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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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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你親我

鄒甘去法醫那邊要更詳細的屍檢報告,牛慶民則留在大辦公室值班。

此刻只有趙谷秋、崔峻波和程敘三人在接待室裏。

崔峻波沒接收到趙谷秋的信號,他見吳嵐哭得情真意切,就想起自己的母親,心裏不免戚戚,卻又因為嘴笨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用同情的目光註視著喪子的中年女人。

身為刑警,按理說早就對生離死別的場面見怪不怪,可面對死者家屬時,他心裏還是會漫上沈重的哀惋。

趙谷秋輕聲細語道:“您坐著,我去給您倒杯熱水。”

趁轉身倒熱水的功夫,她拿出手機敲了幾個字發到群裏。

趙谷秋:【她睫毛膏沒花。】

程敘摸出手機,迅速掃了一眼這幾個字,擡眼望去,果然看見吳嵐妝容精致,連擦眼淚的時候都很小心,生怕弄花妝容的樣子。

這放在去電影院剛看完一部悲劇電影的女生身上很正常,可對於一個喪子的母親來說,就完全不符合常理。

趙谷秋耐心地安撫吳嵐的情緒,臉上充斥著動容與悲憫,完全看不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趙谷秋嘆了一口氣,對吳嵐說:“您看天色也已經晚了,要麽您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再來……對了,您有落腳的地方嗎?春江名苑那邊是不能再去了,那是案發現場,得保護起來。”

吳嵐哽咽著說:“我知道,我不會進那個屋子……我的小啟才二十出頭……”

趙谷秋將人送到門口,臨走前還好聲好氣勸慰幾句,日子還得過、方啟也希望您保重身體,諸如此類的安慰性話語。

程敘拍拍崔峻波的肩膀,“走,跟上。”

崔峻波怔楞一下,“去哪兒?”

程敘朝他晃晃手機,又朝已經消失的吳嵐背影擡擡下巴。

崔峻波摸出手機,才看見趙谷秋發的沒頭沒尾一句睫毛膏沒花。

兩人坐進車裏,崔峻波也不是傻子,剛點上火啟動車輛,就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盤,嚷嚷道:“我估計她已經有第二春了,死個兒子也沒那麽傷心,所以才那麽在意臉上的妝。今晚落腳點估計也是她情人的家。”

話裏話外都在為方啟打抱不平。

果不其然,剛開出市局大門,他們就看見吳嵐匆匆上了一輛私家車,崔峻波有幾分尷尬,“看起來不太像是出租車——這離婚之後再找個對象也是人家的戀愛自由,我們確定要跟蹤他們嗎?”

程敘眼神鋒利地盯著那輛車前進的方向,開口道:“跟上這輛車,我懷疑他們會去春江名苑。”

春江名苑,案發現場所在小區。

崔峻波一個激靈,嚴肅了神色,連忙拿出最好的技術,卡著後視鏡死角追上前方車輛。

隨著路程不斷行進,熟悉的方向讓崔峻波忍不住挑眉,心裏暗中稀奇。

片刻後,那輛車駛入春江名苑的地下車庫。

崔峻波和程敘在小區外就下了車,悄無聲息地尾隨到地下車庫。

車停穩後,吳嵐從副駕駛下來,沒多久,駕駛位上也下來一個人。

崔峻波瞪大雙眼,無聲爆了句粗口。

原因無他——這人正是方啟的鄰居曲學林!

曲學林下車後將吳嵐攬入懷中,兩人姿態親密進了電梯。

程敘沒見過曲學林,把崔峻波這不可置信的反應收入眼中,推測道:“開車的是那位報警人?”

崔峻波一臉見鬼的模樣,轉頭問程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程敘說:“剛剛在接待室,谷秋姐故意問吳嵐有沒有落腳點,你還記得吳嵐怎麽說的嗎?”

崔峻波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確定地答道:“她好像說她不會再進那個案發現場。”

程敘頷首道:“其實在這裏就已經現出端倪,當時我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是,她的落腳點就是這個小區裏的其他房子,而今天曲學林的口供中曾提到受方啟母親之托照顧他,那麽曲學林和吳嵐必定有私交。”

加上接待室裏吳嵐的表現,答案似乎在此刻水落石出。

曲學林和吳嵐是情人關系,因此曲學林才把方啟當半個兒子看待。

崔峻波手癢癢,想從口袋裏摸支煙出來,卻發現煙盒不在身上,只好摸摸下巴問道:“關鍵是就算我們知道吳嵐和曲學林在搞對象,這對案件也沒幫助呀。所以兇手是曲學林?莫非是這家夥見不得心愛的女人還有一個和前夫的兒子活在世上?可他自己不也有個小孩嗎?難道吳嵐這人也是個戀愛腦?可她看起來雖然和兒子感情不太深,在接待室裏的傷心又不像是裝的,她知道是曲學林殺的她兒子嗎?”

