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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過是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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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不過是局外人

單飄霏起晚了。傭人敲門喚她起床的時候,她還頭腦昏昏地挺屍在那張被墊得格外厚實綿軟的席夢思大床上,被子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臉,憋悶得差點透不過氣來。

昨天很晚才睡過去,而且整晚不停地做夢。她夢到了她的父親,那個記憶裏始終儒雅翩翩又疼她若寶的男人。他一直不斷地喊她“霏霏,霏霏”,而且還用無比溫柔的口氣告訴她,因為她出生的那一天天空飄著細細的雨絲,所以她的名字才叫飄霏……

然後畫面驟轉。夢裏閃過她母親、付崇謙、付哲毓、付哲敏……那一大家子人的臉,每個人都像走馬燈一樣地從她腦海一晃而過,他們都沖著她笑,嘴裏似乎還說了什麽,嘲諷的,譏誚的,謾罵的……那些笑臉最後都變成了一張張血盆大口,似要將她連皮帶骨地整個吞噬。

還是門外震耳欲聾的敲門聲將她從夢中喚醒。她頭疼欲裂地從床上爬起來,一時忘記了這是在付家還是在美國的學校宿舍,下意識地穿著睡衣光著腳,頂著一頭亂發去開門。

難道是臨近研究生畢業,壓力太大了?還是抑郁癥又有點擡頭的跡象……她一邊想一邊打開緊鎖的房門,門外站著的是於媽,付家多年的老仆。她一見單飄霏這衣冠不整的模樣,先是楞了一下,半晌才回神。“小姐還沒起來?馬上要去老宅那邊了……”

曾念宜也跟著從樓下走上來,看到她這不修邊幅的樣子也是大呼小叫:“天哪!飄霏你……你怎麽……”

一句話尚未念叨完,單飄霏已經意識到自己現在在哪裏。她一語不發,也沒表現出任何窘迫或尷尬,而是面無表情地轉身回房,開始動作利落地梳頭,洗簌,全程不超過十分鐘,然後打開衣櫃準備換衣服。

曾念宜跟著走進她的臥室,幾乎是嚴陣以待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本來還打算數落她幾句,問她為什麽偏在今天這個重要的日子起晚了?但一瞧她臉上那副看似無波無瀾卻隱隱透出一絲冷意的表情,又咽下了欲出口的話,直到看見她選衣服的時候才開了口:“穿那條長裙,那條寶藍色的,那件適合你。”

單飄霏憑著習慣本來是打算穿褲裝的,見她這麽堅持,也沒多糾結,直接換上了那條她生日時母親買給她的裙子。因想到今天是什麽日子要去幹什麽,出門之前她又帶上了一條淺灰色的麻質圍巾,看起來即素淡又不失雅致。

單飄霏遺傳了母親白皙的皮膚和父親頎長的身材,穿裙裝的她顯得高挑秀致、亭亭玉立。曾念宜挽著她的手下樓的時候,心裏隱隱有種“吾家有女終長成”的驕傲和欣慰感,可惜女兒向來不愛打扮,更不喜歡穿裙子。她記得小時候的單飄霏不是這樣的,有一次她也曾問過她為什麽不穿裙子?

“裙子讓我沒有安全感。”當時她是這麽說的,曾念宜一直都記得。“裙子隨便一撩就什麽都露出來了,但褲子不一樣,跑起來也方便。”那時的女兒還一臉天真,對她也毫無保留。只是這份天真和不假思索的信賴,隨著時光的推移不知不覺被消磨掉了。

她一時竟有些恍惚,下樓的時候差點沒站穩,是女兒緊緊地扶住了她。

跑嗎?為什麽要跑呢?這裏留不住她嗎?還是她有自己的想法,隨時準備抽身離開?她頓時覺得不安,本能地抓住了單飄霏的手腕,力道出奇的大,單飄霏蹙了下眉頭,卻什麽話也沒說。

付崇謙和付哲毓早已準備好了,都是一身正裝地等在一樓大廳。

對於單飄霏的晚起,付崇謙表現出了極大的包容。“畢竟才從美國回來,時差都還沒倒過來,沒事……”一臉和藹的微笑。

付哲毓一語不發,只是目光稍稍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一行人上了早已在別墅外等候多時的車。加長型的凱迪拉克,即使坐上這一大家子也不覺得擁擠,曾念宜跟付崇謙坐在同一排,單飄霏自然地跟付哲毓坐在了一起。

