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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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後來,每當周星野回憶起十九歲的生日,都會連帶想起盛夏裏,那個獨屬於圖書館的溫涼下午。

不受紛擾陳列的書架,被時光浸染的紙張味道,逆著天光的角落,背靠背的體溫,仰頭角度下的側臉輪廓,當然,還有攤開在彼此膝頭,那本《少年維特之煩惱》。

盛夏經年,季節也許流轉,記憶和人卻再難覆刻。

“我們逃跑吧。”

所以當周星野突然沖出那扇門,拉起沈亦安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海,奔跑在傍晚殘餘夕陽的街道,像一道自由的風。

很久很久以後,依然能夠坦然笑著說,絕不後悔。

因為那個一眼能夠看穿害怕,貼在耳邊讓她相信,讓她安心的少年,這世間,再也不會有第二個。



事情還要回溯到隔日,高考成績公布。

周星野在林靈不斷炮轟的電話聲裏,終於刷新出了成績,電話那頭的人仍在尖叫,“天吶我沒想到!我可以不用覆讀了!”

她對照電腦端的數字反反覆覆確認三遍,也才放松神經,長舒口氣栽進沙發裏,“我也是!順利有學上了!”

大人們同樣欣喜得像個孩子,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電話交談和道賀聲裏,沈亦安咬著一瓣西瓜,淡定地從她膝頭扯過筆記本電腦,繼續刷新。

最後毫無意外,全校第一的他,頂著市區狀元的頭銜,光榮畢業。

緊張刺激的環節終於落幕,接下來,就是填報志願的階段。

像仲夏時節忽晴忽雨的天氣,猝不及防,周星野又陷入新的一輪迷茫,因為她毫無頭緒,未來究竟想要做什麽。

和李曉東、江雨寧約好,在市區一家老字號火鍋店相聚。

這也許是步入大學前的他們,最後一次碰面。

周星野和沈亦安因為路上堵車,姍姍來遲,她自罰一杯,“慶賀大家全都順利解脫,未來一片光輝燦爛,茍富貴,莫相忘!”

含著冰塊,冒泡的啤酒灌進喉嚨,太猛也太刺激。

每個人淺淺分享幾句,幾杯下去,周星野已經醉意上頭,微醺的光色裏,她緊緊懷抱著酒瓶,眸光彌散卻瀲灩生輝。

無可避免地聊到後續各自去向,李曉東率先攤手,“我家裏早就給我算好了,Q大或者B大的計算機,根本沒得選。”

他說完,又朝嘴裏扔了一顆花生米,“不過這個專業還好,我不算反感。”

江雨寧半舉酒杯,在火鍋蒸騰的水霧裏,配合點頭,“我也是,雖然S大的動漫制作鐵定沒戲了,但另外數字媒體設計可以沖下,大概率能成,我很知足。”

他們一齊朝桌對面安靜的兩人望過去。

李曉東挑挑下巴,沖沈亦安,“哥們,你呢?”

頭頂古制的吊燈昏黃閃爍,沈亦安嘴角噙著一抹淡無痕跡的笑,微微擡眸,餘光裏抱著酒瓶眉眼迷蒙的周星野,也隨話音轉過來看他。

他輕輕搖了搖頭。

李曉東當即不解,提了聲音問:“我記得你前些天不是說,對飛行器這塊有些興趣嗎?”

“什麽時候?”未等當事人回答,周星野搶先抱著胳膊往前竄動。

被她咄咄審問的目光瞪著,李曉東不著痕跡向後仰,囁喏嘴唇朝她身旁瞥一眼,正猶豫是不是該說,好在沈亦安主動接過了話茬,“還在思考,沒下決定。”

“哦。”周星野楞了幾秒,然後仿佛被說服般乖巧點頭,下巴磕在酒瓶口,都沒多大反應。

下一秒,她卻猝不及防猛拍桌子站起來,“那好,到我了!”

李曉東和江雨寧被嚇著,仰頭睜著眼看她,一時摸不著頭腦,只聽周星野雙手撐著桌面,又繼續說:“該你們暢所欲言的時候到了,依你們看,我以後比較適合做什麽?”

沒從中細品出酒瘋的意味,李曉東還不怕死地笑侃,“你不是曾說自己無限可能,未來可期,因為天生麗質嘛!”

周星野瞇起眼睛,緩緩地傾身而下,“怎麽,我有說錯嗎?”