崔峻波不等程敘回答便又提到:“那我們現在跟上去?說不定還真能在曲學林家裏找到作案兇器。”

程敘搖搖頭說:“先別下定論,萬一真是他做的,總會露出馬腳。我們先回去,天快亮了,正好能去查查曲學林的人物關系。”

這是個浩大的工程。

近到同個單元的鄰居,遠到菜市場曲學林常常光顧的攤位。

大家對曲學林的評價都正常無比,有人說他好,有人說他壞,看起來不像是為愛癡狂怒殺人的危險分子,充其量是個買菜愛講價的普通中年人。

案件似乎毫無進展,突破口只能從曲學林身上入手。

曲學林再次被傳喚的時候,坐在了審訊室裏,相比於前一天,這一次作為嫌疑犯身份被傳喚的他顯然面色不是很好看。

他強忍怒意,還沒等人開口就先聲奪人:“警官?你們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懷疑我是殺害小啟的兇手?”

段蘊和長相威嚴,他眼神淩厲如刀,看了曲學林一眼,便沈聲道:“接下來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要有多餘的廢話!”

曲學林咬著牙,敢怒不敢言。

直到段蘊和問完幾個問題後。

曲學林一一回答後忍不住叫起來:“你們問問題也不問點有新意的嗎?這些問題昨天不是已經問過我一遍了?”

段蘊和用眼風剮了他一眼,那一眼讓曲學林又閉了嘴。

程敘小聲對段蘊和提示道:“是啊隊長,這些問題昨天不是已經做筆錄了嗎?”

段蘊和沒理他,似乎是不屑於和初出茅廬的小年輕解釋那麽多,只說了幾個字:“那你來問。”

程敘面色一僵,神色尷尬,只好對曲學林說道:“你趕緊老實交代吧,你的作案動機。”

曲學林也真是佩服這莽撞的小新人,覺得他不僅沒眼色,還沒情商,便沒好氣道:“人不是我殺的!我哪來的作案動機!”

程敘用懷疑的眼神看他,“難道不是你覺得方啟的存在太礙眼嗎?”

曲學林為自己叫屈:“我是真的把方啟當半個兒子看待!我怎麽會對他痛下殺手!”

“半個兒子?聽說你是對他挺好,每星期都燉雞湯給他喝,每次買半只雞還要求人家送這送那,恨不得讓攤主把另外半只也送你。”

“我…我這人是有點貪小便宜,我該給的錢也給了吧?!我是受小啟媽媽的囑托,才給他燉雞湯補補身子…”

“你和吳嵐關系很好,私底下經常往來?”

“她兒子是我鄰居,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有個聯系方式怎麽了?”

程敘淡定道:“昨天有人看見吳嵐上了你的車。”

曲學林瞪大雙眼,面色漲紅,想也不想地反駁道:“你別胡說,我和她清清白白!”

話音剛落,審訊室就陷入一片寂靜。

已經知曉內情的眾人通過攝像頭觀察到審訊室這一幕都笑起來。

突破口已經出現了!

程敘一臉無辜道:“我什麽也沒說啊,我還沒說到你們摟摟抱抱走進家門的事情。”

曲學林額角一跳,也顧不得別的,連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段蘊和,想讓他治一治這口無遮攔的職場菜鳥,卻見段蘊和老神在在,正閉目養神,好像對周遭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

曲學林怕程敘繼續說出什麽驚人之語,忙不疊道:“我承認我和吳嵐確實是情人關系,但是我也是因此把方啟當兒子看,我為什麽要對方啟痛下殺手呢?”

程敘一臉純然的疑惑不似作偽,“是啊,所以我一開始就問,你的作案動機是什麽。”

曲學林氣個仰到,敢情這小警察就是認定自己是兇手了!

程敘的問題仿佛天馬行空,一個接一個,“案發當天,你怎麽沒做雞湯,而是送的涼菜?雞湯不是更方便你下藥嗎?”

曲學林怒火中燒,“什麽下藥!我根本沒下藥!是他自己……”

話一出口,曲學林就住了嘴,面色慘白,腦海裏只浮現出“完了”兩個字。

在監控室到崔峻波激動地站起身,不小心帶倒了凳子,他雙手握拳興奮道:“我就知道是曲學林這家夥!”

接下來,曲學林面色灰敗地交代了作案事實,說自己是因為方啟出言不遜,情緒過於激動才殺了人,回神過來卻為時已晚,六芒星也是他模仿作案畫上去的。

這件案子,就這樣被畫上了一個看似圓滿的句號。

走出審訊室前,程敘淡淡丟下一句話,“教唆殺人,也會被判刑。”

曲學林緩緩擡起頭,審訊室連扇窗戶都沒有,只頭頂掛著一盞鋥亮的白色燈泡,從門外擠進來正午的光線刺得人眼睛生疼,把那道背影鑲上一圈光邊。

這根本就不是什麽小新人,他的每句話都含有深意,一步一步把對他卸下心防的曲學林誘進他的陷阱。

即便曲學林的口供很完整,但段蘊和還是沒有就這樣草草結案。

眾人聚在大辦公室裏討論。

鄒甘率先道:“雖然曲學林這廝好像把事實交代得差不多了,但我總感覺有點奇怪……”

崔峻波接上鄒甘的未盡之語,“能模仿的案子那麽多,為什麽偏偏是六芒星?吳嵐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假如他們是同夥,誰又是主謀?”

