藏珍閣、七星池等地也空了出來,原來的住戶少了三分之二,顯得空空蕩蕩。

看著熟悉而陌生的家園,宓茶在夜風中駐足良久,她握著星漢法杖,就像是從前百裏鶴卿握著那桿鳳頭杖一樣站在了族人之前。

“進去吧。”良久,她逆著北國的夜風開口,道,“回家了。”

歷經浩劫,她們終於又有了新的家園。

宓茶第一個邁入谷內,身後的族人亦步亦趨地追隨著她,將空曠冷寂的山谷一樣樣地填滿。

宓茶取出了爺爺送她的壓歲。

她將那套手工箱打開,從中取了刻刀,拿了一小塊玉板,在上面刻道——“百裏谷”。隨後掛在了自己的床頭,代替了千年前用利劍鑿出的開山石。

搬谷大事隨著曦光塵埃落定,使者早早來到了谷外等候,請百裏谷的負責人隨他去帝都面見豐君。

宓茶從自己的衣櫃裏挑選入朝的禮服,她有很多衣服,都是宓氏和媽媽買的,從東到西,各種款式都有。

她看著衣櫃,在一眾洋服之中,把最角落的旗袍拉了出來。

「覓茶,你已經成年了,百裏家的擔子遲早有一部分要落在你的肩上,你不能永遠這樣隨心所欲地駝背彎腰。我們牧師沒有自保能力,至少脊背要站得比別人挺拔。」

她對著鏡子,看見了年幼的自己,看見了後來的自己。

一抹溫柔大方的倩影立在她的身後,扶著她的肩膀微笑,她們的眉眼如出一轍。

「這不是一件衣服,是一套負擔著兩千年重量的鎧甲,緊繃、束縛,穿上後寸步難行,每擡一步,都必先看清前方才敢落下。」

她將白玉鐲戴上,從指間套入,在指骨處生硬的卡頓住,接著被她用力摞去了手腕,像是戴了半幅鐐銬。

挽發、穿鞋,她握著百裏族最後一柄存留的神杖,朝著堯國帝都而去,身後是她的長老和未來的長老。

堯國的貧窮遠超宓茶想象,陵城更是最窮困破敗的地方,一路來去都沒有看見百姓,所有門窗緊閉,只能看到遠處的駐軍,往前半步就是北清的國土。

宓茶出谷,在見到使臣時,看見了他身旁一個熟悉的面孔。

“泠泠……”她怔在了原地,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故友。

童泠泠直直看著她,眸光閃動,嘴角抿成了直線。

她想說些漂亮話,可最終只是上前,抱了抱宓茶。

一別三年,成熟許多的狂戰士在她耳旁低聲道,“我以為,你不會來的。”語氣裏有沈悶也有寞落。

童泠泠寧願郁思燕的計劃一輩子都用不上。

“你這些年去了哪裏?”宓茶握著她的手,鼻尖泛酸,“我找不到你,哪裏都找不到你,擔心壞了。”

“我被郁思燕接走了,和沈芙嘉一樣留在了堯國。”當著使臣的面,童泠泠不便多說,“她在帝都等你。”

提到沈芙嘉,宓茶眼中神情覆雜萬分。

她想見她,在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一幹親人離開她後,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自己最後的愛人。

她已沒了至親,沈芙嘉便是她心中最想的那一個。

可她又有什麽臉去見她呢。

是她害得沈芙嘉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辛勞奔波。那些她以為沈芙嘉過得很好的日子裏,沈芙嘉為她又吃了多少苦頭。

“你不和我們一起去麽?”宓茶問。

“西北方正在交戰,我是副將,聽說你們來了才特地請假,一會兒就得回去。”童泠泠低聲道,“北方冬天常有戰事,百裏谷建在這裏,一定要設防。”

“我知道了。”宓茶點頭,謝過她的好意,“你也小心。”

