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杜蘭番外(上)

關燈
深情即是一樁悲劇, 尤其當你深情以待的對象與別人情深似海的時候。杜蘭躺在床上, 第一千次進林未眠的朋友圈, 那寥寥十數條狀態她都已經背下來了。

十條配圖的狀態裏, 有五張謝佳期的特寫,四張她和她的合照, 剩下一張,是比著剪刀手拍的一桌子食物:“感謝阿姨準備的豐盛晚餐[心]”她和她在滿樹的粉色櫻花下合照, 和她在碧葉紅蓮叢裏的小舟上合照, 她們坐在陽臺上合照, 還有一張只拍了兩雙對站著的腳丫,都穿著白色的板鞋。她倆並沒有公開戀人關系, 卻仗著物理距離上的便利, 將所有人都蒙在鼓裏,明目張膽地幸福著。

初次看這些照片的時候,心頭那種難言的酸脹的感覺, 她誤以為自己心臟病要發作了。不至於哭起來,就有種自己拼命想要追逐的東西, 被人輕而易舉就奪走, 強烈的不公平的感覺。腦子裏有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響不停地問, 為什麽,憑什麽。那情緒的激流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像強烈的電流似的通過了周身,挺過去了也還好。

退出來,點到設置, “不看她的朋友圈”。

然而這舉動毫無意義。

過後還是日覆一日、一次又一次點進去。

林未眠也並沒有更新,就那麽點泛著時□□息的一串,標本似的,以她的更新頻率,隔一兩個月或許會有一條新的。可她卻像魔怔了似的,每天都要點進去看一看,像是一個儀式,沒有這個儀式,就好像缺了點什麽,不完整。

二十一天可以養成一個習慣。她習慣了,上癮了,然後發現不痛了,心臟麻痹,不再抗議。她深知這與先前追她本人的性質是一樣的,只不過將追蹤地點從現實切換成了網絡而已。她看著那兩個笑得像孩子一樣的女高中生,竟然漸漸對林未眠感到由衷的敬佩,她怎麽就那麽容易幸福呢。

幸福並不是一種狀態,幸福是需要能力需要天賦的。

同樣一種處境下,不同的人表現往往千姿百態。

林未眠是擁有謝佳期的愛情,但假如她杜蘭萬幸,恰好擁有林未眠的愛,她就能把握住,不讓這份感情隨風而逝麽,她就會快樂起來麽?她不會搞砸麽?

假設的事情沒有答案。

後來她想,也許她對林未眠的感情,也許不是愛,也不是依戀,而是崇拜,希望自己像她一樣。愛和恨都磊落坦蕩,不要憋在心裏,釀成巨大的陰影。

那一天她躺在床上,進行每日的例行活動,這一看,她心裏咯噔一下,卻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了起來。林未眠這新的一條消息,竟然是分組可見的。她的心狂跳著,是專門寫給她一個人的,還是和其他人共同可見的呢。再仔細一瞧,她又沈默了。

杜蘭在房間自閉了多久,葛淑貞就跟著擔憂了多久,這天她鼓起勇氣進屋,敲開了門,打算拐彎抹角地和她說說就職的事。誰知道她自己出來了。葛淑貞也不敢高興得太明顯,怕她一樂,她又縮回去了,因此只是局促地笑了笑:“今天出來坐坐?”

杜蘭走到陽臺的陽光裏,喊了一聲媽。

葛淑貞趕忙答應著。

“我想去雜志社上班。”

《緋色》聽名字根本不像是一本正經雜志,然而內容卻是實打實的以古風故事為主打的半月刊,隸屬於一家在當地較為出名的傳媒出版集團。

以她的資歷,進去做編輯還是綽綽有餘的。人事甚至有點驚訝,翻完面前的履歷表,睜圓了眼睛說道:“以閣下的學歷和工作經驗,怎肯到我們這小廟裏來屈就?”杜蘭說是因為新近搬家,家裏離這兒近。

