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希驚叫一聲, 他倉惶地坐起來，兩手撐著床雙腿瞪著躲到了床頭，隨手摸到了櫃子上的茶杯, 下意識拿起來就砸。

“滾出去, 怪物！”

連能量光束都傷不了分毫的怪物，被區區一個茶杯砸中, 就跟羽毛撫了一下沒區別, 卻成功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怪物的眼中倒映著明希的身影, 他的眉宇逐漸皺起，突然他低吼一聲，勃然大怒，震得還躺在他下面的洛非爾心頭一跳。

那粘滿了雌蟲血漿的利爪, 以雄蟲所不能及的速度, 帶著破空之聲兇狠地抓向床頭的明希。

“住手！不可以！”

洛非爾瞳孔擴張，他急忙爬起來, 大聲地制止怪物。

好在怪物聽見了, 他的手就停在了明希的面前, 和雄蟲鼻尖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明希被嚇到了，他能聞到利爪上的血腥味, 已沒了剛才的囂張，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怪物雖被洛非爾喊停，卻沒有就此放棄的意思, 他似乎在猶豫，爪上的細鱗像有生命一樣躁動不安地張合了幾下, 摩挲出哢哢聲, 長指只抽動了兩下, 就又繼續逼近明希。

“雅赫斯！我說住手你聽不見嗎！”

明希聽見洛非爾的呼聲, 更是驚異，他沒想到這個怪物竟然是雅赫斯。

雅赫斯動作有些遲疑，他似乎想聽洛非爾的話，可又不願意違背自己的殺念，掙紮之間，他的手還是落到了明希的脖子上。

明希緊緊地抓住身下的床單，他呼吸急促，不敢亂動，求救地看向洛非爾，顫聲道：“洛、洛非爾，快阻止他……”

洛非爾一咬牙，他盡力撐起酸軟的身體，撲到雅赫斯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不管雅赫斯能不能聽見，在他耳邊吼道：“雅赫斯，聽我的，不可以殺明希！”

雅赫斯的手卻逐漸收緊，明希的臉頓時漲紅了，雙腿亂蹬，徒勞地掰著雌蟲鐵鉗一般紋絲不動的手。

洛非爾跟著掰了兩下發現完全沒用之後，心裏一急，竟然張口咬在了雅赫斯的肩膀上，沒想到反是磕到了自己的牙，發出一聲痛呼。

這聲痛呼就響在雅赫斯的耳邊，好像一滴水破開了濃霧，稍微驅散了殺意，他怔了一下，終於放開了手。

明希趴在床上，拼命的咳嗽。

雅赫斯並不看他，轉而捧起了洛非爾的臉，面無表情，有些笨拙地道：“疼？……疼嗎？不疼……不疼。”

洛非爾看著雅赫斯如今猙獰到幾乎讓蟲認不出的可怕模樣，他雖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麽，卻也能感覺到不同尋常。

驚怒於在他昏迷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雅赫斯就連蟲翼上的肉都沒有了，只剩下骨頭！

自己也有蟲翼的洛非爾無法想象那種痛苦，而雅赫斯盡管到了如此地步，首要關心的還是他疼不疼，洛非爾不知為何，忽地眼眶一紅。

他只是看著雅赫斯，有些說不出話來。

雅赫斯卻以為洛非爾不說話，是太疼了，他慌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安撫雄蟲。

突然，他想到了什麽，食指彎曲著擡起洛非爾的下巴，然後吻了上去，伸出柔軟的舌頭去舔舐著那潔白整齊的牙齒，是獸與獸之間安撫的方式，是雅赫斯的本能。

“唔……”

