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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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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暫未受到叛亂的波及,官署國宅之中的貴眷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尚不知情,在仆從的服侍下早早熄燈入眠,太尉府氣氛低沈,但與別府並無二致,一切秩序如常。

自劉裕中毒後,他的幾房夫人輪流照顧病榻上的家主,今夜留宿房中的乃世子劉義符的生母張氏。

除去家中尚不足十的孩子,和帶兵在外鎮守的兄弟,偌大的府邸中,主事的只有劉義符一人,他雖為長子世子,但畢竟才一十三歲,心性自不能比沙場磨礪出來,又浸淫官場多年的父親,見父親在榻上躺了數月,既不睜眼,也未咽氣,加諸府上住著不少名醫,他心裏偏私母親,子夜時分,便把人接了出來,親自送回房中休憩,只吩咐下人好生照看。

他這一走,主院的白墻下閃過兩道身影,被碧瓦間垂下的白花青藤遮蔽。

“可穩妥?”

率先開口的是名男子,他聲音略見沙啞,似乎在調整嗓音。

身著夜行衣的同伴是名女子,聞言繞至前方,仔細端詳他的臉,隨後取出隨身攜帶的工具,為他修補臉上的易|容面|具,男子往後半瞇著眼,斜身倚靠墻面,同時開始縮骨。

“妥了。”

不多時,女子宣告大功告成,並摘下腰間掛著的菱花鏡要遞給他,讓他看看這親娘都未必認得出來的手藝。

然而男子卻擺擺手,擡袖去拭額頭的細汗,整個人身形有些不穩,同伴以為他只是還未適應縮骨後的身體,伸手攙了一把,卻摸到他脈象有異:“主上,您的傷……您在西蜀受的傷根本沒好,今夜兇險,要不……”

“不行,今晚是最後的機會。”男子促聲一笑,反用力握住她的手,目光犀利而堅定:“魚娘,我沒事,你那邊呢?”

魚娘垂下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氣,遂後鎮定下來,只餘下被捉住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屬,屬下已經觀察了好幾天,不會有問題,劉義符住在東院,離此地還隔著兩進花園,他要處理的事務繁劇,且城中已亂,消息會如雪片般呈過去,他今夜一定會被纏在書房。不過劉府家將眾多,難保他不會分|身來查,粗略估計,我們應有一炷香的時間。”

桓照望著藍瑩瑩的月亮,不知在磋磨什麽,半晌松開了手,向花園的方向走去。

魚娘叫住了他的腳步,月光從藤蔓縫隙裏透出來,鋪在她惶恐的臉上,像兩條驚心動魄的淚痕:“主上,真的要冒險嗎?”

跟隨壇主開疆擴土的四使,如今只剩下她一人,她從雪山腳下把他刨出來,耗費心血與老天搶人,不是為了再看他去死!

她的心隨著他的步子一瞬間揪了起來。

桓照忽然氣緊,低聲咳嗽起來,附近有巡邏的家將走過,他旋即用袖口捂住嘴巴,等撒開手,已是滿袖紅梅似的血。他用力把帶血的衣料掖進裏層,卻還是被眼尖的魚娘發現,立時在脾俞、期門等穴樞上拂過,又推著他的手起掌,將淩亂的內息從自己身體過了一遍,輸送回去。

那天下第一果真名不虛傳!

當日他受了一掌,並跌下雪山,好在下墜速度很快,趕在經脈爆裂之前,調動全身內息,順著松軟的雪滾落,才沒有撞上石頭摔死,但這幾乎耗費了他半條命,他再無法動彈,直到魚娘找到他。

四使之一,漢中分壇主“騎魚女子”,平日並不在分壇之中,因漢中距離秦嶺總壇近,一直由總壇的影子照看,加上侯家往昔在漢中的生意多由他操持,他有時候也會過去親自處理事務,而魚娘,早些年就被他派去了魏國。

本是要發展傳教,奈何魏國受佛學影響深重,且近些年穩定發展,和動蕩的秦國不能比,因此,他們那套籠絡人心的話術沒半點用,幾年下來慘淡收場。

一事無成倒不是就無路可走,桓玄倒臺後,桓氏一族遭到劉裕統帥的北府軍的追殺,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族中並非死了個幹凈,還有桓道子、桓道度幾個堂兄弟和僥幸逃過一劫的桓氏族人,在秦、魏等國之間流亡。

過去那些年,連手握軍隊的叔父桓謙都沒法成事,自己想要殺劉裕也屢次失手,更何況舉事,他可不是一頭腦熱的人,劉裕在,便如定海神針,南邊就亂不了。

所以,他讓魚娘先去鋪路。

魚娘一手易容術世無其二,最後一個身份乃魏王宮中女官,一定程度上為他獲取大量的情報,因此,他才能以一介江湖白身,輕易和拓跋嗣搭上線。

不過拓跋嗣有能臣相佐,本人又聰慧絕倫,允文允武,他有心合作,但並不是求著他合作,這位年輕的帝王並不好糊弄,甚而可說對他並無一處放心,他派自己與梧桐前去西蜀,互相倚仗的同時,難保沒有後手,反之,他也並不那麽信任並忠心拓跋嗣。

