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九十七章

關燈
第二百九十七章

授杖儀式結束後, 宓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更換了衣服,吹幹了頭發,一等天黑, 便飛也似地往外跑。

為了慶祝百裏誕生了新的聖女, 今天晚上, 百裏谷的七星池舉辦了宴席, 邀請各宗各界的友人參加。

宓茶對各界的巨鱷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她的友人——

E408的成員。

百裏谷四季如春,即便此時是夏季, 也陽光和煦、涼風習習。宓茶穿著族裏給她備好的禮服,寬松的香檳色長裙, 她還是不習慣穿旗袍。

從女神殿一路奔至七星池, 七星池半邊是亭,半邊是蓮。

整個西半邊的池上, 一頂頂方亭、六角亭錯落有致, 各亭之間偶有走廊相連,亭下池水波光蕩漾,遠處池面上躺著一朵朵藍紫色的七星蓮。

七星蓮白天閉合,晚上盛開,花如車輪般碩大,泛著藍紫色的微光, 幽香陣陣,花香可傳十裏,蓮花一開, 便引來上百只七星蝶。

這些蝴蝶撲扇著翅膀,雙翅泛著藍色的熒光, 於扇動之際落下紛紛鱗粉,如藍色的碎星一般,仙逸妙絕。

宓茶跑到池邊時,各亭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客人陸續落座。

十八座亭子立於池上,賓客不多,約莫百人而已,有能力深厚者,踏蓮、禦劍而入;也有非能力者,乘坐小船入亭。

百裏谷溪和幾位同齡的主事們正忙著應酬,族長老去,主心骨慢慢轉移到下一代身上。

宓茶墊著腳左右張望,她沒有看見自己要找的人,索性將[生命感知]釋放開來。

銀色的光波貼著池面,如漣漪般蕩開,很快,她捕捉到了幾抹熟悉的波動。

宓茶一喜,踏上了小舟,朝著那個方向而去。

當船靠近,亭裏的人也發現了她。

“宓茶!”穿著白裙的短發女孩撐著欄桿,伸手去拉亭下的宓茶,宓茶抓住了她的手,稍一用力,登入了亭子。

她剛一站穩,便被女孩抱了滿懷。

她羞澀地回抱,輕輕地喚了聲,“一顏……”

因為入伍,慕一顏那頭烏黑茂密的長發剪了,留著一頭俏皮的短發,不止是慕一顏,除了陸鴛,其餘所有人的頭發都剪成了短發,包括嚴煦。

四年的時間,幾人的樣貌都發生了一定的改變,尤其是攻科生們,被軍隊磨得更加沈穩、老練。

擁抱之後,慕一顏稍一退開,宓茶立刻扭頭尋找起了什麽。

一旁的柳淩蔭見此,眸中神色一暗,其餘幾人也是笑意一僵。

“抱歉宓茶……”柳淩蔭微微別過了眼,“她…你也知道,畢業這段時間,學生會主席事情特別多。”

宓茶眼中的期冀瞬間被潑滅,她楞了一回兒,隨後輕輕點頭表示理解,“也、也是……”

經過這一打岔,相逢的喜悅一下子被沖淡。

這四年來,每逢寒暑假她們都一起來到百裏谷。

還記得第一次寒假,她們初次入谷時,宓茶一早站在谷口等她們。

她朝著她們興高采烈地揮手,相隔不過幾丈,中間沒有障礙,她卻漲紅了臉,踮起腳大聲喊道,“我在這裏!”生怕她們看不見她似的。

柳淩蔭一見到宓茶,就發現了她的目光不住地往後張望,和宓茶的興奮不同,那一次,E408的幾人神情皆有些尷尬。

七月分開的時候,她們曾答應過宓茶,下一次相聚一定會帶上沈芙嘉。

可不管是和沈芙嘉同專業的慕一顏、秦臻,還是沈芙嘉從前玩得最好的付芝憶,亦或者是和沈芙嘉有著特殊羈絆的柳淩蔭,她們想盡了辦法勸沈芙嘉一起去百裏谷,沈芙嘉都漠然拒絕。

到了最後,她們甚至找不到沈芙嘉在哪裏。

“抱歉宓茶……”慕一顏愧疚道,“我沒有把她帶來。”她抓住了宓茶的手,“你放心,下次——下一次我們一定把她帶來!我說到做到!”

