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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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幹部跟著王上征戰,個個都是硬骨頭,奉業在車裏躺了幾天,也恢覆了些力氣,當即表示騎馬便可。

想著離城池不遠,寧巒山便也準了,幾人分了馬往西進,中間除了寧巒山非要和她雙騎,被她捆在烏牙馬上的小插曲外,平安無事。

到庫爾勒附近時,縵縵陪同奉業去醫館,幾人先找吃飯的地方等候,卻見街道上忽然人頭攢動,如開閘的流水往一個方向去,其間還有人不知用哪國話喊著女菩薩來了,寧巒山走在最後,故意慢了兩步,果然被逆流的人裹挾著遠去,還不忘朝荊白雀揮手喊救命。

荊白雀只能留下面面相覷的烏牙和幽人,跟上去。

既沒逢年過節,也不是有人鬥毆打架,一瞧才知,原是有人布施做好事,大抵就是路人口中所稱的女菩薩,但他不通西域話,只能靠看。

不過女菩薩沒有,倒是有幾個膚白貌美的少年,正在施粥。

隊列前端多是窮人和苦行僧侶,但排著排著,五花八門的人都現了身,寧巒山一向嘴賤,不疊拉了個粘著假胡子的漢人問:“你有手有腳的也去搶吃的?”

那人沒想到他這麽直白,臉一紅,局促地說:“你,你不也是!”

“我當然不是來吃粥的,碗都沒有。”

那人臉更紅了,剛準備掙紮著擠開,順道再把懷裏的碗藏起來,就聽見寧巒山道:“我再等等,看派不派錢。”

“……”

那人心想,兄臺,還是你牛!

不過派錢是沒有的,這麽多年,也就當初盛極一時的長安公府不動尊在絲路上撒過錢,他倆混了混,最後被人禮貌地請了出去。

“天城的人,果然不好騙。”那路人搖頭晃腦道。

“天城的你也敢騙,我看你也不缺衣少食!”寧巒山咋舌,“當然我是真的缺錢。”

對方給了他一個白眼:“有白吃白拿的不去是傻子。”

寧巒山心有戚戚,難怪這些年做好事的人越來越少,也就不奇怪荊白雀為什麽不想做好人了,這都什麽牛鬼蛇神。

不過好不容易碰上個能聽懂他話的,自然不能放過:“他們怎麽上這兒來布施?”

此地近龜茲,龜茲本身為佛國,近些年受天竺東傳佛教的影響,對本地教派勢力尤為擠壓,而好巧不巧,當初奉神而尊的昆侖天城首當其沖。

那人動了動唇,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半晌都沒擠出個屁,好不容易想好措辭,卻又聽寧巒山道:“神仙也要搶地盤呢?”

“……”

對方又是一個大大的白眼。

“算了算了,神魔都能相戀,趕明我也能踏碎虛空。”

寧巒山那空字落下,忽然用力握住了近旁一個大胡子的手,那位占便宜的小哥還不知道自己差點著了扒手的道,不過這扒手目露兇光,居然又招了幾個人過來,在人群裏把他團團圍住,這些人看著不像那種油頭粉面的偷兒,更像是故意搗亂的,那手上的刀繭都快比手指頭厚。

這西域民風還真是彪悍,砸場子都要用高手。

不管怎麽說,這是做好事的地方,若是讓他們得手,一準要傷及無辜,於是他手指一翻,便要叫對方吃些苦頭。

這時,後方傳來一聲咳嗽,荊白雀抱刀立在屋蓬下,還沒等對方來一句“哪來多管閑事的丫頭”,就見她彈指,幾個人臉色由白轉青,匆匆離開。

隨即她收手,要把寧巒山拉出來,結果前方無人,那大機靈鬼早就躲到她身後。

“……那什麽,我以為要開打呢,先占了個視野俱佳的位置,好欣賞你的雄姿,並及時為你喝彩。”

“要不要給你兩斤葵花子?”

“瓜子就不必了,這個天氣,要是能來點什麽楊枝甘露還不錯。”

荊白雀忽然停下,寧巒山以為她要問楊枝甘露是什麽,或是已經用超然的智慧意會,並打算找個地方撬點冰沙來吃,就聽她說:“不是佛國的人,應該是天城內部的人。”

寧巒山頓了一下,幽幽地說:“看來神也不安寧。”

荊白雀和他並肩往回走,這裏除了她,就數烏牙最了解西域的情勢。

烏牙正蹲在欄桿上嗑瓜子,幼稚地沖他們吐皮,又對他們空手而歸感到驚訝:“我以為就你倆扒皮的程度,怎麽都得整四碗粥回來,所以還沒點菜呢,看來運氣不佳啊。”

寧巒山耍嘴皮子怎會示弱,上下一掃,道:“你演技好,要不另外兩條腿也折了意思一下?”

