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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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大多數人,也許是親戚,也許是路人。

某天突然用“要死了”、“完蛋了”等詞形容自己時,除非是口頭禪,否則周星野有理由相信,他們確實撞見人生百年不遇的苦難,亦或,真的要死了。

可沈亦安不一樣,他是人,但不屬於“大多數人”。

所以周星野根本沒有浪費時間糾結,他的那句話,一定有其他意思。

彼時不覺,如今細細回憶起來,當時,他表情略帶微澀的笑,而眼睛,是看著她說的,那個模糊不清的眼神,那種感覺,就像成千上萬的螞蟻爬至後頸。

仿佛真正要完蛋的,根本不是他,而是她一樣。

冰涼的觸感突然襲擊耳後,激起全身雞皮疙瘩,周星野驚惶失叫。

江雨寧反過來,被她誇張的回應嚇一跳,不就手指輕點一下嘛,她哭笑不得,“我是想問你,在自言自語什麽。”

周星野拍打胸脯的手定住,“我剛剛,說話了?”

“是啊,好像什麽完蛋了,什麽的。”江雨寧回答完,後知後覺明白什麽,嘆了口氣,“你是指月考成績吧,唉行了,咱倆不相上下,都要完蛋。”

周星野這才註意到,桌前零散堆滿的紙張。

半晌,揣著厚厚一疊還沒捂熱,卻已經讓人心涼的試卷,她生無可戀搖頭,“全軍覆沒。”

江雨寧擺動食指,“NONO,還有最後一門,語文。”

眸光剛剛點亮,轉瞬熄滅,原因是周星野想到語文最後的壓軸,“不行,我作文寫砸了。”

“誰還不是!”江雨寧激動地找到知音。

誰能想到這年頭,居然還有用《我的夢想》這麽老套題目出卷的呀,害得她半天無從下筆,最後只能潦草應付。

兩個人比手畫腳地吐槽一番,最後,同步長籲短嘆。

語文老師陳遠峰夾著試卷走近教室時,她們已經化身兩條脫水的鹹魚,死攤在桌面。

一堂課,三十分鐘用來講解試卷,剩下十分鐘,點評作文,“大家平時寫慣了議論文,相信看到這次題目,都意想不到吧?”

臺下頓時反應激烈,一片怨聲載道。

陳遠峰反而笑得更深,“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反其道而行之,意在提醒你們,不要總想著呆在舒適圈,高考作文題目往往就是這麽出其不意。”

底下有同學喊出大家心聲,“可是這個題目,也太老套了!”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反而這種普通的主題,最能體現出一個人的基本功,如何將沒有新意的題材寫出新意,需要技巧,更是重點。”

陳遠峰三言兩語的點撥,成功讓所有人偃旗息鼓。

他走下講臺,轉手將作文卷紙遞給課代表,示意她發下去,又從自己課本裏抽出夾藏的紙張,“我這裏,就有兩位代表。”

周星野一開始仍懶洋洋趴著,沒察覺任何不對,直到周圍人都拿到作文,互相張望,取笑著評分。

她大腦閃電一炸,僵直起身,“完蛋。”

從她的表情會意,江雨寧也暗叫,“不會吧~”

然而偏偏——

“其中有一份是周星野的,另一份是沈亦安的,這兩位同學……”陳遠峰話說中途,被周星野哭喪的聲音打斷。

“老師,沒必要踩高貶低吧,求放過啊。”

陳遠峰扶了扶眼鏡,掩飾無奈的笑,“別緊張,不是作為反面教材。”

什麽?她沒聽錯吧,不是反面,那意思,不就和沈亦安一樣了?

周星野著實怔楞,沒想到啊,她竟然還有今天!

可是,喜悅來不及掛上眉梢,“其實周星野的立意和大家如出一轍,並無新奇。”

陳遠峰戲劇性的停頓,又說,“只是大多數人寫夢想,是單一明確的,她有點特別,她筆下的夢想是萬事皆可,因為,天生麗質。”

教室裏傳出此起彼伏的呵笑聲。

周星野威攝的目光掃視一圈,又轉回講臺,聽陳遠峰繼續,“我知道,肯定會有人覺得這內容虛,說實話,一開始我也認為。”

不愧是語文老師,抑揚頓挫的語法,被他整的明明白白。

確定這真不是在嘲諷她嗎?周星野無語地耷拉眼皮,心情就像飛馳的過山車,想吐槽,與其如此,還不如給她個痛快。

陳遠峰接著說,“但恰恰因為那份躍然紙上的自信,字裏行間的坦然,使她文章整體的表述更顯真情實意,未來皆可暢想,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我給她46分,十分給她的信心。”

得,原來是在及格線上跳了一番。

不過周星野知足了,至少松口氣,懶漫的視線,悠然朝幾排座位前,某人的背影一掃。

“至於沈亦安,他是在場唯一一個,能將敘事題材寫成議論文的人。”

陳遠峰合上茶杯蓋,口若懸河難掩讚美,最後,“總而來說,他的主題雖說沒有夢想,但能引經據典地表明為什麽不需要夢想,自圓其說地讓人信服,這就是厲害之處。”

“可是,這不跑題了嘛。”前排同學這時小聲咬耳朵。

傳到周星野耳朵裏,她眼皮一掀,涼涼出聲,“也不算吧——”

“就像我問你,中午吃了什麽?你說還沒吃,雖然答不對題,但也沒毛病不是嗎?”