趙谷秋思索好半天,才想到一個算是恰當的比喻,“特別像我和我老公背著孩子點外賣,要是被她聽到動靜,就立刻把外賣藏好,拿點小零食打發她。”

牛慶民正喝著普洱茶提神,聽見趙谷秋這話,不由得會心一笑:“這點小零食可打發不了我們,大餐的香味都給聞著咯。”

程敘看時間差不多,便沈吟道:“可以去審吳嵐了。”

吳嵐坐在刑訊室裏,她頭發毛躁,被傳訊的時候沒來得及化妝,看起來惴惴不安,對著攝像頭喊了幾聲“有人嗎?”

審訊室裏燈光亮如白晝,好像能照亮人心最黑暗的地方,室內靜悄悄的,除了她之外沒有半只活物,沒有鐘表就無法感受時間的流逝,她覺得自己仿佛度過了半個世紀。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進來的是程敘和趙谷秋。

這兩個人她都見過,見到熟悉的面孔,吳嵐好像找回了主心骨,身上也恢覆了一些力氣。

吳嵐顫聲對趙谷秋說:“趙警官,你們叫我來是為什麽?我一定好好配合。”

趙谷秋卻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冷冷地盯著她,宛如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吳嵐被趙谷秋的眼神刺痛,偏過頭去,就聽見程敘開了口。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這位長相帥氣冷淡的警察說話,話語中的內容卻不是很友好。

他說:“你教唆曲學林殺人,他已經認罪。”

吳嵐瞬間睜大眼睛,仿佛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嘴唇顫抖,半晌吐不出個字,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很慢很慢地說:“你是不是弄錯了…小啟是我兒子…”

“現場收拾得很幹凈,因為兇手中有人對屋內擺設很熟悉。”

“…學林他說喜歡我…他不希望我為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還活在這世上……我也不想的,小啟畢竟是我兒子……”話裏竟是直接吐露了曲學林的真兇身份。

吳嵐痛苦地用手臂遮住眼睛,字字泣血,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可恨又可憐的懦弱女人。

監控室內,鄒甘神色覆雜,“她這傷心不像是假裝的。”

崔峻波說:“這借口有點拙劣,聽起來好像是曲學林看方啟不順眼很久才決定動手了,曲學林自己可是說把方啟當半個兒子看待,還說自己是激情殺人。”

吳嵐還在那邊抽抽噎噎。

程敘卻是對她這些真情流露的內心剖白無動於衷。

他淡聲道:“法醫屍檢時發現受害者沒有掙紮跡象,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吳嵐的哭聲逐漸微弱下去。

程敘繼續道:“曲學林說他經常燉雞湯給方啟喝。”

吳嵐沒明白程敘怎麽突然跳躍到另一個關聯度不大的話題上。

程敘說:“方啟死前沒有掙紮,意味著他是被活活放血而死。你猜曲學林當時是怎麽想的?”

吳嵐沒出聲,大概是覺得這個人很無厘頭,問的都是些不知所雲的東西。

“其實曲學林想的很簡單,他其實沒有膽量殺人,方啟平時不愛運動,又很少出門,在曲學林手裏就像小雞仔。曲學林是完完全全把方啟當成了一只雞,殺雞要先放血,他殺方啟也是這樣,一刀一刀又一刀。”

“被活活放血而死,應該是個很痛苦的死法,但方啟沒有掙紮,他一個成年男性,怎麽會心甘情願死在曲學林手裏?”

“這是因為他聽到了你的聲音,他知道想要他去死的人不是別人——是他親生母親,所以他才會束手就擒。”

程敘的語速越來越快,卻越來越輕。

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散在空氣中,無論是審訊室還是監控室,都陷入了一片寂靜。

吳嵐低垂著頭,額前散下來的發絲遮擋住她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崔峻波把目光從監控屏幕上移開,低聲道:“虎毒不食子,她究竟是怎麽想的。”

鄒甘搖搖頭,“艾維斯太冒進了,這些都是他的猜測,我們根本沒有掌握相關證據,即便真的是吳嵐所做,她也不會這麽快被擊破心理防線的。”

正當監控室內眾人議論紛紛之時,卻見吳嵐猛的擡起頭。

她面上似悲似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老曲殺了小啟,這件事我知道,可我根本沒有參與其中,死的是我兒子,我比誰都心疼!你信口胡謅算什麽本事?你有什麽證據來證明我是共犯?”

程敘定定地看著她,“你和曲學林是情人,那你喜歡他嗎?”

吳嵐一下子啞火,又聽見這人問出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但這回她卻不敢粗心大意,知道他這些看似隨意的問題裏其實處處有埋伏。

她冷笑一聲:“我當然對他有感情!難不成離婚之後就不能找新的男人了?可就算我喜歡他,也不會幫他殺害我的親生兒子!”

