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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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張知疑只請得出來半天假,給他氣到了,連夜找人寫了一份草案,申請更改公司請假制度。

“知疑,你可以請護工,別一時沖昏頭腦,說不定術後沒有多嚴重。”張行言看了一眼,把草案收起來。

“……”張知疑的態度很堅決,他並不希望再有這種事發生。

“我會幫你交到上面審核,但你也別指望能通過。”張行言還是坐在那,在回覆完他之後重新投入工作。

不知道文意先什麽時候醒,張知疑看著他,嘆了口氣,拿毛巾給他擦了擦臉。雖然脫離了危險,但是文意先還是時不時就陷入沈睡,這種情況讓張知疑很擔憂。

他請來了按摩推拿的師傅,以期在刺激穴位之後能幫助文意先緩解嗜睡的癥狀。

晚上他下班過來的時候,文意先已經醒了,靠在床頭,他的學生們過來看他,一個接一個地進去,平時交好的同事也來了,張知疑反而被堵住了。

“Adler?”張知疑甚至在裏邊看到了老熟人,本來還應該在德國的Adler教授居然也來了。

“張知疑,你好。”Adler也認出了他,用蹩腳的中文和他打招呼。他從包圍圈中又走出來,和張知疑到電梯間前面等候的平臺閑聊。

到了人比較少的地方,Adler一下子放開了,兩個人用德語嘰裏呱啦地交流。

“感謝您的掛念,文教授目前狀況還行,至少可以應付這麽多人。”

“不客氣。我和他是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況且他比我年輕多了,要是我們失去了一個可以作為領袖的年輕人,我會覺得比我死去更可惜。”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附近為您訂一家酒店,在這估計要等很久。”張知疑以為他只是要來問候幾句,估計待半天就走,現在恐怕要多等一會兒了。

Adler搖搖頭:“不,謝了。我和文說些事就打算坐飛機回國。到時候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機場?”

“當然,我的榮幸。”

兩個人並肩在窗口看了好一會兒夜空,城市的燈光把星光全都遮蓋,只能看見華燈之下的車水馬龍,忙碌的人們在擁擠的道路上穿行,救護車的警笛聲微弱遙遠,但還能從各種鳴笛聲中分辨出來,像雜亂無章的協奏曲中唯一的主旋律。

他們現在所在的樓層不高,不足以俯瞰城市,卻可以隱約感覺到這座城市。

人群中身著校服的學生很多,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還有穿著統一服裝的旅游團。

“張,你這次出差要多久?”還是Adler先打破了安靜的氛圍,開口問他。

“大概到八月。”

“這麽久?”

“我父親舍不得我。”張知疑笑笑,沒提及文意先的原因,他猜對方也知道。

“我也有個兒子,”Adler感慨,“可惜因為先天疾病去世了。如果他現在還在的話,應該和你差不多大。”

張知疑默默遞去紙巾。

兩個人繼續看著窗外,直到一大堆人從裏面出來。走在前面的是文意先同事,最後面那個是文意先上次說不想讀要退學的學生,看起來哭了一場,眼眶紅紅的。

裏面很少有人認識張知疑,看到他和Adler在一塊,也沒上來打招呼,見面點點頭就算作問候。

他們倆進了病房。

還坐在床頭的文意先頭上纏著繃帶,朝張知疑招招手,兩個人什麽話都沒說,自然地擁抱,感受到對方的心跳。

時間似乎有些久,久到Adler在旁邊忍不住咳嗽了一聲。

兩個人戀戀不舍地松開手,張知疑蹲在旁邊給他削蘋果吃。文意先摸著張知疑的頭,看向Adler。

“沒想到出個意外消息還能傳到國外去,由衷感謝你遠道而來慰問我。”文意先笑起來。

“如果我不能見到你最後一面,我會遺憾一生,好在你活下來了。”Adler說著,從公文包裏拿出牛皮紙做成的文件夾,放在床頭的大櫃子上,“這是你需要的文件,上面一下就批下來了,好像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一樣,讓我順便帶過來。”

說著Adler坐到他旁邊,拿出手機對著他倆拍了張照片,接著握住他的手:“慶祝你康覆。”

“謝了,照片傳我一份。”

Adler應下,旋即就要往外走。

“不多待一會兒嗎?好不容易來一趟。”張知疑正在把切好的蘋果放進文意先嘴裏。

“我出去坐著,不打擾你倆。等會還得麻煩張把我送去機場。”Adler嘿嘿一笑,識趣地走了。

然而倆人在有外人的場合多少放不開,也不知道一會兒還會有誰來問候文意先。於是兩個人只扭捏地拉著手,靜靜地對視。

熱愛攝影的Adler在門外已經偷拍了好幾張照片了。

這種含蓄深沈的愛意,點到即止就是最迷人的。

“躺著會不會恢覆得更好?”張知疑試探地問。

“老實說,我覺得我已經好了,下一秒可以出門跑十公裏。”文意先在他身邊放松地笑,但還是讓張知疑扶著躺下去。

張知疑轉頭跟門口的Adler說了聲,讓他去謝絕之後的訪客,就說文意先休息了,明天再來。

不太熟悉中文的Adler努力學習了一下他的話:“休,息,命,天來。”

