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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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送走了文意先,張知疑下樓馬上重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班。

打開電腦,彈窗依舊一大堆,他有時候真懷疑底下的人辦事到底有沒有效率,開了幾個又來幾個,水平也相差不大。有些不必要過問他的事,或者多餘的交流感情環節,不如直接略過就好了,還非要在外邊執著地敲門,進了門也不直奔主題,反而借著事情開始宣洩情緒。

上個月采購部剛送走了趙經理,這個月又來了個錢經理,他估摸著要是下次再招,還會來一個孫經理。

再來幾個都一樣。張知疑垂眸看上個季度的報表,無視了秘書的提醒。根本的問題並不出在人事能力上,定下的目標不同於之前那麽誇張,這次明顯是只要稍稍努力就能完成的,看樣子錢經理是嫌這次不夠有挑戰性,不能證明自己能力了。

“珊珊,麻煩你去告訴他,我今天感冒了怕傳染給別人,讓他這幾天都別過來,有事直接在電話裏說。”張知疑總歸還是不能完全無視,吩咐下去就準備處理別的工作。

結果門剛被打開一條縫,錢經理迫不及待地就沖了進來,張知疑眼疾手快地戴上了準備好的口罩。

“有事嗎?”張知疑皺眉,對他的無禮感到不快,但凡他下一句脫口而出個“沒什麽事”,張知疑就馬上讓他下臺走人。

“張總,關於上次那批木材的事,我們和乙方談得不太愉快。”

好在終於是正經事了。張知疑放松下來。

“坐吧,具體說說。”放假結束才工作了一天能折騰出什麽幺蛾子來。

張知疑雖然還是對眼前的家夥可能是來找他閑聊這一點抱有很重的懷疑,但是至少和正經事有關,還是多少得聽一下。

錢經理拉開椅子坐下,接過秘書遞來的水,一口飲盡就開始唾沫橫飛:“他們真是欺人太甚,兩邊都要簽字了又臨時反悔。我們暗示下次還能繼續合作,結果他們非要再多要5%的利潤,拉了幾場酒局,楞是沒能說動,我去找財務報銷,他們又不給,說是您的意思。”

張知疑挑眉,沒明白他這段話重點在於報銷還是合同沒簽成。

錢經理見他不搭腔,又接著往下說:“我家裏還有兩個女兒和一個老母親要養,提前墊付了這麽多錢已經快花了我半個月工資了,張總您看……”

要錢來的。

等對方說出真正來意之後,這事就好辦多了。張知疑不再看他,低頭繼續找指標,隨口敷衍道:“有開發票嗎?財務部按規章辦事,你把材料交全了不會不給你報銷。”

“賬單是有,就是這證據我實在不知道怎麽提供,當時也不好意思拍照。”

“隨行的人拍了嗎?”

“……也沒有。”

“吃了幾場?”

“都在這了。”錢經理把票單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面上。

張知疑瞥了一眼,拿起來看了看:“這樣吧,超過一千的就給你報銷。本來就沒法證實真偽的事,能給你報銷已經不錯了。差旅費另外算了吧?”

“嗯。”錢經理對這個結果勉強滿意。

張知疑起身繞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再想想辦法,大不了不要他家木頭。公司指望你帶領采購部能把成本壓到70%,未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可是張總,您之前不是說85%嗎?”錢經理敏銳地察覺到了數據上的不同。

“哎,我仔細一想,那種小目標完全不夠證明你的實力。你在前公司的業績我聽說了,是我之前小瞧你了。有你在,區區70%,甚至是65%都一定沒問題的。要相信你自己,你有你自己都從沒發現的強大潛力,我很看好你。”

明明剛上任不久,還沒在現公司做成任何一個項目的錢經理大受感動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不過大概也要等之後才會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張知疑又在PUA他了。

“等你做成了,多一筆獎金單獨發給你,也算是補給你的差價了。這樣你滿意嗎?”

“感謝張總,我這就去辦!”

