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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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沐這次發病, 心理方面的原因是根本。他本來預備著林未眠要麽帶著洶湧的戾氣來, 要麽是帶著趾高氣揚的得意來, 這樣就應證了他對這女孩子的猜想, 淺薄無知,不過為著佳期的身家有所圖謀, 給佳期灌著迷魂湯。

誰知她竟然完全鎮定自若,自己跟那兒焦躁盤算, 氣度竟全敵不過一個黃毛丫頭。

一陣忙亂之後, 熙來攘往的急診病房出現短暫的靜寂, 謝沐翻翻眼睛,紮掙著要起身。林未眠上來扶他。他擡手, 本意是要推開她, 拒絕她的看護,然而她年輕的手臂那樣纖細又有力,扶著他胳膊的力道竟然是不容抗拒的。有她的幫忙, 他坐起來,也依舊微微喘了一陣。他環視了一周。

林未眠知道這大概是他第一次住這樣的“平民”病房。

那一年她和佳期去找謝沐攤牌, 知道了他放急救藥品的位置。她邊打120急救電話, 一面匆匆回到那辦公室, 拿出藥來,餵了下去。家人她只聯絡了佳樹,她以為他在晉市,誰知不是。他趕回來起碼要到明天早上,便承諾他會聯絡母親, 讓她提早趕回來照料,末了在電話那頭道謝:“眠姐,麻煩你了。”林未眠聽了,叮囑他:“已經脫離危險了,只是還要觀察一下,你慢慢說,別嚇著了阿姨。”佳樹答應了。

林未眠打開平板,把先前做的筆記整理成報道。和這樣一個內心毫無好感的人待在一起,除了用工作來轉移註意力,她想象不到第二個方法。謝沐默默躺在那裏,不知道做什麽感想。不多時便到了晚餐時分,病房外的走道上車輪滾滾,是醫院的營養餐車在送晚餐了。

林未眠想著顧阿姨也許是在高速公路上堵車了,就自作主張訂了粥。醫院的效率奇高。很快送了來。林未眠想了一想,還是開口與那病床上的人說:“謝叔叔,喝粥吧。”

謝沐的聲音無情無緒:“我不要你照顧。”

林未眠笑起來:“你當我願意呢,我不過是看在佳期和阿姨的份兒上。”

謝沐微微點頭:“是了。你只怕也巴不得我死。剛才為什麽要叫救護車?為什麽要給我拿藥?”再往後靠了靠,仿佛確認自己確實靠著墻似的,“你若恨我,剛才不如讓我自生自滅。即便監控拍到了你離開,你也可以推說燈光暗淡,沒有看見我。”

林未眠低著頭不理。謝沐又道:“你還是怕擔幹系,怕我女兒說你見死不救。”頓一頓,“若是在大街上,無人的轉角,小林,今天這個急救電話你會打?”

“我會。”林未眠很篤定。

謝沐望著她,不則聲。

林未眠在隔壁一張空著的病床上坐下來,“我確實恨你。但是不論在任何情境下,你有危險,我只要力所能及,就會救你。哪怕你活著只會惡心我。”

謝沐知道她還沒說完,施施然等著她往下說。

“因為你死了,佳期會傷心,你對她再壞,你死了,她還是會難過,而我不要她難過。”

謝沐沈默了良久,半晌方才搖頭嘆息:“你為什麽這個時候出現。功虧一簣。佳期明明都快忘了你了。”

“她忘不了我。”林未眠也奇怪,自己為何要與最憎惡的人說起自己奉若珍寶的感情。

也許是她已經無所畏懼了。

謝沐哂笑,“年輕人真自負。”

“不,不是我自負。”林未眠徐徐搖頭,“這都要托賴你呀,謝叔叔。當年我就想這樣對你說。但是那一次我和佳期去找你,你正好發病了。那時我們只是兩個不成熟的孩子,如果你放任不管——佳期很好,但我的性格裏邊其實有很多缺陷,假如我和佳期在一起自由自在地戀愛,也許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過個三年五載,就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分手,並且對彼此再無眷戀。所謂戀愛本來就是荷爾蒙作祟。荷爾蒙代謝完了,愛也就接近終結了,就像煙花盛會,再璀璨也有熄滅的一天。可都是因為你,你讓我和她傷得太重,那種比死還要難過的痛讓我們刻骨銘心了。因為你的從中作梗,我們失去了彼此,從此卻更懂得對方在自己生命裏有多重要。我們的愛現在是一塊琥珀。它不會毀滅,也不會消失了。我只怕要謝謝你。”

謝沐呼吸又急促了起來。

林未眠拍拍他的背,淡淡道:“謝叔叔,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我並不想把你氣死,你不要誤會。我在和你講道理,這都是我的心裏話。任何事情都是雙刃劍。我和佳期的分別雖然痛苦,卻也是有意義的。”