“什麽叫另外……”烏牙下意識捂襠。

荊白雀無視他們的鬥嘴,走進酒樓,占了桌子坐下來,準備吃完給他們留些洗鍋水,結果剛才還在爭鋒相對的寧巒山和烏牙突然勾肩搭背進來,又好得像穿一條開襠褲。

“寧狗,你瞧見亭瞳沒?”

“女的?那沒有。”

“那你運氣不好,她是天城五城主裏唯一的女城主,有時候會親自前來布施,可是個美人,就是年齡大了些,快趕上當你娘。”

烏牙就是嘴碎,其實並無侮辱之意,但寧巒山聽他提到娘,忽然抽出筷子,一下打在他撥烤肉的手上,手指頓時腫出兩條豬兒蟲。

少年立刻把手縮回來狠狠地搓,嘴裏罵罵咧咧:“寧狗你發什麽瘋狗病,痛死小爺了,我以前說不過你不也沒這麽小氣……”不提氣還好,越想越置氣,他小霸王也是有脾氣的,當即要拍桌。

不過那只完好的手還沒落下,便被人按住,荊白雀從桌上推了一瓶傷藥過去,同時給寧巒山倒了一杯酒,後者當即笑逐顏開,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幽人像影子一樣沈默,但看寧巒山的目光明顯閃了閃,她們老大素來沒這等耐心,眼下好像突然有朵解語花從她心裏長了出來。

荊白雀放下酒壺,神色如常:“昆侖天城從前並無城主,只以聖女和傳教宗為尊,這些人出身各國王室,因奉神從不涉足凡俗,淩駕於王權之上,並發誓公平公正以對各國。但西域的權鬥卻妄圖染指天城,烏布雅神女在位時期,天城共一位聖女三位傳教宗,以師兄妹互稱,很快因為姑墨和疏勒的交戰,爭鬥蔓延至身為王子的教宗,帶來了尤為慘烈的同門相殺,最後反倒只有大漠孤兒出身,身具異象的神女活了下來。”

“烏布雅神女發覺,諸國常年混戰,兵災不斷,而血緣之情要比虔誠的信仰更加牢靠,於是她掌控天城後,不再自王族收徒,但禍端並沒有停止,先有白華聖女試圖造反,後又傳教宗原伯兮試圖軟禁烏布雅神女,控制西域,最後為一神秘公子平亂。”

“天城就此人丁雕敝,很長一段時間,空廖無主,直到焉寧的到來。有人說她是那位公子欽點的,卻不知為何那位公子沒有接天城之任,關於其傳聞不一,但焉寧應該是最後見過他的人。”

烏牙正要就聽來的關於這公子的各種傳言大說特說,但被寧巒山一句話嗆了回去:“這有什麽好猜,肯定是燙手山芋唄。”

“怎麽說?”荊白雀饒有興味地追問。

“轉型不徹底,就會變成四不像。一個門派想要延續,自然集體的意志要高於個人,人人都有私心,遲早會從中瓦解,但這只是表象,表象很好解決,所以才會有之後的挑出身挑人。但其實,這些弊端很難根治,不為母國不為家族,哪怕收留的是毫無來歷的孤兒,也無法保證不被拉攏,不為利益熏心,防來防去,心累啊。”

“但焉寧聖女接手後至今都沒出亂子,可見還是有持正守節之人。”荊白雀悠悠道,烏牙立刻倒戈,在她身邊拼命點頭。

“那是因為她趕上了個好時候,呂光把西域收覆了,且還是收覆後較為和平的那些年。”寧巒山敲了敲桌子:“我剛才都說了,具是表象,追根究底還是大環境最重要,有了呂光拉仇恨,三十六國連帶本就含有極強政治作用的天城都快玩完了,不得一致對外?”

荊白雀立馬又問:“那你說,應該怎麽辦?”