吳嵐的身周似乎豎起銅墻鐵壁,刀槍不入。

程敘說:“既然你那麽喜歡曲學林,包庇了他殺害方啟的事實,那麽肯定也對他有所了解,你覺得像他這樣總是自視甚高的、容易被激怒的人會在殺人後細心地清理現場嗎?”

“況且,作為方啟母親並且在房子裏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的你,應該對屋子裏的擺設更加了解吧?你指揮著曲學林清理之後,不論是血跡、腳印、指紋,都沒有留在現場,也就抹滅了你們自以為的所有斷案證據,這才是曲學林有恃無恐敢報警的原因。”

吳嵐幹脆閉口不言,擺出不聽不看的樣子,任憑面前這個二十來歲的小年輕滿口胡言。

崔峻波重重一拍監控室的桌子,顯然對吳嵐這幅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很生氣,火冒三丈道:“還不趕緊老實交代!”

鄒甘無語地用眼神瞅他,嘴角一抽:怎麽他現在才發現這人居然是程敘的小迷弟呢?

程敘卻並不著急,慢條斯理道:“曲學林對你死心塌地的,甚至願意幫你殺人,你怎麽就那麽不在乎他呢?”

此話一出,連坐在程敘身邊對吳嵐擺個冷臉,努力營造審訊氛圍的趙谷秋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程敘一眼。

吳嵐似乎也覺得匪夷所思起來,“我剛剛說了,我對老曲是有感情的,但是我絕對沒有參與殺害小啟這件事!”

程敘仿若沒聽見她說話,繼續道:“你最近又和誰交往了?那個六芒星是他吩咐畫的?曲學林知道他冒著風險殺人是為別的男人做嫁衣嗎?”

不論是吳嵐還是曲學林都不懂六芒星的含義,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件事中還存在第三者。

眼見他的話語越說越離譜,趙谷秋都懷疑程敘推測錯誤,剛忍不住想打斷他時,卻發現吳嵐臉上的神色有了明顯的變化。

吳嵐聽清程敘話語裏的內容後,瞬間瞳孔放大,即便她想努力維持鎮定的模樣,可她額上冒出的密密細汗已經出賣了她。

吳嵐攥了攥手指,才找回一些力氣般囁嚅著嘴唇,“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程敘沒有錯過她的任何一絲反應,恍然大悟道:“看來你確實有了新歡,並且這人身份見不得光。”

吳嵐抿緊嘴唇。

監控室內崔峻波雙眼放光地盯著程敘問話,恨不得立刻沖進現場觀摩。

鄒甘又是驚嘆又是好奇,吳嵐的反應從側面印證了程敘那些推測的正確性,這讓他無比好奇程敘的腦回路——假如依靠現有證據,他是完全無法想到這種可能的。

接下來只要趁熱打鐵問出吳嵐的新歡身份,那麽一切的問題便迎刃而解。

可程敘卻沒有這麽做,他仿佛又開始走曉之以情動之以禮的溫情路線。

“他讓你殺掉方啟,你就去做,難道就沒有懷疑過什麽嗎?”

“他是不是和你說自己急需一筆資金?讓我猜一猜,借口大概是諸如還債之類,以重要器官為賭註甚至危及生命的那種爛債?你只能想到繼承了一大筆資產的方啟,把他殺掉,那麽你就能把這些資產都調動過來給他還債了。”

“ 方啟是你的親生兒子,你也猶豫過很久吧?是那人說可以不臟了你的手,讓你去指揮曲學林殺人是嗎?可這個辦法豈不是能直接把他摘出這件事外了,你是真以為他全心全意只為你考慮嗎?”

吳嵐面無表情,卻眼也不眨地看著程敘。

程敘不疾不徐,甚至有心情拿起桌面上那支筆置於指尖旋轉。

“ 為什麽曲學林要在現場畫一個六芒星圖案?你是怎麽說服他的?那個人又是怎麽勸服你的?”

“ 讓我再猜一猜,曲學林對你唯命是從,你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打發他吧?但那個人又是怎麽對你說的?噢…估計你對那人也是情真意切…也不必多費心思來哄騙你。”

“ 六芒星圖案像個法陣,倘若我是兇手,可能就會從這一點入手,他的理由是轉運?還是借財?總之,你對他用情最深的時候,他一定是一副潦倒不堪亟待你拯救的形象吧?”

吳嵐面色發白,一個字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程敘氣定神閑,下了最後一劑猛藥,“ 剛開始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成功人士,然後以用甜言蜜語攻克你的心房,溫柔小意地給你提供情緒價值,接著哄騙你去做什麽事達成他的目的,難道你不知道這種套路有個統一的名字叫做殺豬盤嗎?”