但下一次還是一樣的情況。

當年暑假,宓茶依舊在谷口等她們,欣喜地朝她們揮手。

她出不去,像是牛郎織女似的,等著這半年一次的相遇。

“宓茶……”這回慕一顏躲在了最後,換了秦臻開口,可她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半晌,尷尬道,“她有點事,來不了了……”

宓茶臉上剛剛浮起的笑意僵住了,付芝憶連忙補充,“下次,下一次我把她抓來!”

下一次、下一次、下下次……轉眼間,四年悄然劃過。這四年裏,不論是短信、電話還是微信,宓茶從來沒有得到過沈芙嘉的一次回應,那個名為E408的群裏,沈芙嘉也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慕一顏悄悄拍了沈芙嘉的照片寄到了百裏谷。

宓茶看著這些照片,照片裏的沈芙嘉穿著一身軍裝,她的頭發變短了,可她的頭發卻長長了,長到腰際,像是從前的沈芙嘉。

“都四年了,沒想到她還是不肯來見你。”秦臻嘆息一聲。

四年來,沈芙嘉總是對宓茶避而不談,秦臻本以為四年的時間足夠讓沈芙嘉釋懷、放下過去的一切,可直至今天,沈芙嘉也依舊不願提一句宓茶。

柳淩蔭心裏有些窩火,她不懂沈芙嘉到底在別扭些什麽,好歹同學一場,宓茶突破三級,她連發一句祝福都吝嗇,既然如此決絕,那為什麽不直接把宓茶從手機裏刪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陸鴛插著口袋,轉身坐在了凳子上,問,“什麽時候吃飯?”

話音剛落,亭外就出現了一列白色的身影。數十位年輕的白衣青年端著托盤,腳踏蓮花而來,他們兩兩進入各個亭中,托盤上是今晚宴席的菜肴。

一道道珍饈美食擺上了桌,宓茶收斂情緒,沖著大家一笑,“我們先吃飯吧,正好和我說說大家最近的情況如何了。”

宓茶心裏想,或許嘉嘉這麽做才是對的,否則她來,她也不知道能和她說些什麽。

否則她來……她會忍不住自私任性地把她留下。

她又成了學生會主席,好不容易回到了屬於她的夜空,她絕不能再一次耽擱她。

見宓茶不再提沈芙嘉,眾人同時松了一口氣,繼而紛紛露出笑容,一並落座。

陸鴛舉著筷子,一點也不和宓茶客氣,東家還沒有舉箸,她就先夾了一口魚肉。

這四年時間,陸鴛是最常來百裏谷的人,其他人在學校裏忙得不可開交,陸鴛卻時不時地提交[休期]申請。

一次[休期]是一個月,她一個學期提交四到五次,一年十二個月裏有八個月都在百裏谷度過。

百裏谷的高級巫師多,神奇的生物也多,最關鍵是財大氣粗,陸酉紋買不起的器材、材料,百裏谷都能對陸鴛無限量供應。百裏谷溪甚至專門在百裏谷給陸鴛建造了一間研究室,還問她需不需要助理。

因為這優渥的條件,陸鴛在百裏谷待的時間比學校和家都要多。

“對了,還沒有正式慶祝你突破三級。”慕一顏手上白光一閃,從儲物器裏拎出了一個袋子,“給,這是我的賀禮。”

宓茶驚喜地低呼,“是奶茶!”