李曉東和江雨寧完全默契地,立即瘋狂搖頭晃腦,後者嘗試思考一下,很快轉移危險:“誒,那你覺得老師怎麽樣?畢竟都說鐵飯碗嘛。”

“老師?”周星野跟著低聲呢喃一遍,似乎開始思考這種可能性。

卻被李曉東斬釘截鐵打斷,“不行。”

她立刻擡起下巴,“為什麽?”

李曉東擺了擺食指,一臉深不可測的表情,“做老師需要耐心和愛心,就你這大小姐脾氣,肯定會被學生聯合起來,投毒。”

周星野剛擡起胳膊,未及動手,對面江雨寧又神思一轉,問:“那醫生呢?”

李曉東肯定搖頭:“也不行。”

“憑什麽?”周星野徹底不服氣了。

李曉東張狂壞笑地咧開嘴角,“怕是病人很難再看見明天的太陽。”

當即甩掉酒瓶,周星野虛虛擼起袖子,朝他脖子掐過去,“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看不到!”

李曉東阻攔不住,作勢慌張大喊,“沈亦安!快管管你家的!”

然而沈亦安和江雨寧卻斂起眸,看似事不關己地,悠哉悠哉坐在餐桌邊閑磕瓜子,順帶免費欣賞了一場猴戲。

直到硝煙寂靜,江雨寧才一臉懷念地撐住臉頰,逗笑感嘆,“這真像當初學校停電,說起世界末日,我們還一起玩游戲的那次,時間果然太快了。”

終於安全回到位置,李曉東一邊整理儀容,重新挑起筷子擼菜,一邊不忘吐槽,“可不!剛剛差點讓我真的見到末日!”

斜側方,周星野豪邁地仰頭一悶,又重重放下酒杯,“若真有世界末日,那我的目標很明確,無論如何要當上喪屍霸主,好讓他們第一個就咬死你!”

激動又委屈地,李曉東朝沈亦安控訴,“這你都不管管嘛。”

誰料沈亦安側過眼眸一瞥,對上周星野水光瀲灩的眼睛,清絕的笑容緩慢挑起,卻道:“那我…就幫她成為霸主。”

“......”



天色漸晚,熱鬧的街道褪去燈紅酒綠後,冷清而又幽靜。

他們晃晃悠悠走出火鍋店,沈亦安艱難地送李曉東和江雨寧先離開,隨後周星野叫嚷著惡心頭暈,不肯乖乖上車,他無奈之下,只好背起她沿著街道緩步慢行,吹吹晚風。

昏黃而氤氳的路燈,倒影出他們緊密相貼的時刻。

周星野深深淺淺的呼吸撲在他耳邊,滲入毛孔和肌膚,泛起細密的癢,而她似乎因為醉酒,還不知所謂的在他耳邊柔聲吟喃。

沈亦安只能更緊地握手,手臂脈搏繃起,托住她身體朝上掂了掂。

臉頰突然往前,貼上某處溫熱的肌膚,周星野被這一掂弄得清醒了些,不知不覺又向前蹭了蹭,幼貓一般,似乎極度貪戀方才那種溫度和氣息。

沈亦安腳步頓住,身體不由自主僵了僵。

頭頂的聲音卻毫無知覺響起,帶著也許只有醉酒才毫不掩飾的,嬌軟和柔糯,“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喉嚨滑動,沈亦安輕輕吐一口氣,腳步又繼續向前。

以為她指的是喪屍那件事,便不曾多想,嗓音低低應了聲,“嗯。”

沒想到,周星野卻因此猛然擡頭,“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什麽?”

“你是不是覺得告訴我也沒什麽用,反正不可能和你同一所大學,更有可能,連同個城市都去不了,你肯定覺得,我就是個拖油瓶,所以才不告訴我……”

她的語調不知何時,帶上點責怪而又勝似委屈的氣泡音。

鬧了半天,原來是指填報志願的事。

沈亦安這下明白了,卻還是被她突如其來的委屈和指控整得有些手足無措,更加哭笑不得,無奈先將她放下,轉過身面對面,正視她。

“傻瓜,拖油瓶的從來都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害怕跟你分開,所以才會猶豫不決。”

他的聲音被夜色襯托的繾綣而溫柔。

周星野瞪大水光淋漓的雙眼,看著他,像透著一層星霧,“你讓我相信你,那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藏在心底的那一縷憂慮被徹底挑開,沈亦安被她直白的發問引得楞了楞,又好似被一朝點醒。

沒想到醉酒的周星野,處處給人驚喜。

他不禁粲然一笑,溫暖了風冷也融化了夜色,然後重新背起她,“你說的沒錯,害怕並不能阻止變化,感情應當鼓勵而不是束縛,我們都該不受任何約束,不帶後悔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雖然大腦不甚完全消化他的意思,但只要她不再是拖油瓶就好,周星野欣慰點頭,結果轉瞬又垂喪地搖搖頭,“可是,我沒有自己想做的事……”

沈亦安背著她繼續穩穩向前,“不著急,慢慢來。”

周星野努嘴呢喃,“那如果,我永遠也找不到呢?”