童泠泠見過了她,很快就回了營,而宓茶、決縭、陸鴛三人則繼續向帝都進發。

宓茶把翡絲芮和嚴煦留在了百裏谷,一個輔助樊景耀繼續整理新谷,一個接手百裏谷的庶務。這方面的工作,嚴謹踏實的嚴煦比陸鴛更加適合。

傳送線通到了帝都。到了這兒,終於有點宓茶見慣了的城市的模樣。

堯國帝都,和其他首都最不一樣的就是那座龐大奢華的皇宮。

不論是各國的總統府、總理院還是王宮,沒有一個像堯國這麽尊貴霸氣。

堯國的皇宮還是千百年前堯國稱霸東大陸時建造的,隨後的每一次修繕都更添闊氣。可時過境遷,現在的堯國已配不上這麽好的宮殿了。

皇宮的大門向宓茶等人敞開,以國賓的禮制相迎。

堯慶豐按照沈芙嘉所說,對百裏族十分看重,指望著她們能幫助自己恢覆帝權。

一百階的漢白玉直通大殿,紅毯之外,兩邊列著文武官,一同打量著傳說中的百裏族。

在低沈威嚴的角聲中,宓茶持著星漢杖,走在前沿。

她身後有決縭,有陸鴛,可當她站在最前端時,便看不見兩人的身影。她擡頭挺胸,目光之中連自己的腳、自己的影子都看不見。

這一百階走得煢煢獨立,清冷孤寂。

終於,她抵達了堯國心臟的中心,在看見皇座上的堯帝之前,她先看見了皇座下長發高束的女人。

十年過去,她更具風韻,愈加美麗,像是這貧瘠戰亂的土地上唯一生長出來的百合,珍貴又清麗。

她們隔著三尺相望,一別經年,雙雙都嘗遍了酸辣苦鹹,唯獨少有甜。

似是命運弄人,自她們分別起,百味中的那份“甜”便被雙方帶離,誰也沒再嘗過。

“你就是百裏族的聖女?”宓茶遲遲沒有致詞,堯慶豐好脾氣地先開口了。

宓茶一怔,回過神來,將目光對上了皇座上的人。

“這一次感謝豐君和堯廷上下出手相助。”宓茶傾身致意,挽起白發的金銀兩絲折射著得體、典雅的光澤,她道,“百裏族目前未有聖女,我是百裏族長百裏覓茶。”

“百裏族又有新的族長了?”說話的不是堯帝,而是他右手下的首相欽荊正。

“是。”宓茶應道。

見首相開口,堯慶豐馬上想到沈芙嘉所說的“首相想拉攏百裏族”,立刻不甘示弱道,“百裏族遭此大劫,朕深感痛心。倉促之間將貴宗安置在了陵城,是因為來不及騰出其他空位,族長不要誤會,等過些時日,其他城鎮清理出來後,朕便親自主持百裏族的搬遷大典。”

他可不能把百裏族放在那麽遠的邊境上,得放在身邊才行。

“陛下願意接納我族,已是感激不盡了。”宓茶俯身。

“好說好說。”堯慶豐擺手,“族長下一步準備如何呢?”他熱切地盯著宓茶,希望她能入朝為官,和自己統一戰線。

宓茶思忖道,“這一次百裏族損失巨大,我想先清點善後,安撫族人,等著國際法庭有了新的定論再說。”

她想要討回公道,想要借堯國的權勢,可這話不能這麽早說。

“這是自然,”堯慶豐點頭,“不過貴宗原就是我堯國的宗族,這次既然回了堯國,以後就不要走了,留下來為母國效命吧。”

首相掃了堯慶豐一眼。

隨著年紀增大,堯慶豐越來越不耐受制於他,這次表現得這麽積極,看來是想從百裏谷身上下手。

“為母國效命,本該如此。”宓茶恭順地俯首,勉強勾出了半筆蒼白的笑,“可我們初來,且尚在孝期,一時間恐怕有心無力,還請陛下寬容些時日。”

“朕理解。”堯慶豐並不是嚴苛之君,他看著宓茶身上那件白色的旗袍,道,“聽說族長家人仙逝,還請族長節哀。”

宓茶謝過,堯慶豐又道,“朕已查過祖籍,貴宗第十九代族長之女曾為我太祖之妻,論起來,百裏族還是我堯國的親族,朕的身上也流淌著貴宗血脈。

“如今破鏡重圓,百裏族再度回國,朕欲封百裏族為我國一等公族,並為貴宗在帝都開府,授族長三等公爵之位,等過了孝期再安排差事。百裏族長就先留在帝都,看看母國的風土,如何?”

宓茶跪了下來,遵照她從前在百裏谷學過的堯國禮儀,手握法杖,單膝著地,“多謝吾皇。”

她沒有推辭,接受了這些她如今急需的好意。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用多禮。”堯慶豐笑道,“沈愛卿,你說你和百裏族長——哦不對,是百裏大公了,你和百裏大公是故交,那百裏族開府的事情就交給你,務必讓朕之親族滿意。”

他加重了“親族”二字,讓滿朝文武宗親臉色微變。

沈芙嘉領命,“是。”

迎完了百裏族,今天的典禮便散了。

宓茶等人被豐君留下來一起吃飯,這是餐接風洗塵的“便飯”,等到百裏府修繕好後,皇帝和一幹大臣宗親還會去百裏府內參加正式的宴席。

席間,宓茶稍稍松了口氣。

豐君如傳說中一般,是個仁人義君,待人十分謙和,並沒有為難他們。

可即便如此,百裏族不斷搬遷的教訓告訴宓茶,這份仁義絕不會長久。

百裏族雖然損失慘重,可對堯國來說,也還是一個龐然大物。

來之前宓茶向決縭討教,他們初來乍到,是該低調行事、謀而後動,還是要搶得先機,震懾堯國各宗族政黨?

決縭建議她選擇前者。

剛來便樹敵,風險太大,覆族大業不急於一時,應該先觀察清楚堯國的各方局勢。

宓茶便照他所說,讓自己低眉順眼些。

吃飯時君臣相歡,豐君親自把宓茶送出門,看著她們坐上出宮的車子。

那車子朝著朱紅側門開去,過了宮門,被人攔了下來。

“怎麽了?”宓茶剛一開口,便是一震。

宮門旁邊,有人在等著她。

離別十年,她竟已忘記了她的氣息了。

“茶…茶茶……”女人站在墻前,無措又膽怯地喚她,似乎不敢確定對方是否還接受這個稱呼。

這一聲茶茶,將宓茶的淚一下子喚了出來。

十年,她們又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物理意義上的茶追嘉,從宋國追到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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