謝沐恨了一聲,再次重覆:“你為什麽要回來?你再消失久一點,佳期就要把你忘了。功虧一簣!功虧一簣!”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林未眠退開兩步,抱著自己的雙臂,輕輕地撫摸著,仿佛有一點冷,她搖頭:“我試過的,我給了佳期足夠久的時間。然而佳期還是在等我。這一次相逢,並不是我刻意謀劃的。是命運再次把她送到我身邊。連我的父母快放棄我的時候,佳期依然在等我。謝叔叔,也許這一點佳期像你啊,像你一樣執著。你是執拗於控制別人,而佳期也是執拗的,她執拗於愛別人。你要是不能理解佳期為什麽那麽做,您想想你自己為什麽要這麽頑固這麽瘋狂,就可以懂得她了。你們都在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而已。”

“你說這麽多做什麽?就算你今天救了我,我的想法也不會改變。謝佳期要和你好,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林未眠發現他說這一句的時候,微微佝僂著背,顯出了一點老態,她微笑起來:“我們不會再受你要挾了。倒是您,今天欠我一命。謝叔叔的命那樣金貴,我和你非親非故,救了人就要報酬的,你們商人最講究交易,我要和我的佳期好好在一起。我沒有把你當局外人,所以把我們的事解釋給你聽,哪怕到了現在,我也依舊沒放棄能得到你理解的希望——當然了,今後你理不理解,關系不大。”

林未眠用帶點漠然的口氣說著這一席話,謝沐的眼神始終像是巖石一樣巋然不動,然而林未眠坐在凳子上繼續敲字的時候,過了沒多久,聽見喝粥的聲音。她臉上緩緩溢出一點淺笑來,這就對了。

下午顧婕趕回來,摟著她在病房裏就哭了一通,拉她起來,左看看右看看,倒把病床上那個晾在一邊。她哭,林未眠也掉下眼淚來。末了又問她見過母親了沒有。

“見過了。”林未眠擦擦眼睛,“她留我吃午飯,我趕著出來工作。”

“你媽是這兩年才好起來。起先她天天抱著你那小妹妹到我跟前哭哭啼啼的,說你是不是因為恨她找了朱裕,恨她對你不好。”顧婕長了這幾歲,大概太操勞了,瘦了許多,原本窈窕的身形現在看著就更加偏於單薄了,她拉著林未眠的手,嗔了她一眼,手指在她額頭一點,“我們小眠也真忍心。”

因為林未眠看起來是有預謀地消失,所以雲筱始終沒有知悉真相,也沒有遷怒別人。

她從前找甄世寶做男友的時候,小眠起初意見非常大,等她好容易接受了甄世寶作為未來繼父人選,她本身卻又變卦了,對於小眠來說,肯定是一樁巨大的打擊。從初婚失敗的痛苦裏恢覆過來以後,她也曾淺嘗輒止交過幾個男友,但那些賊子油膩膩的眼睛總在林未眠初育的身體上流連,她覺得惡心,一方面也感到女兒的危險,就和他們斷了。好容易有一個百裏挑一的甄世寶,對母女二人都不壞,卻又因為現實的緣故一拍兩散。她想小眠一定是怪她的。尤其是她後來找的朱裕,對於小眠來說是那樣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人。她的消失,說不定就是為了懲罰她和林賜這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

雲筱開車往振華小學的方向過去。半道上忽然下起了小雨,雨刷在眼前刷拉拉地掃著。很多穿花花綠綠雨衣的小朋友迎面走來,身後跟著為他們提書包的家長。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受到的那些暴力和囚禁。好容易逃出來了,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很快地有了小眠。她也不知道,對那一團粉紅色的肉肉哪裏來的那麽盛大的愛意。但她小時候沒有母親,沒有榜樣,她不太明白怎麽做一個合格的媽媽。只能笨拙地做著一切育兒工作。事業起起落落,婚姻急轉直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脾氣也更加壞了,每當瀕臨爆發,想要拿林未眠當自己的出氣筒,心裏那個聲音就告訴她,不可以這樣,別讓你的孩子走你的老路,別讓她成為第二個雲筱。這種時候她會給她收拾好書包,蹲下身來對她說:“小眠,去佳期家裏玩好不好?”

