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

關燈
第 105 章

鄧如蘊聞言沒耽擱, 就跟著秀娘回了後院。

果然她一回家,自家老爹就沒什麽好臉色。

“才多大的姑娘,成日裏不著家, 知道的是跟在人家身後跑,不知道的還以為嫁到滕家去了。”爹板了臉, “哪裏有你這樣的小姑娘?”

鄧如蘊不生氣, 只歪著頭看著老爹道, “爹不知道誰家有嗎?”

“誰家有,我就不信了。”

鄧如蘊一笑, “你家呀!”

她只見老爹氣得話都不想跟她說了,直接轉身叫了娘親。

“你瞧瞧, 她成什麽樣了?”

娘素來主張讓她輕快自在,這會只揉著眼睛道。

“我今日眼睛不舒坦,看不見呢。”

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連連嘆氣,“你就由著她吧。”

恰掌櫃的有事來尋他,他哼哼走了。

母女倆皆笑了起來,過了一會,眼看著時候不早了, 娘帶著她出了城去。

嫂子自從生了玲瑯之後,損傷了身子,添了個時不時下血的癥狀, 哥哥給嫂子制了好幾種藥都療效平平, 他去尋了名醫商議, 認為若是能補上兩味關外的稀罕藥材, 多半能解了嫂子的下血癥。

可這兩味藥在關內極貴,只有西安城的藥市才能尋到, 哥哥思量了些日子,決定親自出關一趟,一來尋藥,二來也同幾家相熟的制藥人,一起到關外采購藥材,把生意做起來。

哥哥兩月之前就走了,照著他的說法,約莫再過兩三月就能回來了。

而嫂子這病需要靜養,娘就讓涓姨同嫂子帶著玲瑯回了鄉下老家,她以為多少要住到大哥從關外回來,怎麽今日就回了?

這會,她看嫂子見到了娘,臉色就變了變,眼淚啪嗒落了下來,涓姨懷裏抱著的小玲瑯也有些不安。

娘趕忙問了過去,“這是出什麽事了?”

嫂子說沒出什麽事,“娘,我夢見大爺他... ...在關外找不到人了。”

她說得同真的一般,卻是做夢,娘松了口氣。

“你是不是太憂心蘅哥兒了,他們一行十多人出關,還能找不到回來的路?”

可嫂子一味搖頭,眼淚落個不停。

“可是娘,這一模一樣的夢,我連做了三日!我每日都夢見大爺他們一行好端端的,卻突然卷進了風沙裏,接著那風沙變成了血紅色,裏面的人全找不到了!”

這話出口,連娘都不說話了。

小玲瑯哭鬧起來,涓姨連忙拍著哄。

鄧如蘊莫名地覺得渾身發冷,身上起了一陣一陣的雞皮疙瘩。

再多人同行,那也是關外啊... ...

娘抱了嫂子,鄧如蘊抽了帕子給她擦眼淚。

娘道,“你先顧好你自己,照看好玲瑯,我同你父親找人去關外尋蘅哥兒就是。”

娘又勸慰了她,“再連夢三日,那到底也是夢,未必就發生,咱們這就找人去尋,蘅哥兒定能回來。”

... ...

到了晚間,爹爹出去聯系旁人家中的人未歸。

娘和涓姨又去勸慰了嫂子,她則去看了看小玲瑯。

小娃娃還在繈褓裏,鄧如蘊以為她睡了,不想卻睜著溜圓的眼睛,抓著手玩。

鄧如蘊伸手逗她,她卻忽的一抓,把姑姑的手指抓在了手心裏,怎麽都不肯再放開。

鄧如蘊本是笑著朝小家夥瞧去,可卻驀然恍惚了一下,恍惚間她生出一種悲憐之感,好似在不久之後,這偌大的家裏,只剩下她同小侄女相依為命... ...

姑娘被這個念頭嚇到了,她趕忙搖了搖頭,把這不詳的念頭搖出腦袋。

然而到了翌日早晨,她先是差點睡過頭,接著匆忙跑去山上,同平日一般隨滕越學箭,可卻頻頻失誤,那箭都沒飛出去,就落在了她腳邊。

“蘊娘,你臉色不好。”

他一開口,鄧如蘊腦袋就耷拉了下來。

“對不起,是我家裏的事擾亂了心緒。”

她說完,他就把手裏的弓箭放了下來。

他走到她面前,“那出了什麽事,你告訴我。”

鄧如蘊在家裏沒敢說,這會他問,不由地就跟他說出了口來。

她先把嫂子連三日夢見哥哥在關外失蹤的事情說了,嗓音低了幾分。

“我不知道是不是聽了嫂子昨日那話的緣故,我、我昨晚也做了這夢!夢見哥哥在關外失蹤了!”

小姑娘無措地把話說了,鼻音濃重,滕越聞言楞了一楞。

夢什麽的,他並不怎麽相信,可近來他自己總在某個時刻,出現一種怪異的恍惚感,好似另一個世間的自己,在過著他完全無法預料的生活。

想起自己這些恍惚,再想蘊娘與她嫂嫂反覆做來的夢,滕越皺了皺眉。

“家父在軍中多年,於西面關口也有許多相熟的舊友,我想辦法找人去關外替你打聽打聽。”

他這話說得鄧如蘊,一顆心當即就落定了大半。她說不清自己怎麽就這麽信任他,好似他說了,哥哥就不會再有事。

兩人這才定下心神練了會箭,過了一陣就下了山去。

誰料剛到城門口,滕越見蘊娘似乎瞧見了什麽人,突然往他身後躲去,如此躲著還不夠,又一轉身飛快地跑到了路邊的茶攤上,扯著茶攤的旗子擋住了臉。

滕越從前只曉得她躲自己躲得緊,怎麽這會還躲起了旁人。

總不會是,她還有旁的喜歡的人吧... ...

