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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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結婚。

他又要結婚了。

黎樂背對著燈光,半張臉融入昏暗中,唐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聽到淡淡的、仿佛沒有任何感情的一句“哦,他和孟澈確實挺般配的。”

都是一樣的混蛋。

唐至頓了頓,“不是孟澈。”

黎樂擡頭。

他不怎麽看電視,最近這段時間更是連手機也不怎麽碰,他把自己沈浸在覆健中,自然不清楚路之恒又出了什麽新聞。

“路家要和袁家聯姻,訂婚宴在下月十號。”空氣中那淡淡的水蜜桃信息素有一絲波動,雖然只有一瞬,但唐至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

黎樂不由自主地捏住一側衣角,指尖微微泛白,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可眼眶還是慢慢匯聚了淚水,“他又要覆制對我的那條路嗎?”

商人重利,這話真是一點兒沒說錯。

唐至輕輕拍著他抖動的肩膀,“你還是沒忘掉他,是嗎?”

“……不。”黎樂別開臉,“我是在心疼那個omega,和我一樣做了家族的工具。”

他以為這幾個月裏路之恒和孟澈已經領證了,畢竟路之恒那麽愛孟澈,離婚才正是解脫。

原來,所謂的真愛也敵不過利益啊。

他突然有些解氣,甚至想看看孟澈此時的表情。

一定很難看吧。

“學長,我知道單身omega帶著一個孩子會面對多少目光,也知道將來的生活有多麽不易,但這個孩子既然已經來了,那我一定要保護好他。”

他不知道當路之恒發現原本好好的標記突然消失是什麽心情,包括路之恒和誰結婚,路家又有什麽計劃,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現在要做到的是平安把孩子生下來,盡快恢覆手的活動機能,然後找個工作養孩子。他身上的擔子很重,無瑕顧及人渣前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唐至看著眼前的omega,突然感覺有一瞬格外的陌生,“你真的想好了?”

“是。”

“好,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那我也無話可說。”他站起來往外走去,在開門的剎那,他突然道,“下次產檢我和你一起去,你在巴黎語言不通,我可以幫你翻譯。”

黎樂微微一怔,“謝謝你,學長。”

唐至第一次沒有回應他。

看著唐至離開的背影,黎樂欲言又止,他能理解唐至的憤怒,就和那時岳凡不解的質問一樣。可他還是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不僅是因為洗標記後孩子還在,更是冥冥之中他總感覺這是念星又回來了。

他的人生已經一團糟了,該有一束光了吧。

隔著一道門,唐至再也抑制不住煩躁的情緒,他一拳錘在堅硬的墻壁上,點點鮮血從傷口滲出,可他似乎什麽也沒感受到。

後肩的傷仍隱隱作痛,那個瘋子從背後偷襲,皮鞋狠狠踩著他的肩膀怒氣沖沖質問黎樂在哪兒。唐至抹掉嘴角的鮮血,蔑視看了他一眼,“你永遠也找不到他,他也絕不會回來。”

路之恒的眼睛充血,像一頭暴怒的野豬。

兩人扭打起來,直到警察趕來才將兩人分開。由於是路之恒先動手,被拘留了三天,出來後他還是各種找茬,正好給了唐至合理出國避風頭的理由。

既然黎樂對路之恒完全沒有感情了,那他就再狠一點,讓兩人再無任何可能。

他是個自私的人,只要能留下黎樂,那他什麽都敢做。

……

黎樂的失眠癥越來越嚴重,整宿整宿翻來覆去睡不著,從前開的治失眠的沖劑也失去了作用,尤其在進入孕晚期後,醫生為了安全不再給他開失眠的藥。

他的情緒也極不穩定,有時暴躁一點兒小事都要發脾氣,有時候吃著飯突然默默掉眼淚,甚至開始砸自己的肚子。唐至趕緊抱住他釋放出大量的安撫信息素,這才勉強控制住了處在瘋狂邊緣、呼吸困難的黎樂。

唐至擔憂不已,他多麽想替黎樂承擔痛楚,可惜不能。他只能陪伴身側,照顧這個身形漸漸消瘦的omega,不敢松懈一分。

黎樂的腹痛頻率也逐漸增多,產檢的醫生看著彩超,突然皺起眉頭,“可能要早產。”

“這才28周?”唐至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醫生看著這個急切的alpha,“omega體重太輕,胎兒又有些過大,你是他的丈夫,這段時間一定要時刻註意……”