她往返通勤需要倒四十分鐘的地鐵。家裏不是沒車,但車禍以後PTSD導致無法駕駛車輛。在上下班高峰裏被擠成沙丁魚罐頭時,她不由得笑起來。笑自己的愚蠢。這樣何其像一只搖尾乞憐的小京巴兒,“看,我聽你的話,去那裏上班了,你有沒有高興一點?……小眠。”

然而非如此不可。也許這是這輩子她會對她做的最後一個指示了。說了放下,就應該放下,她再不會去她跟前暴露自己那與年齡不符的、過了期的天真。

深情是一樁悲劇。對於不需要這份深情的人來說,還是一樁負擔。所以古人才會說,百無一用是情深。

上班第一天,她找到空出來的辦公桌,擦了兩遍,將自己帶來的東西往桌子上逐一擺放。隔壁座位一個不甚起眼的,戴眼鏡的短發小姑娘朝她眨巴著眼睛,她看她一眼,略微點了點頭。那小姑娘便立刻走過來,兩只胳膊肘搭在她的格子間壁板上,扶扶眼鏡笑了笑:“你是新來的啊,你是知道我們招人的內部消息吧?”

杜蘭點點頭,又搖搖頭:“為什麽這麽說?”

“我們的招聘啟事美工剛做好沒多久嗎,熱氣騰騰的。”

杜蘭本來不想說話了,想了想,還是趁此機會說道:“是我妹妹告訴我的。”

短發的眼鏡娘臉頰上還微有幾粒小雀斑,她圓睜一雙眼睛,表達完驚奇之後,微笑著問:“你叫什麽名字?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我叫秦愜,愜意的愜,我代號是卡卡。”說著還向她伸出右手。

杜蘭遲疑了兩秒,對方的橄欖枝已經遞過來,她握住了,微微搖晃幾下,略一頷首:“杜蘭。”

她不是社交達人,對她來說,同事就是同事,和朋友不一樣。

所以她在氣氛和睦甚至有些甜膩的編輯部,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一根木頭,還是剛從冷凍室拿出來的木頭。冒著白汽。周身都在對旁的人釋放一個訊號,“別理我,別煩我。”

那個叫卡卡的,起先還約過她幾次,下班和同事們一起去休閑,但她每次都推說回家有事,如此冷淡的態度,對方也就不再上趕著貼上來。

她和大家的關系都很疏離。工作雖然完成得很棒,人緣卻像真空區。

直到那一年年會。

她和《緋色》雜志的其他幾位編輯坐一桌用餐,會餐開始前,各個部門會請代表上去發言。他們編輯部,業務能力最優的分明是杜蘭,然而最得人心的,毫無疑問是秦愜。發言代表自然也是後者。杜蘭默默地喝著飲料,漫不經心地聽著她的侃侃而談。她說的是入行時的一樁奇遇。她的辦公桌夾縫裏,有一封作者的投稿信。“我當時想,哎呀媽呀,這種年代還用手寫信件投稿的,一定是位老奶奶!誰知——是個高中生。”這話也不知道哪裏好笑,整間屋子的人都應和著大笑了起來。同桌的幾位同事更是鼓起了掌。

好無聊。要不是今天恰好是葛淑貞和林賜的結婚紀念日,在家裏大宴賓客,她不會到這裏來受罪。

秦愜回位子上來了。她穿著一件暗紫帶閃片的吊帶晚禮服,因為喝了酒,臉上紅撲撲的,又是圓臉,此時此刻在燈光下,很有幾分可愛。杜蘭不討厭這張臉,她看起來,像她名字的諧音,親切。秦愜是那種沒有架子的人。平時再不熟的人對她提要求,她也會鄭重考慮,看方不方便,方便就會幫你。

所以當杜蘭呆楞楞地看著她放在桌上那裝裱過的信封時,秦愜笑了笑:“小蘭,你要看嗎?”

杜蘭點了點頭,連對方叫她“小蘭”這種明顯的糟點都忘了辯解。她將那相框拿在手裏,皺眉看著。不會錯的。這就是林未眠的字跡。若說晉市一中還有另一個字跡與她完全一樣的,也不是沒有可能。可心裏那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就是林未眠。

“這位作者和你真有緣。”她也學會虛與委蛇了,為了達到目的,先旁敲側擊起來。

秦愜笑道:“是啊。我們算是彼此的貴人吧。”

杜蘭又問:“是哪一位作者?”