“ 你們是網戀?還沒見過面吧?你知道對面是人是鬼嗎?我們警方已經調查到一些線索了,這些日子和你說甜言蜜語的可能就是一個殺人犯,他的目的也根本不是什麽方啟所繼承的遺產,而是方啟這條命。”

吳嵐神色恍惚,嘴裏喃喃:“不……不是這樣的。”

程敘用憐憫的眼神看她,對她搖了搖頭,接著徑直走出審訊室。

監控室裏鄒甘皺眉不解,疑惑道:“她估計馬上能吐出實情了,怎麽這個時候離開了。”

崔峻波心裏也有些奇怪,但他立刻出聲道:“艾維斯這麽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立刻監控室的門被打開,程敘走了進來,走到監控畫面前站定,揚了揚下巴,示意二人看屏幕。

監控畫面裏很快有了動靜,卻不是吳嵐。

是一直沈默不語、眼神銳利如刀的趙谷秋,她竟緩和了神色,遞給吳嵐幾張紙巾,柔聲細語道:“擦擦吧。”

鄒甘瞪大眼,罕見地爆了粗口:“臥槽,這還是我認識的谷秋姐嗎?”

趙谷秋雖然平時活潑熱心,但實際上做人做事極有原則,絕不可能對這種教唆他人殺人,殺的還是自己親兒子的女人露出這種神色。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程敘和趙谷秋的用意。

吳嵐聽到趙谷秋的話語,怔楞著摸上自己面頰,才摸到滿臉淚水。

她接過紙巾,就像昨天在接待室裏一般。

趙谷秋只是給她遞了一張紙巾,渾身氣息柔和,不似方才的程敘字字誅心,卻成功地讓吳嵐主動開口吐出實情。

“趙警官……你說我們女人,想找個如意的良配,怎麽就這麽難……”

趙谷秋哀婉地嘆了一口氣,似乎在附和她的這番論調。

吳嵐渾渾噩噩地邊擦眼淚邊倒豆子般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抖了出來。

鄒甘在監控室把這幅畫面收入眼底,服氣地向程敘比了個大拇指。

程敘淡淡一笑,深藏功與名。

監控室裏三個人的手機突然同時震動起來。

群聊裏,牛慶民新發了一條消息。

老牛:在方啟家找到了新線索。

牛慶民口中的新線索是一臺相機。

這臺相機被放在臥室最裏側衣櫃的角落裏,因而才逃過了搜查人員的視線。

今天牛慶民再次去勘查現場時,豐富老道的查案經驗讓他發現了這臺相機。

相機內存很大,照片更是多得讓人眼花繚亂,不過這並不影響程敘的判斷,他黑沈沈的眸光清晰地映出相片裏的人物。

每一張的主角——都是沈起,無一例外。

有機場圖、演唱會近景、簽售會連拍……方啟的身份呼之欲出——沈起的站哥。

程敘一言不發地放下相機,對崔峻波點點頭,“和我們之前的推測一致。”

六芒星案中,雖然目前為止只發生過兩起,共三人死亡,可不論是先前那對熟食店老板夫婦還是被殺害的方啟,身下都有一個用血繪就的六芒星圖案。

同時,頂流沈起的專屬應援圖,也是一個六芒星。

現在,他們的猜測似乎得到了驗證,在沈起成團出道那個夜晚死亡的夫婦,被親生母親間接殺害的站哥方啟,無一不指向那個原先看來分外離譜的猜測——此六芒星即彼六芒星。

犯下這一切案子的兇手一定密切關註著沈起,甚至有可能就潛藏在他身邊!

沈起身邊的人可太多了,助理、經紀人、司機、化妝師、造型師……

為了這起案子,眾人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這在刑偵大隊是個常規操作。

程敘轉頭看向崔峻波,便見他困倦地打了個哈欠。

程敘把到嘴邊的話語咽下,腳下方向一轉,往門口去。

崔峻波眼裏還帶著打完哈欠的淚花,見程敘一個人往外走,面帶疑惑道:“你幹嘛去?”

程敘本想讓崔峻波留在局裏小憩一會兒,只好道:“我現在有些推測,不過不一定正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崔峻波聞言,如同打了一陣強心劑,渾身上下的疲憊都被沖散了,“行嘞,我給你當司機!”

鄒甘聽到“推測兩個字”眼前一亮,很想再次見識見識程敘的一身本領,連忙舉起手道:“我也跟著去!多個人多份力量!”

牛慶民放下捶打肩膀的手,知道辦公室至少得留一個人值班,便笑道:“你們年輕人去吧,我這把老骨頭就不跟著摻和了。”

程敘對他說:“牛叔,辛苦您留在這裏值守,等會兒吳嵐那邊口供出來,還要麻煩您和谷秋姐對接一下,要是到時候我們還沒能趕回來,就把重點情報發過來。”

牛慶民自無不可,點頭應下。

沈起才和程敘分開,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

收到對方發來的消息,恍若隔世。

Elvis:【你現在在劇組嗎?】

沈起:【昨天晚上臨時接到一個品牌方的邀請,需要我去救場,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

Elvis:【大概去幾天?】

沈起:【三四天,還有個後續合作要接洽,假如你舍不得我,我也可以早點溜回來[腮紅微笑]。】

程敘轉頭和崔峻波說:“我們去機場!”