這念頭一閃,他不禁抿唇往周遭看去。

附近並沒什麽年輕人,但滕越卻看到一個相貌與她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是她爹爹。

不過鄧家老爹似乎還有事在身,很快轉身往另一條路上去了。

他一離開,她果然張望著從茶攤旗幟後面走了出來,見人走遠了,撫著胸口大松了一氣。

“你在躲伯父嗎?難道伯父不曉得你出來?”

鄧如蘊聲音很低,“我家人都知道,爹也知道的,但就是因為知道才... ...”

爹自是知道她癡心滕越,也曉得她日日都要上山看他練箭,只如此,爹就很是不樂了,若是再曉得她和滕越已然相識,還在一起練功吃飯,豈不是要當街吹胡子瞪眼把她抓走?

這倒也沒什麽,萬一被滕越察覺,爹爹其實有點不太看好他往後前程,心裏又會怎麽想呢?

她支吾著把話止住了沒繼續說,只道,“我今日就直接回家了,爹爹不在鋪子裏,我也能給娘幫點忙。”

滕越聞言點頭,送她進城往城南的路上去了,但她方才沒有言明的話,他卻隱約有些明白。

他如今只是金州衛的小總旗,雖然老百戶過兩年退下之後,會把他頂上六品百戶的位置,可滕氏是得罪了施澤友才有今日幾近家破人亡,他往後要在軍中混出頭,豈是那麽容易的事?

蘊娘的爹爹,怎麽舍得讓女兒跟著他吃苦呢?

少年沈默了起來,一整個上晌都幾乎沒有開口說話,好在今日衛所大營裏也沒有什麽事,他下晌早早回了城。只不過在路過那顆城南河邊的合歡樹時,腳步停了下來。

金州城好多人都信這顆合歡樹中有神靈,時常有人來參拜許願,滕越並不怎麽相信這些,卻想起來自己發現蘊娘的那天,就是在這顆合歡樹下。

彼時,綠葉飄在他發冠,又落到他肩頭,像是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一樣,他這才轉頭看到了樹後的蘊娘... ...

少年擡腳走到了合歡樹下。

樹下有老人搖扇乘涼,有孩童跑跳耍玩,滕越感到風裏吹來草木的清新,他緩緩閉起了眼睛。

... ...

這日下晌,他回家後忙完手頭的事情,想著小憩一會,誰知這一覺竟然睡到了夜幕四合、更鼓響起。

滕越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夢見他真就成了蘊娘口中的“將軍”,不只是蘊娘這樣叫他,旁人亦如此,他從金州一路北上調到九邊重鎮寧夏,從尋常將領一直做到游擊將軍,統率玉泉營,與關外的韃子作戰!

而蘊娘在那夢裏也嫁給了他,可明面上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然而她卻是因著一紙契約進了滕家的門。

那夢裏,她只是個隨時會被人驅離的契妻... ...

滕越一下從夢裏醒了過來,看著自己仍舊在金州的家裏,不是西安的滕府,也沒有人叫他將軍,只有外面的天色早已黑透,更鼓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他坐在榻邊楞了一楞,不知道自己怎麽小憩一會竟然睡到了如今,只是方才的夢實在太真切了,他一下想到了今日在城南,他閉起眼睛站在合歡樹下,問得那一句——

“樹神娘娘對滕越可是有什麽指示?”

彼時樹中的神明沒有回應,但這場長長的夢卻令他心下不安了起來。

關於他自己的一切他都可以預料,可是蘊娘卻成了他的契妻,而夢裏,蘊娘的哥哥好似自今歲出關就沒再回來。

滕越再坐不下去,起身就往外走。

林明淑原本沒太在意兒子的事,只念著丈夫的忌日快到了,在他的衣冠冢前陪了他一陣,卻聽仆從說,滕越自下晌小憩,到現在還沒醒,晚飯也沒吃。

她不禁帶著人往滕越院中走去,誰料剛走到門前路上的轉角處,卻見他從院門口跨了出來。

他腳步急促,連自己叫了他一聲都沒聽見,快步就往外走去,像是要出門。

林明淑訝然,喊他不及,只能指了小廝,“去跟上二爺,看他這般著急,是要做什麽去?”

*

滕越一路快步到了鄧家門前。

臨街的藥堂已經上了門板關門了,但巷子裏的院中還有些人聲,似是剛吃完飯沒多久,並沒有各自歇息。

滕越自是不能這個時間突然叩門,他只能在院墻下走了幾步,可巧就聽見了蘊娘的聲音。

少年眼睛都亮了起來,隔著院墻聽到她正同她嫂子說話。

“嫂子給小玲瑯餵奶了沒有?她怎麽還不睡?睜著大眼睛看星星不成?”

她一邊同她嫂子說著話,一邊逗了逗小侄女,逗得小娃娃咯咯笑了兩聲,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正是玲瑯之名。

但她嫂子卻一時沒有回話,直到孩子笑過停了下來,她突然開了口,叫住了蘊娘。

“蘊娘,若是... ...若是你哥哥總不回來,我勢必要去關外尋他,到時候,我把玲瑯托給爹娘,托給涓姨,也托給你,行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