沈亦安擡擡頭,目光從一望無際的夜空,轉至她紅暈臉頰,望過來的那只眼睛,為她盈了漫天繁盛的星彩和璀璨。

隨後笑說:“那你還有我,還有我們久久長長的一生。”



從宿醉醒來的第二天,周星野決定了。

N大的新聞傳播專業,與沈亦安想要去的L大間隔一個省市距離,也是根據她的分數推斷,所能沖刺的最好選擇。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她想好了,無論未來走向如何,如果他們註定要分隔兩地,她也要時時刻刻地賴在沈亦安眼前,報道中也好,從屏幕裏也罷,就算有一天他遠在太空,也依然能夠聽見她的聲音,煩到他想甩都甩不掉。

這個決定最終得到家裏其他人的一致認可。

為了慶祝塵埃落定的當下,同時也是周星野備受矚目的十九歲生日,周勇江特意租下五星酒店最豪華的一間,來炫耀喜悅。

和林靈瘋鬧歡聚後分開,趕在日落前,周星野匆匆忙忙到場時,推開厚重巨大的沈木門,卻並沒有看到想象中沈亦安和沈露的身影。

反而……

她被周勇江莫名其妙推搡著,坐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眉眼含羞、長相斯文的男生對面。

而他一邊翻手示意餐桌對面,另個年齡頗大,挺著啤酒肚成熟穩重的男人,一邊熱情介紹,“這是你鄭叔叔,爸爸的好朋友,旁邊就是你鄭叔叔的兒子,鄭思奇,比你大一屆,也是新聞傳播專業,說起來更巧的是……”

周勇江特意停頓地強調,“還和你同一所大學。”

相親局啊,原來如此,難怪多次催促她提前到場。

周星野心裏不著痕跡窩一把火,環抱雙手,沖另一邊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妙齡少女擡擡下巴,“那她呢?”

周勇江趕緊介紹,“她是你鄭叔叔的侄女,跟你同屆。”

哦,原來還是雙殺局。

周星野悄無聲息冷了臉色,她突然想起去年十八歲生日,和沈亦安那段讓她耿耿於懷良久的爭吵,當時不甚理解,現在才恍然有些明白。

十九歲的生日,她不想再因此,留下任何遺憾。

“沒必要折騰,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周星野放下狠話,說完,不管不顧拿起包就要往門口走。

毫無意外,被周勇江抓住胳膊攔下來,“胡說!你哪來的男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頭也不回地甩開他,周星野像個莽撞而決絕的小獅子,快速奔跑至門外。

只是沒跑兩步,撞進一堵無比熟悉而熾熱的胸膛,對堂的風吹開,如海風清冷而濕潤的氣息將她徹底環繞,微微鹹涼,卻又沁人心脾。

是一整個盛夏的味道。

是陪伴她她那麽長、那麽久、那麽多個熱烈的夏天。

對上前後沈露和周勇江奇怪的質問目光,周星野轉而前進一步,盯著沈亦安迷蒙的眼睛,突然狡黠而燦烈地笑了。

隨之義無反顧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緊扣。

“我們逃跑吧。”



他們奔跑在熙熙攘攘的黃昏街道,穿過嘈雜臃腫的人流,像一道無拘無束自由的風,艷麗斑斕的晚霞被甩在身後。

由一開始的她伸手,變成他牽著她。

最後實在跑不動了,他們對著星空喘息,叉腰,莫名其妙開始彎腰大笑。

找不到合適的落腳地方,周星野最後只好牽著沈亦安,將他帶去了外婆家,那棟被時光暫且遺忘的覆試小樓。

小鎮的夜晚總是寂靜而又深沈。

趁沈亦安去買水的間隙,周星野無聊窩在沙發裏休息,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感覺冰冰涼涼的溫度貼上臉頰,繼而轉醒,迷離懵懂的眼盯著眼前最愛的冰淇淋,卻難得無動於衷,越過它,像一個賴皮玩偶,先一步縮進了對面人的懷裏。

被她猛然熱情的擁抱惹得怔楞,但沈亦安沒有猶豫放下東西,很快雙臂回抱,穩穩地摟住了她。

“我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先聽哪個?”他的聲音輕似囈語。

似乎嫌不夠緊,周星野又往他懷裏鉆了鉆,帶著睡意未消的朦朧音,“只要好消息。”

沈亦安輕輕一笑,“好消息是,家裏同意我們在一起了。”

“真的?!”