所以魚娘金蟬脫殼出宮,換影子在北地守著桓家最後的根兒,等到雀兒山,他只帶了白藏下墓,魚娘則在外面埋伏,本是為防備成事之後,紇骨梧桐反水而埋下的暗子,沒想到陰差陽錯成了自己的救命符。

魚娘是四使裏唯一一個不擅長正面戰鬥的,但她一身化遂功卻堪比天下最好的靈藥,幾乎沒有治不了的內傷,只不過每一次出手,自身會承受極大的風險和反噬,有可能兩者皆死。

但慶幸的是,他們又度過了一劫,只是前路會更加坎坷崎嶇。

和魏國合作破裂,他心裏很清楚,自己已山窮水盡,師昂若是知道他沒死,一定會殺他斬草除根,白衣會在晉國絕無東進的可能,就算能強行打入江左,遲早也會在拏雲臺和帝師閣的兩面夾擊下覆滅。

而雀兒山失手,梧桐身死,山神廟塌陷,傳國玉璽和寶藏都永埋地底,他不能賭公羊月會如何去應付拓跋嗣,拓跋嗣又會如何處理這段師徒關系,但即便得來最好的結果,拓跋嗣也不會再信任他,有司馬文善籌謀,大抵連最好的結果都沒有,必然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頭上,來換白雀脫身,那麽自己再回去魏國必死。

他望著眉梢枝條的雪,忽然有一瞬惘然與哀傷,後悔自己不該把魚姐招到身邊,但目下要完成的計劃,又確實要用到她的本事。

心裏不禁泛起一抹冷笑。

還真如荊白雀所說,無論親故敵友,他這一輩子都在算計。

毫無疑問,此時此刻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麽殺劉裕,要麽賭萬分之一的機會,勉強繼續和拓跋嗣合作,前者自然是最好的出路,劉裕一死,江左必亂,帝師閣出世救世,則會無暇他顧,他能抓住這一絲機會東進,而目下又趕上司馬文善被下獄,罪名卻是與北府軍內部狗咬狗,此乃天助!

越是如此著想,心潮越發澎湃,他定了定神,垂眸去看收功調息的魚娘,再活動四肢,只覺得百骸舒暢,約莫恢覆了從前五成的實力,遂道:

“魚娘,必須冒險。我們的人多次想進入江左,都被帝師閣扼住,現在東武君返回拏雲臺坐鎮,更是難以滲透,這五年來,我們拆整為零,針對劉裕進行的刺殺大小多達八十多次,用過一流的刺客,用過美人計,培養過細作,也直接易容接近過,甚至連同歸於盡的法子都使過,卻沒有一次得手!”

“這只老狐貍並不好對付,逼到如今的地步,只能釜底抽薪。”說到這兒,他眼裏殺意大盛,但隨即頓了一下,眼珠定定,像在飛快地思考某種可能性:“不如你別去了吧,我一個人也能成事。”

不知為何,他今夜心裏總不安定,比荊白雀在雀兒山,舍他而握住司馬文善的手那日更難受。

他墜下冰崖後,埋在雪裏不得動彈,心裏漸漸泛起苦澀與悲哀,想著想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原來這就是下墜的感覺嗎?

那從前在河西,他被迫松開手後,荊白雀是不是也如這般肝腸寸斷?

他努力仰面,看著被白雪折射後白晃晃的日光,日下有一黑點,他雙目不由一眥,欣喜難掩,但很快,黑點掠過他的頭頂,振翅遠去,向著群山,越來越小,那一瞬間,悲憤寥落如潮,無孔不入。

那個時候,她是不是盼著自己會跟著跳下來,卻也只等來人走鳥去。

他心裏狠狠一刺,緩緩闔上眼睛,明知不可能,心裏仍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會回來救他麽?縱使不會,那也該來確定自己的生死吧。”

他從白日等到夕照,沒有人來。

意識漸漸渙散,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唯有雜亂的念頭還在支撐著他,他想,如果他們當初沒有分開,如今會是什麽模樣,白雀會不會一直留在白衣會?不,白衣會不是什麽好地方,從來都不是,但如果生命裏有她相伴,似乎再壞的環境也沒那麽壞了。

他又想,過去在河西逃命的時候,有沒有哪個節點能做得再好一點,如果他沒有想偷拿荊白雀的寶石項鏈,那麽他們後來也就不會吵架分開,早早的應諾她,放拓跋嗣離開,也許不會和老不死撞上,又或者吵架時再狠一點,罵得她不再回頭,那麽她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墜崖,也許再見時也就了無怨恨。

記憶越來越模糊,那些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過去,經年累月在心中磋磨,竟已無法覆盤,又或是說,經過歲月的美化,他已經無法確定哪些片段是真,哪些片段不過是這些年求不得的臆想。

假如可以推翻抹除,那,那就從來沒有遇到過天狼手好了,自己留在侯家當大少爺,早早給表姑母去信求得庇護,也許他的身世會曝光,但表姑母就不會死,姑父也……

只是,他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白雀了,自己和弄碧也會因為暴露而從侯家狼狽滾蛋吧!