一旁,江雨寧捧場地豎起大拇指。

講臺上陳遠峰剛好總結,“所以我給他56分,希望再接再厲。”

聽到這,才放松神色的周星野,瞬間變臉。

好嘛,這一拉一踩還不是對比慘烈!方才心頭那點子開心,瞬間煙消雲散。

江雨寧看破,忍不住捧臉調侃,“眼紅啦?剛才是誰還替他說話。”

換來周星野激昂反駁,“我哪有!”

江雨寧憋笑地捂住嘴,不好,踩到貓尾巴了。

.........

傍晚時分,難得雨過天晴,籠罩大地的天色,仿佛過度曝光且泛黃的舊相片。

悠閑吃過晚飯後,周星野被幾天不見的林靈,強拉硬拽去了小賣部。

原因無他,聖誕節就要到了。

返回教室前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害得她差點遲到,被抓現行。

事實上,距離節日前一個多月,學校唯一小賣部早早就支起攤位,屋檐和樹梢掛滿滿絢麗的小彩燈,每到夜晚,門庭若市。

做到這般,商家推陳出新的營銷手段功不可沒。

“不過是個迷你版盆栽,有什麽稀奇的,最多說明,這家老板是喬布斯的死忠粉。”

與往年只售賣賀卡和蘋果不同,今年迎合潮流,商家造勢出了所謂盆栽盲盒,火速晉升為校園爆品。

周星野撐著下巴,食指無聊,戳弄著種在一個蘋果型小陶盆中的仙人球,實在不懂,這玩意為何能讓大家趨之若鶩。

江雨寧看不下去了,一把寶貝地搶回,重新將它放置窗臺,她說:“你不懂,新奇的是這種養成感,有些只有等它長大,才能知道植物到底是什麽。”

周星野樂呵呵調侃,“那你這仙人球…想看不出來,都難。”

江雨寧氣呼呼轉身,一個小貓拳懟在她胳膊。

兩人嬉鬧地玩耍一陣,轉瞬,又見江雨寧悉心沈浸於澆灌小盆栽,周星野漸漸收斂笑容。

她想象不出事物在自己手中新生,或養大什麽東西的樣子,但看見別人日積月累的成果,偶爾,還是挺羨慕。

日覆一日的校園生活,實在找不出別樣樂子,這陣伴隨聖誕而來的盆栽風,便持續刮到了元旦。

安靜的英語晚自習,周星野偷偷將雜志藏在課本裏,小心翻閱,不知怎麽,一株端端正正的小盆栽被傳著觀賞,傳到了她手上。

它的梗葉茂密,幾乎覆蓋了整個盆面,像一簇繁密的草,又像無數纖細的藤蔓,襯得蘋果形狀越發飽滿小巧。

單論觀賞性,確實超過之前見過的其他所有。

“這是什麽?”周星野輕撫它幼小的莖葉,感受到,肌理下一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江雨寧仔細盯看,也辨認不出,“不清楚,但看模樣,絕對是班裏養的最好。”

周星野認同地點頭,重新將盆栽捏在手心觀賞,驀地,手指摩挲到背後,有些明顯粗糙的痕跡。

原來不知是誰,在光滑的盆面中央,刻下一個桃心。

十分突兀,還帶點女孩子氣。

周星野微微抿唇,有些替其主人惋惜,但凡富有觀賞價值的東西,不該被這樣貼上私心的標簽,否則,就喪失了它本來的美麗和意義。

看夠了便要歸還,然而問一圈,竟沒人知道東西是誰的。

被這草率的一幕噎得無語,周星野索性放在桌角,等候物主著急了,自行來取。

課後從衛生間回到教室,周星野率先一眼望見的,便是立在她課桌前,清削的側影。

頭頂懸掛的白熾燈,透亮光線灑下來,落在他緊抿的唇角和蹙起的眉眼,握住盆栽的那只手便顯得越發透白,血管顏色卻偏藍。

沈亦安在生氣,很生很生氣。

想來他已經誤會,於是周星野來不及表露的驚訝,對上他暗默的眼睛,頃刻轉化為不甘示弱的敵對,“看什麽看,又不是我刻的!”

放大的嗓門,引得周圍同學陸續看過來。

頂著壓迫的目光,又見他不理不睬,周星野剛想再吼幾句彰顯氣勢。

沈亦安卻平靜擡眼,“我知道,你緊張什麽。”

一句話,堵回她所有預備的爭辯。

周星野著實遲鈍幾秒,以至於,有點磕磕絆絆,“誰,誰緊張了!”

顯然表示懷疑地睨著她,沈亦安眼瞼微微上揚,一閃而過晶瑩的眸光。

下一秒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說,他就這樣,拿起盆栽走開。

還是江雨寧率先回神,跌到位置上,“嚇死我了,到底怎麽回事,我沒看錯吧?”

周星野呆楞地回眸,望向她,同樣摸不著頭腦。

沈亦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說話?

還有,他剛剛是……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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