慕一顏沖她眨了眨左眼,“去冰三分甜。”

“還有我的。”柳淩蔭將手中的馬卡龍盒子遞了過去。

宓茶待在谷裏,點不了外賣、出不了門,這四年時間,她的廚藝爆發式增長,但有些東西難以自制,因而每回她們來,都會給宓茶帶上她吃不到的東西。

“謝謝。”宓茶挨個道謝,她戳開了奶茶膜,深深地吸了一口,雙眸頓時晶亮無比。

不管是作為百裏的聖女還是宓氏老總的女兒,宓茶吃過的好東西不少,可有些東西被賦予了額外的意義。

奶茶、麻辣燙、快餐,這些東西未必真的美味,但對於宓茶來說,那是她為數不多的自由時光。

“你的口味還真是十年如一日。”柳淩蔭嗤笑一聲,“還喜歡這種中學生喝的東西。”

“淩蔭你高中的時候不也經常喝麽。”她們還一起點過奶茶外賣呢。

“所以說,是中學生喝的東西。”

“說起來,宓茶你什麽時候可以出谷?”慕一顏問,“都三級了,可以結束‘閉谷’了吧?”

宓茶嚼著珍珠搖了搖頭,“奶奶說,至少要達到一級。”

“一級?!”眾人嘩然。

宓茶接著點頭,“奶奶說,一級在谷裏就能練到,所以這段時間要多多學習其他知識,一級之後,才會考慮帶我出去歷練。”

付芝憶摸了摸下巴,“這樣看來,至少還得有個七.八年。”

“不說我了,”宓茶咽下了珍珠,重振精神,她掃了一圈幾人,感慨道,“半年不見,大家進步了好多。”

“不愧是三級的牧師了,”柳淩蔭支著頭,“一眼就能看出我們的等級。”

五級之後,能力者釋放能力不再需要武器法杖的輔助,宓茶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們此時的等級。

四年過去,眾人有了不小的提升,目前等級如下:

陸鴛,五級上階

嚴煦,五級下階

柳淩蔭,六級上階

秦臻,六級上階

付芝憶,六級上階

慕一顏,六級下階

有百裏家的鼎力支持,常駐百裏谷的陸鴛和已經與百裏簽約的嚴煦成功突破了五級大瓶頸,然而六人之中,進步最大的當屬付芝憶。

四年前她才剛剛突破九級中階,轉眼間,已和秦臻等級相當,其中經歷了什麽,外人難以探知,但付芝憶的氣質肉眼可見地沈澱了下來,愈發剛毅穩重。

她還是會嘻嘻哈哈的笑鬧,可那雙眼睛裏時刻藏著“動”,好似隨時都在關註四周的風吹草動。她實在是內斂了不少。

和她相反,柳淩蔭倒是又見張揚了,眉宇間都是神采飛揚,全國大賽上的表現令她四年大學生活極為滋潤,人人都知道專業裏有個狠人叫柳淩蔭,有人怕她,有人崇拜她,高年級的學長學姐和老師們也對她客氣有加。

脫離了沈芙嘉的壓制,柳淩蔭終於在大學成為了明星般的存在,享受到了眾星捧月的感覺。

心情舒暢,又沒人管她,柳淩蔭訓練起來事半功倍,面臨著五級的大瓶頸,已被提前授予上尉銜。

“大家接下來要去哪裏?”宓茶問。

“我要去軍區報道了,也不知道會分配什麽崗位。”柳淩蔭說。

“我也是,”付芝憶跟著點頭,“歸屬於禹南空軍第九師。”

大四的下半年,幾人已經在部隊待了半年,這一次去,她們將正式駐紮,往後每年只有幾天的假期,再不能像學生時那般自由自在了。

“從軍校畢業,我有三年的服兵役,”嚴煦推了推眼鏡道,“先去東南海軍十一師的研究所待三年。”

“嚴煦,你不考研嗎?”宓茶問。

“海軍研究所是一邊工作一邊讀研的性質,我先在那裏拿到研究生學歷,三年兵役後,再看看百裏夫人對我有什麽安排。”

陸鴛轉了轉手中的勺子,“我一直讓百裏夫人安排。”

陸鴛半年前就保送了研究生,換而言之,她將繼續每年請十個月假的生活,並一直待在百裏谷。

幾人說完自己的規劃,又看向秦臻,在眾人的視線裏,秦臻沈吟片刻,才道,“我明天就要去親衛隊報道了。”

宓茶一楞,柳淩蔭先開口了,“姬淩玉的那個?”

