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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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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

“我就說你走錯了吧!”寧巒山向左右看了看,他們的周圍佇立著不少風蝕柱,如被刀橫向削切過,呈現出一道道明顯的橫紋。

這是典型的風成地貌。

“還不是你非要追著那只沙兔跑,說今晚能加餐,我看啊,我們今晚可能要給大寶貝加餐!”烏牙指著地上的狼爪印,嘴巴動得跟連珠炮一般快,整句說下來不用換氣:“我都看到湖了,按照水源上尋,應該能找到鮫宮所在的綠洲,要不是你打斷我的思路,咱能走反了,走到這兒來?”

“我怎麽知道那只兔子不往長草的地方鉆,偏偏愛啃石頭呢!”寧巒山一臉不信:“沙漠裏有狼?”他們走了半天,連個鬼影都沒看到,要真是狼群劫車,這事還就好辦了,對付動物總比對付人輕松。

“你居然質疑我!”烏牙感覺到他西域小霸王的稱號岌岌可危:“沙漠裏有狼,一口一個你還分不勻,還得學孔融讓梨!寧狗,你記著一會別扒我的腿,我沙上飛今日方才重出江湖,不想馬上銷聲匿跡!”

寧巒山半瞇著眼,忽然陰森森地說:“你有沒有覺得,你屁股後頭有點涼?”

就在不久前,他們追著一只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塔裏木兔,直接沖進了這片雅丹丘陵中,當鹽殼上出現高聳古怪的風蝕石時,寧巒山就預感不妙,正準備扯著烏牙回頭跑路,就感受到了魔鬼風的洗禮,等他們縮在石頭下避開第一桿整容般的狂風後,徹底迷失了方向,只能在石林中穿行。

越往中心走,四下越無植被,先前還能看到胡楊或者紅柳,現在連顆草都沒有,連蜥蜴都被榨幹,倒是奇形怪狀的石頭越來越多,隨便一塊便有成年男子高低。

烏牙心裏一慌,下意識扭身防禦,結果背後的衣服被石頭凸起的鱗片鉤住,嚇得他手腳並用,哇哇大叫。

“別叫了!”

寧巒山喊了兩聲不頂用,脫下靴子要往他嘴裏塞。

烏牙反應過來遭了騙,要和他掐架,寧巒山卻探出一只手從他脖子旁越過,拂了拂在烏牙一通撞擊之下支離破碎的石頭表面,幽幽地說:“千萬別回頭。”

“我信你個大頭鬼!”

烏牙剛才著了他的道,發誓一會寧狗說什麽他都不聽不信,還要跟他唱反調。

結果一回頭,就見石頭裏卡著一張骷髏臉,烏牙的眼睫毛差點扇對方臉上,再動一下,馬上就得親到窟窿裏,他當即一個蹦跳,精準地掛在寧巒山身上。

寧巒山黑著臉,道:“我的本意呢真不是想讓你投懷送抱。”

烏牙指責:“你這個騙子!”

為了自證清白,寧巒山立刻攤開雙手,烏牙摔在地上,狠狠揉了揉屁股,懶得和他理論,朝四周的石頭看了又看:“該不會這些都是吧?”

西域信奉眾多,或多或少都有些忌諱,在他猶豫是走還是把剛才砸出來的洞填補回去並雙手合十作揖的時候,寧巒山當面砸開了另一個。

就像敲蛋殼一樣。

“這裏有一個。”

“這個沒有。”

“這裏還有一個。”

……

烏牙下巴都要掉地上:“餵,你是當真不怕啊!”

寧巒山奇怪地看了瑟瑟發抖的小子一眼:“我以為話多的人一般都不怕妖魔鬼怪的。”

“此話怎講?”烏牙有了給自己壯膽的依據,來了興趣。

“說來話長,還得從一個西行取經的和尚說起,所以……我選擇不說。”

烏牙跳起來就是一招鎖喉:“寧狗,你說不說,你要是不說,我就把你一個人丟在大漠餵狼,就算之後三跪九叩請我幫你找石油,我也絕不會答應!從此以後,你就會失去一個像我這樣有錢的朋友,在你跟別人吹牛的時候,少了西域小霸王給你撐場,並且……”

“別念了,別念了,師父別念了!”寧巒山都快被他煩死,反手將他扭過來,推到幹屍前,認真地說:“這些人都不是正常死亡,替他們找到離奇死亡的原因,送歸桑梓,可能比你在這裏磕一萬個長頭要有用得多!”

烏牙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是正常死亡?”

