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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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白雀二話不說,把身後的大夏龍雀勾過來,用力向上一頂,將他手裏的劍杠開,正中的紅木桌案應聲而斷,兩人在殿內大打出手。

不多時便驚動上下。

桓照來時,就瞧見鳴鑾殿的宮人伏在門口瑟瑟發抖,稚衣哭喊著“公主別打了”,“陛下你們別打了”,屋子裏的人不見出來,還把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

他本來聽說柔然方向有軍情,猜到可能是司馬文善走時做的手腳,聽說拓跋嗣氣勢洶洶往荊白雀這裏來,本想過來看看有沒有撈一筆的機會,一方取人情,一方取利益,不過目下看他們吵起來,倒是不著急上前找事,就守著院子隔岸觀火。

“拓跋嗣。”

輕聲的呼喚中,拓跋嗣回過神,一縷青絲從兩人中間落下來,他才恍然驚覺,荊白雀自始至終沒有還手,而自己方才差點刺了她一劍,由是震驚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荊白雀輕輕呵出一口氣,說:

“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是我,在邊境我就直接把覆本拿出來威脅你,我還會受此掣肘,隨你回到平城?”

宮室內彌漫開死一般的寂靜。

難道真的不是她?

他當真是氣昏頭,尤其是面對她陰陽怪氣冷嘲熱諷時,全然被情緒支配,他宮中那麽多解語花,只有這個女人,從頭到尾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你說不是你?”拓跋嗣問。

“這世上豈有恒久的朋友,不過都是利益,你最好看看你的盟友都是什麽貨色。”荊白雀揮袖開窗,眼角餘光微微向窗外探去,某些人在花間看戲看得不要太舒服。

外面的桓照立時有些無語。

但他這個時候沖進去,很尷尬,架都打完了,瞧著不像勸架,倒像是來撿便宜。

拓跋嗣順著荊白雀的目光看去時,花葉拂動,只瞥見半片輕薄的衣袂。

荊白雀適時上前,拿過他手裏的寶劍,溫言細語道:“師兄,你不信任我,從前便不喜歡我,又何必非要留我給自己找不快,我剛剛說的那些,對你未嘗無利可圖,這世上把罪惡推到女人頭上還少嗎,你只要推我頭上,你還是一代明君。”

“是啊,為什麽呢?”拓跋嗣喃喃。

“你為什麽就不能放我走呢?”荊白雀輕輕把劍推回他腰間的劍鞘中。

“不能。”拓跋嗣脫口而出。

荊白雀看不懂他,竟有一瞬的楞怔,手來不及抽走,僵在了劍柄上,只見他搖頭,慘然一笑:“你不能走,不能……”

可是他卻說不出答案,明明心裏很清楚,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卻死活無法從他嘴裏說出那個字,他不明白,這算愛麽?

他愛這個女人嗎?

不,他怎麽會愛上這個女人呢!

“可是馬上我不走也不成了。”荊白雀悵然望了一眼青空與流雲,癡癡低笑。

拓跋嗣頭皮發麻:“你什麽意思?”

就在這時,內官在門外高聲求見,拓跋嗣把人召了進來,一邊狐疑地盯著荊白雀,一邊聽人附耳交代,隨後雙目一眥,死死盯著荊白雀說不出話來。

內廷的人回報,說平城正起流言,說入魏的赫連玉根本不是大夏公主,所以才會招致災難。

荊白雀從他的表情裏已讀出一切,轉身拿出了國書,對他說:“國書上言明兩國相交,娶的是夏國公主,如果我並不是公主呢?”

拓跋嗣正要開口,卻又被她搶白:“當年我被鮫宮販賣,從大漠沙暴裏逃出來,意外撞上也因為沙暴遇難的夏國車隊,撿到了公主的紅寶石項鏈,這才陰差陽錯被叱幹阿利的人尋回王宮。”

“下去!”