這是一個怪物的吻，一口尖銳的利齒抵在唇上，還有濃郁的血腥氣，實在令蟲作嘔。

洛非爾無法忍耐地皺起了眉，他下意識想要推開雅赫斯，卻在感覺到雅赫斯小心翼翼的舔舐後遲疑了，擡起的手，最後還是垂下落在了自己的膝上。

他閉著眼睛，擡起頭被動承受著雅赫斯的吻，來不及吞咽的唾液混合著血水從嘴角流出，滑過白皙修長的脖頸最後沒入衣領。

美麗純潔的雄蟲，被怪物擁入懷中深吻著，好像要將自己奉獻給他，甘願被拖入無邊的黑暗，像一副畫，有詭異的美感。

明希好不容易勻平了呼吸，又怒又震驚地看著他們，卻也只能忍著。

許久，雅赫斯終於退開了，分開時還舔了舔洛非爾的嘴唇，他跪坐著，雙爪安放在自己膝大腿上，看起來竟有幾分乖巧。

洛非爾托起他大了一圈，觸感陡峭堅硬的“手”，又撫摸上他臉龐的黑色紋路，看著那雙沒有了他鐘愛紫瞳的眼睛，心裏湧起的只有酸澀和疼惜：“是誰……把你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雅赫斯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他開始努力地回憶。

在變成這個樣子之前，他好像坐在一間昏暗的研究室裏面，面前有個蟲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他瞇著眼睛仔細去看……

原來是西優萊，他一邊嘮叨著，一邊拿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往他身上紮。

好煩，好吵。

不，是好疼，疼得他全身都要燒起來了，感覺身上的血肉都被融化，從骨頭上流下去。

雅赫斯怒吼著，想讓西優萊閉嘴，可他一擡頭，看見眼前的蟲並不是西優萊，而是……提碧爾。

雅赫斯覆上洛非爾摸著他臉的手，歪頭親昵地蹭了蹭，才道：“是，提碧……爾。”

“提碧爾？”洛非爾驚異道，他沒想到竟然會是提碧爾，忙生氣地追問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雅赫斯不知道他現在的形象有多滲蟲，他詭異地笑了一下，然後單手撈起了洛非爾，讓他坐在自己的臂彎，認真道：“我們先去……殺了提、碧爾。”

然後他又回頭，指著床上的明希道：“這個弱，你不讓……後面殺。”

明希禁不住一個寒戰。

洛非爾皺眉道：“這個不能殺。”

雅赫斯充耳不聞，他抱著洛非爾轉身就要離開。

明希要看見洛非爾就要離開了，而他的周圍什麽蟲都沒有，梅利芙都躺在地上了，這個飛艦不知道還有沒有活著的蟲，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慌，顧不得害怕，失聲道：“洛非爾，不要離開我！”

雅赫斯腳步一停。

明希向前爬了幾步，他大聲道：“洛非爾，你看他的樣子，他已經不是雅赫斯了，他是個吃蟲的怪物，你看啊，你看梅利芙身上的傷口！”

洛非爾只覺得明希在找死，雅赫斯變成什麽樣子都是雅赫斯，並不足以讓洛非爾覺得恐懼。

可是剛才短暫的對話裏，讓洛非爾知道，現在的雅赫斯似乎只剩下最簡單的思維了，他權衡的方式只有殺和不殺，或者以後再殺。

雅赫斯會聽洛非爾的話停手，並非是他改變主意了，而是他覺得這樣能把洛非爾哄過去，明希太弱了，根本逃不掉，所以可以延後解決。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雅赫斯殺了明希。

洛非爾心一橫，做出了他這輩子最丟蟲，最不知莊重的行為，他像那些善於討好的雌蟲一樣，伸出雙臂抱著雅赫斯的脖子，去親吻他的臉頰和嘴角，想以此來拉回他的註意力，只是表情管理不是很好，他難堪到滿臉通紅。

“雅、雅赫斯，不用管他，我們去找提碧爾吧。”

雅赫斯不願意走，微微垂下眼簾，洛非爾詭異地品出了他的委屈：“他說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