弄碧會甘心麽,她那麽愛侯信

如果命運能選擇,在守著侯信到死和早早滾蛋求生之間,她又會怎麽選呢?

不過,如果真像那樣發展,也不定就是倒黴糟糕,指不定他還能去帝師閣呢!想到這兒,他竟情不自禁笑了,如果帝師閣真的接納他呢,他會怎麽樣,會跟著閣中的其他人一樣,習武,讀書?還是會像經生那樣,被師昂保護又拘束在劍川?

這一點倒叫他迷茫,那位天下第一對於這非親非故的細作,居然傾力保護,甚至甘願折損清譽,就算因為他像前秦公主,就算有公主救命之恩,但在墓下一切敗露,他也沒有暴起殺了那個少年。

或許,師昂真的和自己想得不一樣,那他,他們會不會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韙,拯救一下自己這個反賊之子呢?

但轉念一想,連他自己都忍俊不禁。

——太可笑了吧,聽起來就不像話,人怎麽會這麽傻呢,對無辜不相幹的人傻也就算了,仇恨也能輕易泯之麽?

那他還是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一切的因緣愛憎都會徹底消失。

風雪又起,於是他閉上眼睛等死,但不多時,卻有遠遠近近的聲音在呼喚他,他其實盤算過還能用的人,掉下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覆盤自己的處境,但他能算人,卻不能算老天爺,他不確定魚娘在不被師昂他們發現且全身而退的情況下,能不能找到自己。

可魚娘真的冒險找到他,把他從雪裏拖了出來,那一瞬間,天晴了。

梆子聲驀地響起,已是三更,現實不容許他再緬懷過去,他只鄭重地交代了兩句:“今夜的任務一旦失敗,你立刻混入人群中離開,不需管我。”

魚娘卻急切道:“夫人和先王曾於我有恩,公子生我生,公子死我死!”說罷,她翻過花圃,隱入廊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我沒這規矩,這是我對你下的最後一道命令!”桓照拂袖,卻與她相背,走入庭燎的光明之中。

魚姐嘴唇翕張,似想開口去追,但轉角有仆人提著燈籠端著水盆走過來,她只能背貼著墻磚,閉氣凝神,等人離開,自家主上早已不知所蹤。她嘆了口氣,避著不去想失敗,躡手躡腳拉開窗戶,迅速翻了進去。

剛才那盆還冒著熱氣兒的水,該是給病人擦身之用,劉裕躺了幾個月,若不每日換洗擦拭,只怕早生了褥瘡惡臭難聞,但顯然,劉府一眾把他當神供著,熄了燈的屋子不僅沒有臭氣,點著清幽的熏香,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掐了自己一把回神,等適應屋子裏的黑暗後,拔出懷裏削鐵如泥的匕首,往榻上抹去。能進來的窗戶就這一扇,別的角度都容易露出身形,門前雖然沒有守將,但不遠處的院門口卻站著幾個值夜的人,更不說還有巡邏的。

不過當她翻身落地時才發現,這扇窗戶也不怎麽好,絲幔將梨花木榻擋了一半,她只能看見被褥的起伏。

會不會有詐?

她快中求穩,一口氣都不敢出,直到貼過去確認被子裏確實拱出一道人形,才松了口氣。

劉裕無法反抗,只要一刀刺中心臟,保教回天乏術,這任務就算成了,唯一麻煩的是屋子裏還有兩個丫鬟,就睡在榻前。

大戶人家,是有這些講究,方便起夜照顧人。

比起怨女和白藏,她雙手沾血的次數屈指可數,因而並沒有想那麽多,只在狠心解決這兩個絆腳石還是繞過去殺人中糾結了一瞬,最後選擇了後者——反正睡著也是睡著,何必多此一舉,萬一需要突圍,還可以用他們制造混亂或是當擋箭牌。

隨後她敏捷地跨了過去,一手操刀,一手按住被褥,快準狠紮下一刀。

但榻上沒有血湧,沒有呻吟,掀開被子一看,只有堆成豎狀的被卷,再一回頭,榻側的丫鬟和衣閉目,哪裏是正常入睡,分明被人敲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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