黎樂趴在唐至的懷裏,小口小口嗅著好聞的橙花味道,他聽不懂醫生和唐至在說什麽,他只知道這個味道能讓鬧騰的寶寶安靜下來,他也能好好睡個覺。

唐至每晚都會來黎樂的臥室,他釋放著安撫信息素,哄著這個缺乏安全感的omega進入夢鄉。

果然如醫生所說,30周的時候,黎樂在一個深夜裏突然腹痛加劇,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打濕,仿佛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唐至等不及救護車,立刻開車趕去醫院。

深夜時分,路上沒有什麽人,只有一輪高高的明月,還有點點星光相伴。

到了醫院,黎樂痛得嘴唇都白了,“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個人。”

他突然害怕了,他怕撐不住一屍兩命,他怕死在異國他鄉再也見不到母親,這裏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唐至,他不想松手,他怕門一關就是永別。

“我不走,我不會走的。”唐至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要怕,我一直在。”

護士見兩人難舍難分,於是和唐至說了什麽。唐至回了幾句,連忙對黎樂道,“我陪你去產房好不好,只要你點頭,我會一直陪著你。”

黎樂疼到幾乎耳鳴,他聽不清甚至無法思考,只能抓住唐至的手不停道“不要走。”

褲子上出現點點血跡,情況已經刻不容緩。護士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見omega不肯松手,於是默認alpha一起跟進產房。

“呃……好痛……”

黎樂的雙手緊緊抓著被淋濕的床單,手臂上本就因消瘦而突出的青色血管此時更加明顯,他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濕漉漉的頭發緊貼額前,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順著發梢滴落到唐至的手背上。

唐至不斷放出安撫信息素,“阿樂,不要喊,會耗費體力的。”

他默默承受著黎樂的指甲深深嵌進自己的皮膚,情急之下他甚至想把胳膊遞到黎樂的嘴邊,卻被護士眼疾手快攔住了。

護士厲聲呵斥著,生怕他受傷。

撕裂般的疼痛讓黎樂難以集中註意力,而錯誤的用力方式延長了生產折磨。

“我不想生了,我不生了……”他急促地喘息著,甚至連話都說不完整。

眼前出現一道金光,慢慢浮現出一個通身白色帶著翅膀的人,他勾勾手就能帶走黎樂的靈魂,仿佛是天使。

“不要帶我走,不要……”他感覺身體好像被拆開了一樣,痛至骨髓又連著五臟六腑全都打碎重裝,反覆不斷他痛苦地呻.吟著,卻毫無作用。

唐至心疼極了,“阿樂,沒人帶你走,你再撐一下,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他聽從護士的話按壓黎樂的腺體,促進信息素分泌來減輕疼痛,可黎樂的表情卻更痛苦了起來。

他的眼神渙散,臉上布滿了斑駁的淚水,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一次這種感覺了。

生產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一個小時過去了,黎樂已經感受不到腰以下的存在了,他的喉嚨幹得仿佛能咳出血,他也說不了話,只能咬著牙默默順著醫生的手勢跟著用力。

“快了快了。”唐至替他擦去額頭的汗,同時轉述醫生的話,“能看到頭了,阿樂,最後用力一次,馬上就能結束了。”

黎樂仰頭盯著燈,正好可以看到他活像一條奄奄一息的魚,靜等著命運的擺弄。

“呃……”黎樂的雙腿忍不住打顫,新一輪從沒體驗到的劇痛席卷而來。

聽覺最先被剝奪,隨即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無比模糊,黎樂的聲音漸漸沙啞,可痛感卻只增不減,他像一柄鈍鋸一寸一寸割著這具身體,仿佛要把每一片肉撕成千萬個碎片。

“啊!”