他們已經摸到兇手的馬腳,假如這人密切關註沈起的行程,在知道沈起要出差三四天的消息後,有可能會按捺不住做出行動。

程敘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什麽舉動,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他不想讓沈起受到傷害,不僅僅是出於他作為一名公職人員的責任。

Elvis:【你的航班還有幾個小時起飛?】

沈起:【兩個小時多。】

警局離機場不遠,崔峻波的車技也不賴,一行人順利在二十分鐘後抵達機場,甚至比下了戲從影視城過來的沈起更快。

程敘給沈起發了條消息詢問他在哪裏,等了好幾分鐘也沒有收到他的回覆,瞬間面色凝重。

他低聲對崔峻波道:“可能出事了,我們往影視城那條路開。”

剛開始的一小段路還算順暢,後面的路幾乎被圍堵得水洩不通。

崔峻波發愁道,“這道兒估計走不成了,前頭可能追尾了。”

程敘見狀,幹脆利落地開車門下了車。

前方果然發生了連環追尾事故,人群聚在一起,哭聲、罵聲、吼聲、爭吵聲混在一起,聲音喧鬧刺耳。

一長條的車輛環環相撞,像串在一起的糖葫蘆。

程敘撥開人群,一眼就看見了沈起那輛保姆車。

車頭撞上前面的車發生形變,車尾更是嚴重,被後面的車生生撞得凹陷進去。

現場群眾已經有人打了急救和報警電話,除了幾個在親朋攙扶之下或半靠在路邊的傷員,還不知道其他傷亡情況如何。

程敘努力不讓思維往最壞的那個猜測上靠。

他快步走到沈起的保姆車邊,可惜車窗關得死死的,還是防窺屏,他無從得知沈起是否在裏面。

突然一個身影跑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尾巴。

是戴著帽子口罩的沈起和努力追趕他步伐的小助理。

沈起小聲道:“我沒什麽事,就是有點擦傷,手機在車裏,所以聯系不上你。”

程敘臉色好轉了一些,灰棕色眼眸裏的擔憂和緊張一覽無餘。

沈起心頭一動,張開雙臂抱住程敘,頭埋在他頸窩裏,“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沈起很用力地抱著程敘,又有點不安他的反應,直到一雙手環住他的肩和背——程敘回抱了他。

“你沒事就好……”

程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些不真切。

小助理在一旁敘說車禍發生的全過程。

“那輛跟在我們後面的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剎車失靈,突然就撞上來了,我們本來想找司機理論,可他一直沒動靜,懷疑他也受傷昏迷在車裏了,所以大家都沒敢動。”

“當時情況特別危急,聽見刺啦一聲,那輛車就突然撞上來!”

“刺啦——”輪胎擦過地面。

小助理點點頭,忙不疊說:“對的對,就是這個聲音!”

程敘拉開沈起的手,眼神凜然——只見小助理口中那輛司機昏迷的車突然響起車子發動的轟鳴聲,在已經發生連環車禍的情況下,這輛車居然硬生生又往前用力一撞,爆出“砰——”一聲巨響,沈起那輛保姆車更是不堪重擊,被狠狠一撞後又往前推移幾米。

小助理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司機不會剛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吧?”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這個推論錯了。

只見那輛車居然往後倒車,正當眾人以為車主打算肇事逃逸之時,這輛車又往前駛來,速度不減反增,目標正是程敘等人的方向!

此舉宛如向油鍋裏滴入一滴水,人群沸騰,作鳥獸受驚狀呼啦散開!

程敘瞳孔放大,立刻單手把沈起抱起,另一只手扯過旁邊的小助理後衣領往空曠的地方沖。

這輛車卻沒有就此放棄,調轉方向又向程敘和沈起沖來。

如此驚心動魄的危險場面看得眾人心驚肉跳,剛趕過來的崔峻波和鄒甘也是大驚失色。

程敘知道對方的目標大概就是沈起,把小助理往崔峻波等人方向一推,在車快要撞上他們的時候,他單手一撐,把沈起掛到路邊綠化帶裏那棵大樹上,沈起還沒反應過來,突然身體騰空,就被安安穩穩地放到了樹杈中間那塊平坦開闊的地方。

這棵樹大概有兩米多高,沈起坐的位置大概有兩米左右,從上往下看,就是一陣頭暈目眩。

不過沈起此刻無暇顧及這些,他急得探出身子張望,痛恨自己什麽都幫不上忙,頓時又急又氣,嗓音都染上哭腔道:“艾維斯……”

三番五次失敗,車輛似乎發了狂一般,油門踩到底,目標鮮明地直沖程敘而來!

身後是沈起所在的那棵大樹,左邊有個躺在地上的傷者,不敢貿然移動傷員的鄒甘守在他身邊,目光急切擔憂地看著程敘,右邊是幾輛串在一起的受損車輛,車底已經蔓開漆黑的油跡,倘若再受到撞擊,很有可能會發生威力未知的爆炸。

此刻,程敘退無可退,無處可躲。

那車提高速度向程敘沖撞而來,飆升的速度似乎彰顯著司機心中的勢在必得。

“砰!”

“哐——”

千鈞一發之際,一輛載滿橘子的三輪電動車以赴死之態飛蛾撲火般撞向車輛!

車輛被這突如其來的搗亂者撞偏了方向,一頭紮進綠化帶裏,崔峻波從三輪車上下來,一腳踹向車門,怒吼道:“龜孫子!給我出來!”