司機老李熟練地將車開出了別墅的後花園。窗外的風景不時從單飄霏眼前一掠而過,她緊抿著唇,手撐著下顎,像在欣賞風景,又像在專註地思考著什麽。

“幾年沒回來,有什麽感覺?”大概是她沈默太久了,付哲毓緩緩開了口,似乎有心打破這份窒人的沈寂。

她一怔,卻沒回頭,仍舊側面對著透明的車窗。車窗上模糊地映照出他的影子,他臉部的輪廓若隱若現,卻看得並不分明。“還好。”寥寥兩個字,客氣又充滿疏離。

她的側臉跟她這個人一樣,都在不經意間展露出幾許倔強的棱角,看似微不可見,卻又自有一種不容踐踏的固執。他笑了,盡管笑容淺淡得近乎找不到痕跡。“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吧?對未來……真的沒有打算過?”

他就好整以暇地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段不算長也不短的距離。他的音量控制得剛剛好,既能讓她聽到又不會讓旁人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今天的付哲毓選擇了一套顏色極淺的灰白色西服,看起來莊重肅穆,但襯著他那張刻意放松的臉,卻又微妙地顯出幾分張揚的灑脫和恣意。

她幾不可查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裙子和圍巾,原本跟他的衣服有些許重合的裙裾涇渭分明地散落在她身體的兩側和腳踝。“我的未來,自然在我的規劃當中。”她輕描淡寫地道,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的表情。

豪車一直在向前開,沿途基本沒遇上什麽堵塞或滯留。這裏是靠近城市郊區的位置,周圍普遍都是富人住的別墅豪宅,沒有市區那種擁堵和喧鬧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於她的回答,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濃眉微微一挑,眼神不明地睇著她。

“規劃?”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回味悠長。“當然,聰明人都應該對自己的人生有規劃,不過,有大的規劃,也有小的規劃,你說呢?”問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眸子隱隱帶著某種戲謔和挑釁的笑意。

她抿緊了唇,對此不置一詞。富人的心態,似乎都是如此。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甚至很想對她的這位繼兄翻上兩個白眼,但為了家庭和睦,還是忍住了。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過客,總會離開這裏,離開這個付家的,何必爭一時口舌之快?

氣氛忽然又陷入了僵硬的沈默。

眼看離付家大宅已經越來越近了,車還沒開到正門,就能看見不少車輛往那個方向聚集了。接下來的才是一場硬仗,對這位名義上的兄長,實在沒必要浪費唇舌。

一路上還算風平浪靜相當順利的,誰知在開到大宅門前出了點小小的意外。付崇謙的車正要拐彎往宅子裏開,另一輛豪車也速度不慢地突然斜插了進來,大概是急著進去,差點沒撞上他們的車。

老李急忙忙地踩下剎車,所有人因為慣性都往前倒了下去。雖然系著安全帶,還是不免搖晃了幾下。付哲毓一邊穩住自己一邊去扶父親,再分神去瞧單飄霏時,只見她早已眼疾手快反應迅速地抓住了車頂的把手,坐得很穩,同時還分出餘力去慰問曾念宜,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這一撞一剎頗有些急,幾個人還有些眼冒金星,驚魂不定。還好付家大宅負責迎客的幾個傭人看見了,連忙湊過來。“三老爺你們沒事吧?”一邊說一邊作勢要扶他們下車。

付崇謙相當不悅,正要發脾氣大罵幾句,扶著他的付哲毓卻不著痕跡地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想了想便按捺住了。單飄霏敏感地註意到他們這一動作,卻視而不見,只一徑穩穩地托住曾念宜的腰,讓她在付家大宅一群人的擁堵圍觀下,不失儀態地下了車。

相比起付崇謙臉上的陰霾,付哲毓倒是顯得淡定自若,舉重若輕。簡單地吩咐了幾個大宅的傭人善後,便一左一右地虛扶著父親和繼母朝宅子裏面走去,單飄霏跟在他的身後。

“你應該看清楚了,這個家族裏水深得很。”大概是她這一串看似不起眼的動作讓他覺得,她這個完全跟他沒關系的繼妹,還是值得他屈尊降貴地提點兩句的,說不定還有一點利用價值,便在眾人都不曾留意的空隙湊在她耳畔低聲道:“希望你能看清形勢,明白自己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識時務的聰明人才不會死得太快,你懂了嗎?”

她臉上一片漠然,如果仔細看的話,眼神裏甚至還透著一絲凜然。“我不過是個局外人,與我何幹?”

他挑眉覷了她一眼,還來不及再開口,付家大宅的大門就近在眼前,他們一行人在喧鬧嘈雜的迎來送往中昂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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