黎樂哀嚎了一聲,全身沸騰的血液仿佛在一剎那靜止了,下一秒,嬰兒的啼哭聲響徹產房。

那一瞬間,他只感覺所有的陰霾全都散了,他的光穿破重重阻礙暖洋洋灑落在身上。他大幅度喘著氣,深深的疲憊感擴散開來。

“阿樂你看,是個可愛的小男孩兒。”唐至抱過來給他看,他是真的為黎樂高興。

孩子在第三個月才能測出第二性別,現在只能看到性別。

看著這個鮮活的小生命,他突然能理解黎樂留下這個孩子的原因了。

黎樂太孤獨了,對他而言,那不是路之恒的孩子,而是未來的希翼,是他堅持下去的指望。

而於唐至來說,他既選擇了黎樂,那就不會輕易更改。他尊重黎樂的所有選擇,也會善待那個小小的孩子。

因為,那是有黎樂骨血的孩子。

他也會……愛屋及烏。

黎樂努力扯著嘴角淡淡笑了笑,可架不住眼皮沈重,但他還是撐著最後的精神喃喃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到念星和我說,他每天都會找旁邊的一顆星星玩耍,那顆星星很明朗,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今天來醫院的路上,我也看到了兩顆一明一暗的星星,就好像是他們兩個人一樣,我想這個孩子就叫朗星吧,願他明朗的光芒會照亮我和念星的生命,是我們最珍愛的一束光。”

說完,他咳了一聲,再也沒有力氣,暈了過去。

“阿樂!”唐至急切地呼喊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心率檢測器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音,唐至不知所措直接被推出產房,醫生高呼著什麽,臨關門時唐至模模糊糊只聽到一個單詞。

他瞳孔地震,立刻朝黎樂看去。

產床上血流一片,遠超尋常生產的量,危在旦夕。

……

與此同時,一個商場裏,一男一女手挽著手在挑著首飾。

女生對著鏡子端詳著脖頸上一條滿鉆的項鏈,“之恒,這一條怎麽樣?”

聽到女生在喊自己,路之恒放下手機,可眉宇間的陰郁卻難以消散,“挺好的,很適合你。”

“那你要不要給我買?”女生湊過來,甜美的笑容望著這個年輕矜貴的alpha。

路之恒輕笑,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寵溺道,“只要你喜歡,全都買給你。”

女生挑眉,“這麽大方?你就不怕我把你們路家的家底給用光?”

“盡情用,反正這裏面將會有你一半的資產,現在用完了,將來我們一起去街上要飯。”

“切。”女生白了他一眼,“誰和你我們,不要臉。”

路之恒也不在意,他揚了揚手機,“我去外面接個電話,你慢慢挑。”他丟給店員一張黑卡,“她看上的都裝起來,用這張卡付。”

店員喜笑顏開,這一年的業績都穩了!

“用這張卡付~”女生撇撇嘴模仿他的語氣,“怎麽有種暴發戶的即視感?”正巧餘光瞥見一對更閃亮的耳釘,她趕緊讓店員拿出來試試。

路之恒走到偏僻的地方,接通了電話,“有黎樂的消息嗎?”

“對不起路總,暫時沒查到。”

“唐至那邊呢?”

“唐少爺的行蹤不定,我們好幾次都跟丟了,但以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他也沒有和黎先生有任何往來。”

路之恒臉更黑了,“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連一個omega也找不到?我給你們這麽多工資是做慈善嗎!”

“路總您別生氣,我會督促他們盡快找到黎先生。”向博洋大氣不敢喘一聲。

路之恒捏著眉頭,“黎樂一個人在國外,銀行卡沒有任何消費記錄,一定是有人幫他。唐至那邊你再多派些人,找不到黎樂你們全都去非洲吧!”

“我們會竭盡全力找到夫人的行蹤的!”

掛了電話,路之恒從口袋裏摸出個東西放在鼻間聞了聞,淡粉色的香膏讓他煩躁的情緒稍微平覆了些。

他正準備回首飾店,卻意外瞟到對面的金店。店外的電視上播放著一個小嬰兒粉粉嫩嫩的笑臉,咿咿呀呀地朝著omega父親爬去。

路之恒一怔,他的視線瞬間被吸引住了,就連腳步也不由自主跟過去。

金店店員早就在他去首飾店時就盯上他了,見這人氣宇軒昂,只看衣服的做工材質就能猜出這個是個有錢的主兒。瞧著貴客目不轉睛盯著視頻裏的嬰兒,他立刻引著他進來推銷本店賣的最好的金鎖。

路之恒突然反應過來,“抱歉,我走錯了。”

“您既然來了,不如看看這些……”店員換了個策略,又引導他看其他首飾。

路之恒卻完全沒有心情,嬰兒的模樣仍歷歷在目,他又想到了黎樂曾懷過的那個孩子,不由得心臟抽搐了一下。

他幾乎是倉皇逃離,直到來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才終於停下,他捂著胸口,虛脫地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慢慢適應疼痛後的麻木。

他在想什麽?

那是黎樂和別的野男人生的孩子,他為什麽會感到心疼?

他一定要把黎樂逮回來,他是要懲罰這個不忠的omega,沒有其他任何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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