不等裏面的人回應,他抄起樹根旁一塊大石頭,滿面漲紅,額角青筋跳動,用盡全力往車窗上一砸!

車窗瞬間裂出如蛛網般的碎紋。

崔峻波又是一個用力,車窗猛然崩裂,蓋了裏頭的人滿頭滿臉,鮮血淋漓,如小溪般流淌不息。

見司機已經被崔峻波控制,鄒甘繞到車頭前去查看程敘的情況。

即便剛剛被崔峻波駕駛的三輪車撞偏了方向,可車頭還是微偏著把程敘撞進了綠化帶,鄒甘小跑到車頭前方,彎身去看程敘的情況,卻沒看見他的身影。

沈起看得心焦,正打算不管不顧跳下去,眼尖地發現一道身影從車底爬出來,然後走到樹下,灰棕色的眼眸漾起笑意,對他溫柔道:“下來吧,我接住你。”

臉上有幾道樹枝劃出的血痕,嘴角沾了些血跡,卻無損他的俊美。

沈起激動地往下撲,正好落進程敘的懷裏,他的眼睛濕亮,眼尾微紅,燦然笑道:“我差點以為……”

說到一半他又把後面不吉利的那半截咽下去,看著這雙溫柔專註的灰棕眼眸,只想離程敘近一些……再近一些。

小助理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打斷了他們情意綿綿的對視,“起哥,救護車和交警來了。”

鄒甘正在幫忙統計傷亡人員情況和疏散圍觀群眾,崔峻波毫不留情地把司機拖拽下來,鮮血糊得那人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崔峻波用手銬把人制住,將人押送上救護車。

救護車上跳下來一個護士大喊道:“所有人都不要輕易移動!特別是受過劇烈撞擊的,很有可能表面看著沒什麽大礙,實際上內臟已經出血了,都去醫院拍片檢查!”

沈起聞言猛然轉頭,看見似乎行動自如、並無大礙的程敘,心猛的一下提了起來。

程敘正蹲著身和一個哇哇大哭的小朋友交談。

沈起快步走過來,緊張道:“你…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們得去一趟醫院。”

程敘把懷裏的小孩交給神色匆匆趕過來對他連連道謝的男人,見沈起一臉擔憂,便開口安慰他:“我沒什麽事。”

可話才落地,程敘就突然身子一晃,往地上倒去。

沈起嚇得臉色發白,立刻接住人,高聲呼喚:“護士小姐!這裏有個傷員!”

現場沒有死者,傷員卻是多如牛毛,或輕或重都有些傷口。

護士正按輕重緩急來處理傷患,聽到沈起的聲音匆匆趕來,詢問道:“他出什麽事了?”

沈起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剛剛被一輛高速行駛的車撞進綠化帶,看起來沒什麽大礙,但是突然昏迷了。”

護士立刻叫來幾個人把程敘扶上擔架擡走,語速極快地對沈起說:“你是家屬嗎?他這種情況可能是臟器出血,我們得立刻回醫院,做好心理準備。”

說罷,便匆匆跟著上了救護車。

沈起慘白著臉,渾身如置冰窖,想到程敘和程向明的關系,哆嗦著手去摸手機,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還在被撞毀的保姆車上。

小助理立刻把手機遞給他,提醒道:“起哥,我們不能在這裏留太久,我已經看見有新聞記者趕過來了。”

沈起給程向明打了個電話,渾渾噩噩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隨機和小助理打了個車前往附近的醫院。

醫院接待臺的護士們也正忙得不可開交。

沈起問:“請問剛剛連環車禍的傷患都被安置在哪裏?”

護士說:“根據傷情安排,您要找的人有什麽特征嗎?”

沈起努力回想道:“臉上有血跡,可能是內臟出血,哦對了,他長得很帥。”

護士:“……應該是剛剛送到緊急手術室那位,您往那邊走。”

緊急手術室的走廊空空蕩蕩,沈起和小助理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小助理一臉擔憂,小心翼翼地對他說:“起哥,我剛剛已經給老高發消息解釋過了,你今天一天也沒吃什麽東西,要不我幫你去買一點。”

沈起現在什麽都不想吃,也不想說話。

他癡癡地看著亮起“手術中”的燈牌,輕聲道:“你先找個地方休息吧,費用走我帳上,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他從來沒進過緊急手術室,也沒有等過別人做手術。

走廊上沒有鐘表,等待顯得格外漫長,沈起取下被淚水沾濕的口罩,渾身像被抽幹力氣靠在椅背上,腦海裏全是和程敘相處的畫面。

第一次見面,程敘一邊不以為意地揭露潛入酒店的事實,一邊說“請你吃關東煮”,特意叮囑攤主放雙倍海鮮醬。

寒風裏他捧著程敘遞過來的烤紅薯,肩膀上還多了一件對方的外套,現在還被珍惜地裝在護理袋中掛在衣櫃裏。

說好要請他吃飯,結果帶他去家裏煮火鍋,還用有來有往的借口哄他做蛋炒飯給他吃。

上次在劇組,兩個人硬是牽了一路的手,小助理還問他要不要準備公布戀情的應對措施。

他邀請程敘吃全蟹宴,結果得知他在相親,氣得直沖人家座位,恰好那個相親對象就是他的粉絲。

他又想到剛剛程敘直接把他抱起來放到樹上的舉動,又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看見“手術中”的牌子,眼淚簌簌流下來。