拓跋嗣驟然怒喝,卻不是對著她,傻站著的內官立刻跪地磕頭,發誓不會洩露,隨後關門而去。

——

藏在殿外的桓照也被這一聲驚出冷汗,但他雖是胸懷激蕩,波濤洶湧,但卻比那內官要更冷靜幾分,這裏是天子腳下,流言想要傳開沒有那麽容易,想要壓下來就更不是什麽難事,只要自己調動白衣會的人,和拓跋嗣的人在明在暗,在朝在野雙向推進。

於是他掉頭就走。

但他還沒走遠,便有一裊娜的身影從門洞中閃身而過,將他堵住:“壇主,屬下剛才得到一個消息。”

“我已知曉,正要找你。”他目光沈了下去,稍稍琢磨一番,便指點那人向宮外傳令部署。

殿內。

拓跋嗣動容,不解地望著她:“你瘋了,欺君罔上,是殺頭的大罪!更別說事及兩國,我完全可以因為你存疑的身份將你扣下來,繼而去找你父王的麻煩!”他頓了一下,又道:“就算你僥幸回去,你又如何交代,夏國可還有你的一席之地!”

荊白雀坦然地聳肩,說:“我既然能掀起風聲,說明我早就下定了無所顧忌的決心,除非你殺了我,否則你關不住我。”

拓跋嗣氣得牙齦發酸,她竟然真的,真的不當這個公主?就為了那個東武君?

那個人有什麽好,憑什麽讓她用榮華富貴,安樂一生去換!

“你怎麽做到的?”拓跋嗣努力壓制情緒,不讓自己被她牽著鼻子走。赫連勃勃不是傻瓜,不會光憑一條項鏈,就接女兒回宮,他們之間必然有過詢問,她那時才幾歲,難道說的話就能天衣無縫到瞞過浸淫沙場官場多年的老手?赫連勃勃自立前,至少也是鐵弗部貴族出身,一個普通的孤女哪裏那麽容易能冒充貴女,再者,滴血認親一類的驗證是跑不了的,若沒血緣關系,怎麽會輕易被赫連勃勃認下!

不能被她繞進去,拓跋嗣如是想著,話鋒一轉:“你是怎麽做到的?”她明明一直在鳴鑾殿,底下的人都被嚴密監視,也沒接觸過三十六陂的人。

荊白雀不語。

拓跋嗣嘲笑她的幼稚:“我可以壓下來。”

“你壓不下來。”荊白雀轉身,面向長風,輕輕吐出兩個字:“西平。”

……

時間仿佛在剎那之間回到那日探病的鳴鸞殿。

“你要我去揭發你不是夏國的公主?”西平花容失色,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且不論真假,這世上多的是人想享長樂富貴,怎麽還有人甘願自棄身份,故而她將眉頭壓得很深:“……為什麽是我?”

“若是由我自述,無論真假,陛下但凡動心思,必然都能壓下來,但你就不一樣,他想壓,也要考慮秦國舊臣,他剛剛因為金人案把尹家的人處死,即便尹氏大逆不道,但也曾為故國圖謀,若是再無視你的上述和流言,自然會令歸順他的人寒心,若能順水推舟,反倒能得到去年關中投奔那批人的擁護,他如果不想重蹈苻堅當年的覆轍,自然會考慮這一點。”

“此外,天下無不透風的墻,金人案中你拒絕了幫助尹氏,也會受到舊臣訾議,我與你本有利益紛爭,若你適時站出來扳回一局,也能因此壯大根基,站穩腳跟。”

聽得那一席話,西平心中如波濤翻湧:“……可是,你又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出於私心,我確實不願你入宮與我相爭,但我大秦兒女,並不稀罕這樣的手段!”

“西平,你似乎會錯意。”荊白雀眸光驀然一沈,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深邃的汪洋,再透不進一絲光芒:“我可不是讓你揭發我並非赫連勃勃的女兒,而是讓你檢舉——荊白雀殺害公主,偽裝公主,有意挑撥兩國關系!”