秦臻點點頭,默認了。

柳淩蔭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受那個氣。”她還是看不慣姬淩玉。

“姬淩玉的個人能力毋庸置疑,拋除我們從前的偏見,她和她的父親都是不錯的領導者。”秦臻扭頭,看向了旁邊的慕一顏,“我和錢秘書商量,能不能讓一顏也進親衛隊,但是……”

姬總統之所以給秦臻發邀請函,並非因為她的能力有多麽出眾,而是看重了她的人品和忠誠。

慕一顏的能力尚且不如秦臻,又沒什麽出色的特長,於是遭到了拒絕。

“錢秘書說,一顏如果想要進親衛隊,二十五歲之前必須達到五級。”

嚴煦皺眉,“兩年半要進一整級麽……”

七級之後,升級的難度數倍提高。

三年時間,從十級升八級尚有可能,可要從六級升到五級,則有些勉強,尤其是這中間還包括一個大瓶頸。

要知道,聞校長三十五歲時,也不過四級而已。

“那一顏現在也要去部隊報道了嗎?”宓茶問。

慕一顏搖了搖頭,“我年初就申請保研了。”

六級夠不上親衛隊的要求,可保研綽綽有餘。

“我還是不太放心一顏一個人在部隊裏,她爸爸媽媽也不放心,”秦臻道,“正好讀研有兩年的時間,這兩年裏要是能達到五級那最好,如果達不到,有了碩士文憑,日後進部隊職位也能高一點。”

慕家父母的感情有待商榷,但對於唯一的女兒,兩人都十分寶貝。

經常吵架的父母和嬌養的模式,導致慕一顏的性格既敏感又嬌氣,秦臻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深處軍中。

再當兩年的學生,也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

“確實不錯。”幾人都點頭讚同。

唯獨宓茶,她視線下移,眸中藏了些許躊躇。

外人不知情,但她是知道的,爺爺奶奶和媽媽都對總統忌憚不已,如果秦臻去了親衛隊,或許有朝一日,她們會站在不同的立場上,兵戈相見。

私心裏,宓茶並不太情願她的朋友進入親衛隊。

可話又說回來,不管是親衛隊還是軍隊,都是服從於禹國和總統的,兩者之間並沒有本質的差別,她可以阻止秦臻進入親衛隊,卻不能阻止所有夥伴進入部隊,她們有她們自己的前程要走。

“覓茶!”躊躇之際,亭外忽然傳來了一聲呼喚,宓茶扭頭,就見百裏雪在船上沖她招手,“副會長叫你過去見人,姬淩玉也來了!”

“好。”宓茶應了一聲,轉頭看向E408的幾人,道,“我先過去一下,宴會結束後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帶你們去客房。”

她說著就要起身,不想,嚴煦卻突然開口,道,“宓茶……抱歉,我們今晚就不留宿了。”

宓茶動作一頓,她睜眸望向大家,露出些愕然的無措來,“可、可是,天都黑了……”

秦臻無奈道,“這次時間比較趕,我明天早上就要去總統府報道,芝憶、淩蔭還有嚴煦也要收拾東西去軍部,一顏和陸鴛需要搬宿舍。”

她們是擠出了最後的時間來見她的。

“那…”宓茶低聲道,“那我們下一次什麽時候才能見面?”

幾人對視一眼,進入部隊之後,每年只有幾天的年假,而那幾天的時間,她們多要和家人待在一起。

“會見面的。”付芝憶沖宓茶笑了笑,那張變黑了的臉將牙齒襯得更白了,她說,“都在一個國家,想要見面還不簡單?”

嚴煦也沖著宓茶點頭,“三年之後,我們多得是見面的時間。”

柳淩蔭朝她晃了晃手上的手機,“周末想我了就打視頻。”

這一剎那,宓茶陡然意識到,分別四年,她的朋友們已經有了更加精彩的生活,而她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卻依舊是她們。

眼瞼微瞌,她點頭,道,“好,記得要來看我。”

“當然。”

做下了約定,宓茶跳入亭下的小船,和她們揮別。

她站在船頭,面朝著她們,可身體卻朝著燈光更加璀璨的地方而去。

一如既往,在短暫的重逢後,她又目送她們離開;

一如既往,她還是沒看見她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