沈起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眼淚可以流,也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喜歡程敘。

他不信神明,此刻卻想跪求漫天神佛,倘若真的有神明,他願付出所有換取一個健康平安的程敘……

手術室門外的長椅比寺廟的蒲團承載過更多苦難,手術室的門比教堂的神像聽過更虔誠的禱告。

*

“手術中”的牌子突然暗下去,沈起連忙擦掉眼淚站起身,門開了,卻只出來一位醫生。

沈起心裏莫名有些慌張,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醫生顯然認得沈起這張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良好的專業素養讓她無比冷靜,“你是病人家屬嗎?病人全身多處有不同程度骨折,脾臟破裂出血嚴重,需要簽署病危通知書。”

沈起腦子裏“轟”的一聲,仿佛一切聲音都離他遠去,一瞬間劇烈的耳鳴讓他聽不清醫生的話語。

他艱澀無比地開口:“我不是病人家屬。”

沒有資格給他簽病危通知書。

他又急忙補充道:“家屬很快就到!”這副眼圈通紅,淚痕未幹的狼狽模樣和舞臺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天生愛豆大相徑庭。

他剛剛已經給程向明打了電話,應該很快就能趕到。

沈起心底甚至湧上一絲喜意——好像不簽署病危通知書,就仍有回旋餘地,筆沒有落下之前,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未知數。

醫生面露難色,“不簽署同意書,我們不能進行手術。”

沈起楞住,惶惶然不知所措。

他沒帶手機,助理也去休息了,根本沒辦法聯系到程向明!

正在沈起絕望無助之際,拐角突然出現一陣腳步聲。

崔峻波嘴裏叼著包子,迷迷瞪瞪地往這邊走,見站在醫生面前的沈起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他打了個哈欠,困得不行,隨口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怎麽不去看艾維斯。”

沈起一楞,隨之而來的是不敢置信,“你……你是說,這裏面動手術的不是艾維斯?”

崔峻波很久沒睡覺,又暴揍歹徒一頓,整個人又困又乏,堅守在這裏是為了等同事過來交班,聽沈起的話就知道他誤會了,“這裏頭是跟蹤你那龜孫子,先把他送過來治一治,等傷好一點就提審。艾維斯在樓下病房裏,你趕緊去吧,他手術都做完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也不過如此。

沈起連忙按著崔峻波給的地址找到程敘的病房。

他心裏還有些近鄉情怯,剛剛還在為對方的不知生死擔憂,現在推開這扇門就能見到一個活生生的、真正的程敘嗎?

沈起甚至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位神明聽到他的呼喚,才做出這麽一場烏龍?

不過他的傷春悲秋很快就被打散了。

一個提著熱水瓶打扮淳樸的中年女人打開門出來,見他杵在門前,又細細看了看他的臉,總覺得有幾分面熟,操著一口鄉音很重的普通話問他:“你找誰嘞?”

沈起有點懵,程敘是個混血兒,這應該不是他的母親……吧?

程敘原本躺在床上睡得正熟,他挺久沒合眼,正好趁做手術打了麻醉好好休息,床邊一有動靜他就清醒了。

程敘睜開眼睛,看見戴著鴨舌帽的沈起。

他聲音有點啞但語調莫名溫柔,“你怎麽現在才來。”

沈起把帽檐壓了又壓,不太好意思和他說自己找錯手術室哭了半天的事情,小聲問他:“你怎麽住這種病房啊?”

沒錯,程敘住的是多人病房,一間房裏有三個病人,剛剛沈起在門外碰到的就是隔壁床大叔的妻子。

程敘慢吞吞道:“因為住院費能走醫保,只能報銷普通病房的檔次,vip病房要額外貼錢。”

好樸素的理由!

沈起頓時無話可說,用柔軟憐惜的眼神看程敘,決定等會兒就讓護士把程敘轉到vip病房。

病床周圍有遮擋的簾子,縱然還是能聽見外面傳來的各種交談聲、咳嗽聲,沈起還是覺得自己好像和程敘都被圍在一個小世界裏。

程敘的面頰上還留著幾道血痕。

白皙細膩的手指很小心地避開傷口,撫上他的臉,“還疼嗎?”

程敘動了動手指,還是沒什麽知覺,“打了麻藥,一點感覺都沒有。”

換上藍白病服,靜靜躺在床上的程敘看起來很脆弱,優越的五官添了幾分血痕也不失俊美,毫無血色的唇更是惹人憐惜。

沈起摘掉帽子,輕輕地貼了貼程敘的唇,按捺住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臟,聲音輕快道:“這樣呢?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讓程敘的睫毛顫了顫。

他靜靜地看著沈起,“你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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