看著拿起領導審批單和發票興沖沖走了的錢經理的背影,張知疑抹了把臉,生無可戀地重新坐回位置上,這種破事也得找他?隨著重量壓下,他順勢轉了一圈座椅,難得顯現出幾分頹意。

像是模仿某種變身儀式,椅子轉了一圈停下來,張知疑又重新恢覆了鬥志,從生無可戀變成了公司眾人常見的無表情。

張行言康覆出院後,張知疑的工作輕松了許多,不過外出應酬還是照例得去的,出於男性身份,大多數時候都是由他出面去酒局上洽談對接業務。大概是酒喝多了,他之前極差的酒量已經被擡升到能陪客戶對吹三四瓶的程度了。有了能夠專門擋酒的襯衫之後,再多找些理由上廁所,他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喝倒一個董事長了。

不過好像還是比不上文意先那種天生的酒鬼。

哎,一想到文意先他就不想工作,臉上的表情慢慢垮下來,嘴角被思念壓塌了,顯得格外嚴肅。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幾聲。張知疑決定準點下班。

一回到家,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讓機器人把飯菜熱一下,坐在它迎面拉過來的椅子上,等著被擡到餐桌前。

路過客廳,他想起不久前文意先還和他在那張沙發上一起坐過,不由悲從中來,無聲地流了幾行淚。這時想起幾天沒見的老父親,覺得他們兩個在此時此刻或許能夠心意相通。

打了個電話過去,一串漫長的忙音過後,電話被接通。

“餵。”電話那頭還有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響,張知疑知道自己大概是打擾到他了,猶豫要不要馬上掛斷的時候,張啟辰又說話了,“知疑?難得給我打電話,公司出什麽事了嗎?還是有什麽不懂的要問?”

“爸,公司一切都還好。我也沒有什麽不懂的要問。就是突然想到你了。中秋因為工作沒有回家陪你,很抱歉。”

“嗐,多大點兒事,也沒指望你能回來陪我。我還以為你知道意先會來找你,所以提前補班呢。”張啟辰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

每年的清明、中秋,如果張知疑不回家,張啟辰一般一整天都在墓園度過,義務似的為妻子和周圍的墓碑除草清理。他撫摸著墓碑光滑的紋理,看著墓碑上妻子的照片,仿佛還能感覺到對方就在自己面前,也算能夠度過這些難捱的日子。

如果張知疑回家,他也得等到晚上才會回去。

一度讓張知疑覺得中秋除了晚上都沒有過的必要。

“你在幹嘛呢?”張知疑不知道該和父親說些什麽。

“在寫字。”一邊說著,張啟辰無意識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今天居然願意準點下班了?”

“我突然想放松一下。”

“放松好啊。放松了就有時間想起家人了。”張啟辰笑起來。

“爸,我想我媽了。”

寫字的聲音停了,張啟辰調笑道:“怎麽不想意先了?”

“也想。都想。”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張知疑的情緒都快結束了。

“愛人,家人,都很重要。”張啟辰沈聲說,語氣輕柔,聲音低沈,像是一壇久未開封的佳釀,悉數把自己所想都娓娓道來,“對於你媽媽來說,我不是個好丈夫。對於你來說,我也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我兩邊都沒做好,所以始終有愧,活不舒坦,到老了還想著贖罪。你覺得,你在意先那裏,算合格嗎?”

“我不知道。”

“你已經長大了,對於‘知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應該要有自己的想法。”

“我給了他自由和尊重,給了他錢和愛,我把我想到的能給的全都給他了,因為工作沒法陪在他身邊,但我總會回去的。或許……或許稱得上合格。”明明只是打電話,張知疑卻控制不住地眼神躲閃,以他自己的標準,他估計自己永遠做不到合格線上,但是以他人的世俗標準,他認為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了。

“你覺得對得起這個人就夠了。他也一定會想你的。”張啟辰又嘆了口氣。

“爸,在我這裏,你不止是及格,還是優秀的父親。”

“是嗎?可是有的人好像結了婚之後就忘了他爸。”

“畢竟餘生也是和愛人度過,日常交流當然更多。而且我平時工作太忙了。”張知疑解釋道。

“唉,是啊,爸爸沒法一直陪著你,還得靠你給我養老送終呢。你想不到爸爸也是正常的。”

“爸,別岔開話題了。”

“讓你進公司果然是對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我認真的。”

“知道了。還有什麽事嗎?”

張知疑一怔:“沒有了。”

張啟辰一下就掛斷了電話。

這時候張知疑才發現,自己剛剛亂七八糟的愁緒早就一掃而空,只剩下一片平靜。

他已經忘了自己一開始打電話過去只是出於孤獨,想找個人聊聊天。張啟辰卻想到別處去,安慰他不要擔心和文意先分開會不會導致感情破裂。

文意先沒給自己發信息,估計在飛機上補覺。

張知疑吃完了昨天的剩飯剩菜,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著看著,他躺倒之後就莫名其妙睡著了。第二天清晨被陽光照醒,精神恍惚,想起還有幾封郵件沒回,遂掙紮著從沙發上爬起來,又換了套衣服準備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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