“沙漠裏最常見的死亡是什麽,是餓死、渴死以及熱死,這些人穿著厚衣,說明剛進入沙漠的時候,氣溫不高,沙質不軟,高溫暴曬的可能較低。而餓死的人會四肢浮腫,肚子腫大;渴死的人則會脫水,但這些屍體有的已經成為骷髏幹化,無法再分辨,不過,有一樣證據能證明,他們不是餓死渴死的。”

寧巒山說完,把窟窿掏大一些,這些人身上還帶著沒有完全損壞的布包,裏面放著幹硬成石頭的餅,顯然死前並不缺食物,至於水,早就漏幹,他的推測無法驗證,不過……沙漠裏最容易死亡的地帶應該是月牙沙丘,太陽暴曬無蔭蔽,容易幹渴,而流沙質軟,陷進去則九死一生,但這裏除了風大,卻沒有別的危機。

“……有人把他們引到了這裏,既然是往安全的地方引,而不是往更危險的地方去,並且這些人又甘願跋涉,說明引導他們的人暗示過附近有水源,而他們自身也估量過,攜帶的飲水足夠支撐他們走出去。”

“至於不是正常死亡,你看他們的顱骨,”寧巒山伸手撣去其中一骨骸頭頂的沙礫,“顱骨上破口,說明此人曾遭到外力襲擊,而腦袋上的傷不及時救治,血塊導致腦內水腫,在惡劣的環境下幾乎九死一生。不過殺他們的人來得突然,武功又奇高,幾乎令人當場斃命,所以這些屍體才沒有倒下,保持著最初的姿態。”

——

“我不信,你說的是假的。”

縵縵用手指絞著裙子,低頭囁嚅著,周圍的人大氣也不敢出。重新點燃的篝火中,跳躍的火苗閃了閃腰,一時除了風呼,再無其他。

阿彌子奇怪地看著她,眼裏彌漫著錯愕、興奮和淡淡的哀傷。

縵慢絞弄紗裙的手指更用力了,生怕對方追根究底問她到底哪裏是假的,抑或者全都是假的。

但好在,阿彌子並沒有追究細節,她的傾訴意願似乎隨著縵縵的配合而加強,也就憑著心情隨意修改游戲規則。不久後,她又開始娓娓道來:

“是有個人沒死。”

“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可能是憑借頑強的毅力,也可能是老天眷顧,及時降雨,因而獲取了充分的水源,又幸運地避開了月牙沙丘裏的活沙,總之,他走啊走啊,走到了鮫宮。”

縵縵非常想給她潑冷水,想站起來大聲質問,為什麽不可以是因為你呢?因為不相信阿彌子會拋下他們,堅持要尋找失蹤的阿彌子,憑借執念活了下來。

她有預感,如果自己這樣說,一定能深深刺痛眼前的人,她臉上那跳脫故事之外,毫不在乎的神情將立刻土崩瓦解。但縵縵又覺得,這樣似乎太便宜眼前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最後還是選擇閉嘴。

阿彌子自顧自說著:“李雪時第一次見到鮫宮時,也為死亡之海裏的龐然大物而感到震驚,但當他發現這裏的人幹的是什麽勾當時,出身顯貴,一輩子正義凜然的他無法容忍此間種種惡行,甚至一度想到,都會覺得有辱君子風骨。”

“他篤定是鮫宮的人害了阿彌子,他要找到鮫宮的主人,為他報仇,於是,他在附近徘徊良久,借助運輸的車隊找到機會殺上門去,卻為人所阻,而阻攔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彌子。”

“阿彌子毫不留情殺了他。”

“李雪時身上掛著的香囊猝然落地,迷疊的香氣使阿彌子恢覆了記憶,他無法接受眼前的巨變,更無法接受自己殺死了心裏最重要的人的事實,盡管他把屍體留了下來,可那個每夜給他講故事的人卻再也不能開口。”

“阿彌子為此做了許多的娃娃,收集了海量的仿冒品,卻再也無法填補內心的空白。”

縵縵掐了自己一把,驀地開口:“那他的屍體在哪裏?”

阿彌子沈默。

“讓我猜猜,在西宮對不對?”少女起身,要往西宮去,她心裏暗自盤算,如果阿彌子攔住她,那麽她就找到了對方的弱點,如果不攔,她就可以趁機去看看奉業,還能再探探路。

阿彌子果然追了上來,一把抓住縵縵的手,她臉上的表情糾結又古怪,過了會,才說:“好吧,又沒有騙到你,這當然也不是……真的。”

——

寧巒山盡量將每個風蝕柱上的破洞開到膝蓋以下,保證能夠取出屍體隨身攜帶的物品,他將搜來的物件依次整理,發現了一些名牌,確認了這些人的身份是士兵。

烏牙對此不以為意:“自漢朝開路設道以來,樓蘭一直都是絲路上的要塞,你們中原設有西域長史,還派兵屯田,這裏離孔雀河也不遠,有士卒誤入此間,死在沙漠裏我看沒什麽特別。”

翻到最後,皮卷上顯出西涼國的標志,烏牙說的沒錯,雖然現在樓蘭附近沙化,上不度飛鳥,下不養走獸,但屯田士卒往前數一二十年是存在的,西涼那時又統帥整個西域三十六國。

通過對屍體的檢查,寧巒山判斷這些人在誤入沙漠之前,應該遭遇過襲擊,因為不少死者四肢骨骸上留有明顯的外傷,也不全是站立形態,也有並肩抵靠坐地的骨骸。

除去武器,搜出來的大多是些鐵鍬,錐子,麻繩等野外生存裝備,並無特別,倒是其中一個布囊裏摘取的書信手劄有些用處。

記載之人約莫是個文書,又或者從前讀過書學過字的士兵,記錄的東西零零散散,多是隨軍見聞,譬如他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叫阿彌子的逃兵,將軍心善,不忍心看他死在茫茫大漠,便捎帶了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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