“林牧心啊。”秦愜有點訝異。難得這位冷淡到不近人情的女同事肯說這麽幾句題外話。因此又頗有興致地將這談話延續了幾分鐘,告訴她,這林牧心故事是極好的,但是在基本功方面很有問題,比如句子的語序啊,錯別字啊,“我給她義務校了這麽久的稿子。一開始我以為她小學三四年級呢,我猜她可能有點閱讀障礙之類的毛病。”

秦愜聳了聳肩。

她沒料到她這句話在杜蘭心裏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會有錯了,曾經林未眠不是說過麽,那場車禍,她也付出了代價,她也並不像她看起來那麽完好無損。那想必,這就是其中之一了。

她忽然內心溢滿感動。她和她的共同經歷,都在彼此身上留下了烙印。雖然都是負面的體驗。從此以後在她這裏,都成為了珍藏。轉瞬她努力地驅趕走了腦海裏的這個念頭。因為實在是有一點不正常,越來越變態了。

次日,做完手頭的事情,她破天荒站起身來,踱到秦愜的座位旁邊,低頭問她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整個編輯部都鴉雀無聲,齊刷刷擡頭,鐳射激光般的目光朝她站立的地方投射過來。

秦愜不知道為何有點心慌,打了個哈哈,“你知道我做事慢嘛,所以我才叫卡卡,因為平時就跟卡帶了一樣,那什麽,我看看……”

“投給你的稿子都校對完了麽?”

秦愜嘶了一聲,苦惱地眨了眨右眼,“還真沒有。”

“發給我,我來校。”

真是林未眠。她不去向秦愜求證,是因為不想使自己失望。萬一不是她,那她這點淒慘可悲的幸福,又要化為烏有了。一個人願意相信什麽,什麽就是真的。她會用各種各樣的蛛絲馬跡來說服自己,直到她打心眼兒裏堅信。她越看那林牧心的稿子,就越覺得,有林未眠的味道。包括一些小口癖。她似乎很愛說“瞎掰吧你。”她的故事裏,便總會有一個配角說這一句。她真是喜歡她的字。雖然很多時候順序倒錯。她恨不得她錯得多一點,這樣她能夠效勞的地方就多一點。

——謝佳期知道了,會吃醋吧?

她不無諷刺地想。自己也覺得這想法荒謬而幼稚。但還是忍不住以這個念頭為起點,徑直想下去。謝佳期絕對會泛酸,正因為她從她看林未眠的目光裏,看到了百分百的依戀與占有。愛本來就是排外的,自私的。林未眠想必是因為,不肯讓謝佳期受累,沒有給她先看,自己檢查完了,就這樣投了過來。

這倒成全了她杜蘭,她現在成為了林未眠每一篇投稿的第一位讀者。

謝佳期知道了,可不得發瘋麽。

這樣的好日子原本使她安定,她內心那些狂暴的能量都逐一平息了。然而有一天,她下班以後,回到家,卻聽見葛淑貞和林賜在低聲說著什麽,林賜似乎很焦急,沒過多久就拿了鑰匙下樓,不多時樓下響起了汽車發動的聲音。

杜蘭問她母親發生什麽了。

“怪事,小眠不是高考結束了麽,她爸就想接她過來住兩天,住到填完志願再走。”

杜蘭心裏砰砰直跳,一面說林賜不過是異想天開,三個月的暑假,她和謝佳期那對,還不上天麽,只怕要把這人世間一切情愛都經歷一遍,再一遍,又一遍。她肯過來才有鬼了。一面又恨不得她來,她來她也不能怎樣,但還是最好過來,讓她見一見,這一年,她有沒有變化。表面上還是清清淡淡截斷:“她不肯來吧,那林賜也是白著急,他去接,她也不會來的。”

她這樣說,是為了不給自己希望。

葛淑貞的回答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是,她若是不來也沒有什麽,畢竟我們兩家關系這麽覆雜,一團亂麻似。聽說她母親新近再婚了。她的手機打不通。你林叔叔怕她想不開,所以趕著過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