這當然是很不負責任的。以致小眠和她的顧阿姨,和她的小佳期,比和自己的父母還要親。因為她們是她的避風港。她們不會像她的父母一樣,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不分時間地點地向外輻射憤怒。

那一天在車站附近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她周身的血液都瞬間冷卻。她也不知自己怎麽能那麽迅速地做出應對。她先給頂頭上司去了電話,“先前讓我去銀川發展的提議還有效麽?好,我想了想,我還是去吧。哈哈,做人有時候不能不拿出勇氣來。”接下來她找了房產中介。她不能讓他再度找到她。

這些事她有很多年不去想了。今天小眠再度出現,又把它們帶到了她的眼前。活靈活現,仿佛就在昨天。

車窗篤篤篤地響了三下,將她從黑白色的回憶裏喚醒過來。她緩緩地打開車門,避免讓它撞到門外的人。那裏站著一個小小的蘿蔔頭,和記憶裏黑白灰的色調不同,她簡直是彩色的。她的烏檀木似的頭發,精靈古怪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紅潤欲滴的玫瑰花瓣一樣的嘴唇,無不是林未眠的翻版。她記起白雪公主那個故事的開頭,皇後懷著孕,坐在窗前做刺繡,心裏就祈禱她的孩子應該這麽漂亮。她何其榮幸,有兩位白雪公主。雖然小的這一個遺傳了父親的鼻子,不如姐姐的好看。但依然是她的心肝寶貝呀。她頭一次做母親時沒有做好的,她現在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媽媽,馬小凡頂討厭了,他吃了泡泡糖,糊在我的書包上。”小小的人兒在副駕駛坐好,她伏過身去替她系安全帶的時候,她這樣說。

雲筱沒答言。

“不過我已經告訴老師了,老師罰他站到後面去。”小人兒勝利地笑,然後她突然間停下來啦,震恐地問:“媽,你為什麽哭了。”

雲筱捂著嘴,抽泣得更加厲害。

小人兒拉著她的衣襟,柔軟的小手替她擦眼淚,“沒事的,老師已經罰他啦。我也不生氣了。”

雲筱破涕為笑,揉揉她的腦袋,然後說:“你姐有一次也被人粘了泡泡糖,粘了好多呢。”

小人兒詫異極了,瞪大雙眼:“那她怎麽辦呢?”

雲筱唔地一聲:“她逼著和那家夥換了一個書包。”還和人打了一架。

病房裏,顧婕拉林未眠坐著,以沈痛的口吻敘說著別後離情,大家起初怎樣找尋她,字裏行間不免沾染絲絲責怪,眼神卻又寫著心疼,三不五時插上一句“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傻?”

她當年要林未眠離開,不過是讓她暫時離開佳期,離開謝家,離了謝沐的跟前。哪裏知道她竟然性子這麽烈。

林未眠只抿著嘴唇不做聲。她也讚同阿姨的話,除了佳期而外,她的杳無音訊,對於關心她的人來說,在這過去的年月裏,自然也算是一樁隱痛。然而生活就是這樣子,習慣了之後就好了。

當晚她住在謝家,住佳期的屋子。其實佳期平時也不長住這老宅,並且房間總是打掃得很幹凈,收拾得纖塵不染。

但她就是覺得有佳期的味道,把臉埋在枕頭裏,就好像睡在她身邊一樣,心中有一種淡淡的安心的感覺。高考完的那天晚上,她半夜渴醒,看見佳期睡在身邊,夢裏都是一張滿懷憧憬的臉。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佳期住久了的地方也辟邪,這間屋子並沒有鬼魂造訪,偶爾一兩個在窗戶張一張就飄過了。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有一只螢火蟲從窗戶飛進來了,她翻身起來,赤腳下地,忙忙地到書桌上拿一個廣口玻璃瓶,將打開的瓶口對準了它,守株待兔似的等它飛進來,接著悄悄擰緊了瓶蓋兒。她在黑暗裏抿嘴微笑,把這瓶子收進包裏。

就當給謝佳期帶的家鄉土特產吧。

次日上下午她抓緊各采訪了兩個目標。

到了晚上,她就和顧阿姨說自己要回去了。顧婕起先十分不同意,說自己準備了多少好菜,晚上要好好帶她吃頓飯。林未眠笑嘻嘻地不做聲。

顧婕說著說著,也就醒悟過來啦,哦地一聲,起身去廚房,拿那種一套十二個的透明食盒子裝菜,挑其中最大的三個,裝了滿滿的三大盒,用一只淺碧色的袋子裝好,鄭重地交給她,眨眨眼,“帶給佳期,你們一起吃。”

林未眠忽然臉一紅。

抱著盒子坐在回程的高鐵上,她心裏無限嘆息。

說給謝沐聽的那番話當然是為了使他懊悔。

假如佳期的爸爸像顧阿姨一樣在乎佳期的幸福,支持她們相愛……她相信她和佳期之間與那些荷爾蒙游戲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她們一直在一起,現在肯定像世界上任何一對青梅竹馬的情侶一樣,過著溫馨平淡的小日子。比如她不愛做飯,佳期工作忙,她就老跑到顧阿姨那裏去要現成的吃食,像這樣子帶回去。

她下定了決心,要把這些幸福流年補上。她下高鐵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佳期,告訴她這七年裏她有多麽想她,告訴她她在自己的夢裏出現了多少次,告訴她她經歷的好的壞的一切。

但是她忽然有一個直覺,自己這次剖白也不會這麽順利。

而她的直覺總是奇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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