烏牙還稀裏糊塗跟著附和:“你說怎麽辦?”他想著萬一是好計策,還能偷摸揣著,下次見到焉寧聖女時好獻給她。

寧巒山腦袋裏飄過一些散亂的聲音,那是某個夜晚,靜月燈豆下迷迷糊糊聽來的話,這叫他心裏驟然起了些波瀾,但他嘴唇一碰,發現荊白雀盯著他眸光深邃,忽然話音一轉:“下面是付費內容了。”

她從不主動與他談牽涉政治的人和事,與大多數江湖人一樣,不願卷入鬥爭,他們唯一一次談論,還是在西蜀調查陽家老宅時提到譙縱多說了兩句,但那還是自己先挑起的話題。但今兒她卻主動談起,莫不是想把天城拿下?以她的膽子,就是把三十六國收入囊中也幹得出來吧……

對於荊白雀,他有時也有些看不懂。

至於烏牙,這小子出手大方,但歷來任性,一聽就認定他裝神弄鬼,才不想便宜他:“你也掉錢眼裏了?”

寧巒山強調:“這叫專利,懂不懂?算了,以你的腦力肯定不懂。”

“……”

“但呂家的人終歸已退出歷史舞臺,所以我倒想知道,後來焉寧聖女做了什麽?”他端出一副虛心的模樣,荊白雀卻從他眸子裏看到了老奸巨猾的笑。

烏牙氣鼓鼓地說:“看吧,假把式,馬後炮誰不會!”

荊白雀繼續說:“大概是因為叛亂的前車之鑒吧,所以才有了五城五主,說是城主,其實就是備選人,篩選背景後入天城掛名,但不給予傳教宗及聖女的實權,他們不僅要安分還得好好表現,而同時,焉寧聖女漸漸剝離天城與三十六國之間的關系,使其徹底獨立雲外,成為遺世宗門。”

“昆侖山橫絕東西,天竺的僧人東來西歸都要過昆侖,如今佛國鼎盛,說沒有她的手筆我不信。要我說還是得一致對外啊,雖說不厚道,但至少可以安定內部,免得永失根基。”寧巒山感嘆。

“烏牙剛才說到的亭瞳,是五主之中唯一的女城主,善使軟鞭,武功不俗,行事雖高調,但這些年來在西域做了不少好事,對內對外都絕無可挑剔。”荊白雀沒有接他的話,避開敏感之處,依次介紹五位城主,每講一個,就用酒水在桌上畫一個圈。

“大城主敖格,入山時便是古稀老人,而今已近天人之年,但其精神矍鑠,體格更不輸年輕武者。曾以兩板斧闖西域,一手‘驚濤拍岸’聲名遠播。這些年他多輔助聖女打理天城牧場、玉場,管理天城信徒,是個合格的管家吧。”

“二城主希利耶,曾是西域有名的藥師,醫術與中原三星之一的無藥醫廬廬主不相上下,因為濟世救人享清譽而入天城,贈藥施醫,親力親為,深受愛戴,且不慕權勢,邈處欿視,有高風亮節。”

“四城主蘇赫,善使馬刀,是焉寧聖女的徒弟,聽說是個武癡,為人憨厚敦實,但不夠八面玲瓏,做事並不周全且還有些沈不住氣,人是有口皆碑,但要接手天城,仍欠火候。”

“至於五城主,還是個小娃娃,聖女稱其阿苦,據說是前一位五城主的遺孤,自幼喪父喪母無依無靠,但是個文采斐然的才子,大有甘羅拜相之才,唯一可惜,阿苦不會武功,身子弱不禁風,不像能享天年之輩。”

“這麽看來,都不怎麽完美,也不知道說聖女眼光不好還是運氣不好。”寧巒山奇道。

烏牙揮起拳頭,幫忙說話:“畢竟完美的人難找嘛,從古至今有幾人完美無缺,你們那兒那個諸葛武侯,不也是算無遺策人中龍鳳,最後不也大業未竟。”

寧巒山以為他要胡攪蠻纏,沒想到說話還有幾分道理,忍不住挑眉。

烏牙話打開了話匣子就收不住:“……誒誒誒,聽我的,別扯遠了,你們都聽我說,那位天城公子走時,據說留下話,要後人不要執念,越向人間求圓滿則越不圓滿,遠的不說,你看羅摩道我優秀嗎?那肯定的,長得俊俏,精通佛法,學問淵博,且據說家世也好,但最後呢……”

寧巒山堵上耳朵,朝荊白雀看去:“羅摩道我你怎麽看?”

荊白雀目光依舊清冷,卻在鬧市中添了幾分人氣,她兩指捏著鬥大的酒碗,似笑非笑動唇,吐出三個字:

“不好說。”

他也覺得不好說,傳說麽,他一個晚上就能編十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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