“你!”西平驚得站不住腳,這於任何人而言,都是自尋死路。

“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註)”荊白雀臉上露出淒然之色:“只有這樣,才不會挑起兩國戰爭,不會牽連百姓。”

想到自己國家破滅,西平動容,向後退了半步,與她行了個大禮,因為至此,她將是這宮中最尊貴的女人。

荊白雀可不願受這禮,趕忙將她攙著,唏噓道:“當初成為公主並非出於我本意,但留在宮中繼續做公主卻是我的選擇,我為了有自保之力,拼命練武,把所有人都視為利益的連結,告訴自己,不要愛上任何人,和誰都不會有好結果,可當我真的遇見他後,我卻也能超越生存的本能,去追求一下更自由任性的人生。”

“可這樣你就把所有的罪責都擔負在了自己肩上。”西平紅了眼睛。

“你也別想得太糟糕,能光明正大離開,對我何嘗不是一種成全,而給所有人一個合理的交代又能保全各人的顏面,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西平癡癡笑起來。

“能被你愛上的人,何等幸運,是陛下不識貨,磋磨了這段風月佳話,否則若我為男兒,必定對你珍之重之,非君不娶。”

“女兒就不可以嗎?”

“今生已有好郎君,只能許妹妹來生了。”西平嬌嗔著,輕輕推了她一把。

……

聽她說出那個名字,拓跋嗣微微吃驚,她一直以為荊白雀驕傲的性格才促使她歷來如孤狼一般行動,沒想到她在自己後宮之中,與西平只見過幾面,兩個看起來代表各自國家,互有利益之爭的女人就能一同合作。

他氣惱地往外走。

荊白雀把他叫住:“不要遷怒旁人!”

拓跋嗣冷冷回頭,眼眶卻紅了:“阿玉,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怎麽做!”

“拓跋嗣。”荊白雀沒有沖上去拉他,而是側身站在光影裏,解下掛在脖子上,一直貼身收藏的寶石項鏈:“我可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你不行,你的身後是整個拓跋家,是整個魏國還有百姓,不要因為我成為千古罪人。”荊白雀忽然向著他跪下:“你會成為一代明君,所以你的生命裏,並不需要我這樣的人。”

這樣,才是他能接受的吧,他的生命裏不需要一個自己這樣的野丫頭在大漠坑他,害他差點喪命又顏面掃地;也不需要一個自己這樣的煩人精和他拜同一個師父;更不需要她這樣不知好歹的人,對君王挑挑揀揀。

他的厭惡都來源於不配,那就不配好了。

拓跋嗣卻顫抖著往後退開。

荊白雀居然給他下跪,這個女人居然給他下跪,不是入朝時因規矩的拜服,而是出於私人的原因。無論是從前那個坑他的小妖女,還是那個和他打架分寸不讓的惹事精,都如傲然寒梅,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即便在自己對三十六陂的人動手的時候,即便是故意讓她去殺可能會九死一生的人的時候,她都沒有跪過自己。

但她現在服軟了。

不,這不是白雀,不是他驕傲的小師妹!

他的心裏在瘋狂地吶喊,她不是,不是那個自己認識的白雀,不再是自己心裏那個……

荊白雀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求陛下成全。”

拓跋嗣不解地看著她,愴然搖晃著,無路可退。

灰頭土臉離開敦煌後,他一直想不明白,那時他已經十四歲,在宮中什麽風浪沒見過,竟然會在兩個比自己小的孩子身上著道。

這成了他的心結。

他將一切歸咎於那幹凈清澈的眼睛和笑容,他想,定是因為那女孩善於騙人,裝作單純無辜,所以自己才會上當受騙,他那時長於深宮,又為魏王長子,備受寵愛,即便知道底層人民的苦難,也只流於表面,哪裏能理解什麽叫走投無路。

所以往後的日子,當荊白雀對她示好時,他無比厭惡,當荊白雀對她疏遠時,他又在內心嘲諷她欲擒故縱,他討厭她對自己和對他人不一樣,也擔心她對自己和對他人一樣,討厭師父誇她,討厭書館裏的人喜歡她!

那些人根本不清楚她的本面目,還要幫她說話!

可漸漸地,好像又不太一樣了,荊白雀還是那個樣子,但他卻不再如曾經那樣堅持,可熱情的,溫暖的,會主動示好主動靠近他的小師妹不見了,無論他怎麽樣和她相處,都再也找不回來了,那種厭惡的情緒轉而更加覆雜。

也許他討厭的根本不是那個“處心積慮”的女孩,而是曾經那個應該排斥她卻又忍不住靠近,連自己也無法克制自己內心的自己。

拓跋嗣慘然大笑:“你怎麽知道,我的生命裏就不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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