洛非爾用手指順了順雅赫斯被血凝成一縷一縷的臟汙銀發，一向講究的他此時沒有半點嫌棄，雅赫斯明明貌如鬼魅，但倒映在洛非爾眼中的影子，卻好像還是從前的模樣，他認真地安慰道：“你只是受傷了。”

聽見這話，明希驚愕地微微張嘴，他完全不能理解，洛非爾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他難道看不見嗎，那怪物醜陋猙獰的模樣。

雅赫斯仔細地看著洛非爾的眼睛，隨後他信了，又扯了一下嘴角，正要離開。

可就在他轉頭的一剎那，他看見了臥房中鏡子裏的自己，一下子就楞住了。

洛非爾疑惑雅赫斯怎麽又停住了，他正要催促，一擡眼，也看到了不遠處的鏡子。

鏡子裏，一個身上覆蓋著鱗片，後後托著龐大骨刺，臉上爬滿黑色紋路，眼眶裏像是填滿了血塊的兇惡怪物，懷裏抱著美麗溫順的雄蟲。

他們靠在一起看起來那麽違和，好像是世界兩端的存在。

“那……是我？”

雅赫斯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他聲音低啞地道：“我是……”

洛非爾趕緊捧著雅赫斯的臉讓他轉回來看著自己，阻止他將要說出口的話，大聲道：“我說了，你只是受傷了而已！”

“可是……”雅赫斯皺起了眉，他在質疑。

“沒錯，你就是個怪物！”明希終於找到了可以傷害這個怪物的機會，他大聲地打破了洛非爾的謊言，憤恨地道：“你是吃蟲的怪物，你不配在洛非爾身邊！”

“閉嘴！”洛非爾勃然大怒，吼明希道：“你就那麽想死嗎！”

洛非爾為何睜眼說瞎話，為什麽如此維護雅赫斯，明希完全不能理解。

但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有一種洛非爾再也不會屬於他了的預感，也為洛非爾沒有緣由的袒護感到了最深的嫉恨：“我死了，你的雅赫斯也陪葬！”

雅赫斯聽不見旁邊的聲音，他好像突然被點醒了一樣，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剛才是吃了蟲……

可他為什麽會吃蟲？

為什麽變得如此醜陋，他真的成為怪物了嗎？

不配在家主身邊嗎？

“啊啊啊……”

雅赫斯突然感到頭痛欲裂，那種好像要把他燒化的感覺重新出現，他發出痛苦的低吼，支撐不住跪在了地上，也被迫松開了洛非爾。

他用力地抱住自己，縮成一團止不住地顫抖，指甲竟然穿透了手臂上的鱗片陷進肉裏，流出殷紅的血。

“雅赫斯，你怎麽了？”洛非爾坐在地上，看見雅赫斯突然變得痛苦，他完全束手無策，想要去掰開雅赫斯的手讓他別傷害自己，可又怕自己更碰疼了他。

短暫地慌亂之後，洛非爾想起自己是雄蟲，正要抱住雅赫斯，釋放自己的信息素去安撫狂躁的雌蟲，卻被粗暴地一把揮開了，胸前的衣服還被利爪撕破。

洛非爾有些發楞地坐地上看著雅赫斯。

雅赫斯在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破壞欲，不知道自己還能控制多久，他希望洛非爾不要再靠近他，但在他心裏更多的其實是傷痛和絕望。

一滴滴水從雅赫斯的眼眶裏滾出來，卻不是眼淚，而是血液，他斷斷續續地道：“不要……看我，我是……怪物，不配，別……靠近我。”

洛非爾睜大了眼睛，一眨眼，不知何時蓄滿眼眶的淚珠就一顆顆滾了下來。

擡手快速地擦掉眼淚，洛非爾吸了下鼻子，重新過去抱住了雅赫斯，這次沒有被推開。他一邊釋放信息素，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安撫道：“你不是怪物，你是我的雌君，只有你才配在我身邊，只有你才該在我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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