周星野好似頓時驚醒,抵著他胳膊撐起半身,大眼圓睜表示求證。

沈亦安難忍好笑地沖她點頭,於是她驚喜到差點跳起來,但被他胳膊錮著,索性拋掉分寸直接岔開腿,攔腰坐到了他身上,沈亦安一個沒攔住被她得逞,眉角不自覺跳了跳。

周星野仍繼續興奮問:“你是怎麽做到的?”

他無可奈何回答:“外出買水的時候,和他們通了電話,解釋一遍前因後果,最後說服了他們。”

他說的輕而易舉,但周星野知道事實肯定沒那麽簡單,否則也不至於出門這麽久,又在夜深才回來,她都睡著了。

心裏翻湧一股柔濕的酸澀,皙白柔軟的手臂環上他脖頸,她輕聲探問,“那你不害怕嗎?”

萬一他們堅決反對到底呢?

如果說最後一舉用來反抗周勇江,畢竟是周星野習以為常的行為模式,自認還能拿出多餘的勇氣,但沖動過後至於說服他,她是真的沒有信心。

沈亦安能成功,或許說明他早有充分對策。

她妄圖這麽猜測的瞬間,但沒想到,他會回答:“怕,但我更怕你會放棄,所以這些你害怕去做的事,我都可以替你。”

沈亦安說完,認真回視她那雙微微失神的鹿眼,卻發現那裏若有似無,浸開一抹水光和澀紅。

他莫名失措,剛想轉換氛圍逗笑一番,卻被猝不及防撲上唇角的溫熱逼到仰頭,瞬間眸色轉濃,深不見底。

頃刻擡手,是想要順勢加深的動作。

不想周星野卻已經退開,紅暈的臉頰上方,慌不擇路的眼眸仍強裝鎮定瞥過來,“那壞消息呢?”

喉嚨上下滑動,沈亦安聲線悄然變化,“壞消息是,回市區的必經之路突遭塌方,道路封鎖……”

周星野盤在他身上的姿勢一僵,“那意思是,短時間…只有我們兩個人……”

沙發裏,四目相對。

像觸電般,周星野慌張地想要從他身上下來,還沒磨蹭幾下,卻被沈亦安突然一把箍住腰,死死按住,“別亂動……”

說不上來喑啞的語調,頓時讓危險的氣氛再添一把火。

周星野就算再不懂事,也該知道這時候不能隨性挑戰異性權威,所以難得乖乖聽話不動了。

正胡思亂想之初,又偶然一想到,在不久的後來,兩人極有可能面臨長時間分別,心頭便不由冒出一個狐貍爪子,抓心撓肺的,想要蠢蠢欲動。

身體於是脫離大腦反應的,又動了一下,立馬被沈亦安更緊按住。

他擡頭,目光深暗,遠被想象中更加蠱惑,“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星野卻故作無辜努嘴,挑起一抹驕縱的語調,反倒像責怪上他一般,“我只是在想,上了大學,如果你遇到了主動勾引的女生,該怎麽辦?”

對她跳躍的思維無語到笑了,緩了幾秒,沈亦安不答反問:“那你呢,換而言之,你怎麽辦?”

對哦,周星野倒是沒想過同樣問題。

她坦率的啞口無言讓他氣郁,沈亦安松開的一只手,下一秒直接捏上了她鼻子,“你呀,老老實實做人吧。”

眼睛一亮,周星野卻好似被突然點醒,“你說得對!”

“什麽?”

她滿滿當當地重新撲進他懷裏,“我要做個好人,積無量德。”

沈亦安濃眉微揚,半挑的唇角仍舊不懂問:“什麽意思?”

頭頂星空,面朝窗臺,小小的沙發一隅,周星野紅唇抵在他耳際,玩鬧般,卻綻放出無限璀璨的笑顏——

“這樣的話,下輩子,你就還是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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