"Yes,rest and sleep."張知疑拿英文解釋了一下,大不了可以讓Adler講英語。

"got it."Adler點點頭,擺手示意,他年輕的時候在劍橋大學留學過。

於是張知疑把門、窗簾和燈全都關上,默默守在旁邊等文意先睡著。

張知疑輕輕地唱著有點跑調的歌,逗得文意先哈哈大笑,

半個小時之後,文翩來了,他認識Adler,兩個人在門口聊了一會兒。

然後文翩就走了,連敲門的手都沒伸出來過。

過了一會兒,下了班來醫院看老弟的文清遠一路找到對應的病房,正準備伸手敲門,被Adler攔下來,用奇怪的語言跟她講話,見她聽不懂就說了英文:"Rest and sleep."

文清遠更加疑惑,指著門道:"Sleep"

Adler點點頭。

文清遠看了一眼,裏邊的確黑暗一片。

"Who's in there"

"He and his husband."

文清遠了然一笑,轉身走了。

張知疑看著文意先終於像是睡著了的樣子,起身離開,送Adler到機場。對方看起來似乎有點不安。

“張,我似乎一不小心幹了件不太好的事。”

“什麽事?”張知疑揉揉太陽穴,明顯感到有點疲憊,他的教養只允許自己聽Adler說一句廢話,然後他就會一笑而過馬上和對方揮別。

Adler回憶道:“在你跟我交代了這事之後,有兩個人前後到病房門口,我按你說的話請他們回去,結果他們走的時候表情好像都挺意味深長的,在你們的語言裏,一對伴侶在病房裏睡覺有什麽歧義嗎?”

“……”張知疑一時失語,但Adler也確實是完完全全照著他說的話說的,斟酌之下,他告訴Alder,“不,完全沒有歧義,他們只是發自內心表示不願打擾我們。”

“噢,那我就放心了,應該沒有把事搞砸。不出意外的話,夏天再見咯。”Alder如釋重負地笑了,向他揮揮手,慢慢離開了他的視線。

驅車回到醫院,張知疑從後備箱裏擡出昨天買的便攜折疊床,他打算在文意先出院之前都陪著他。

每當他累到想要退縮的時候,腦子裏總會浮現出他爸當年做過的事,他不知道父親是否有做過對不起母親的事,但至少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父親做的一切都體貼入微到令人發指,妻子早逝,只能又當爹又當媽,家庭工作兩頭兼顧的日子裏,他最多就是用漫長的泡澡來進行思考,放松自己。

他看過文意先的病歷了,骨折、肺部受損、伴有輕微腦震蕩、額角有出血撞擊傷……達不到輕傷的標準,但是對應的賠償是肯定有的。

那個主要的肇事司機已經被抓獲,為了避免誤傷,同時也算保護隱私,報道的時候並沒有露出他的真名。張知疑在事故發生之後就派人第一時間去調查過了,他既知道對方的名字,又知道對方的住址和家庭背景。事實上,這個肇事司機這一單能賺的錢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少,而且他的家庭也並不富裕,母親得了慢性病,每天都要靠特效藥活下去,除了平臺司機之外,他的主業其實是公司職員。

本來想做些什麽,看完這些,張知疑直接把資料全都銷毀了。

躺在便攜床並不舒服的床面上,張知疑睡不著。在這個社會裏,他接觸到的東西越多,就越容易失眠,文意先在身邊的時候,尚且能勉強被哄著安寧入睡,此刻文意先已經睡著了,沒有人有時間和智慧還有耐心來引導他的思想。

所以說……

張知疑翻了個身,側躺面對著文意先。

對方正面躺著,雙手張開,睡得很安詳。

張知疑悄悄把手伸出去,握住他的一只手指,對方下意識的抓握反應嚇了他一跳,然而也只是抓住他的手而已。

他好像突然能夠理解文意先之前的顧慮了。如果文意先就這樣離開他了,他一個人留在世上要怎麽辦?帶著對死去愛人的懷念好好活下去,像他爸那樣嗎?還是每天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直到迎來自己的死期?他在這之後如果愛上其他人怎麽辦?他能徹底忘記文意先嗎?

睡著了的文意先眉眼低垂,看起來乖順溫柔,呼吸的聲音很小,連應激抓握也只是輕輕的。

一想到這個人會同樣溫柔地看著他,然後在他耳邊低聲說“我愛你”,張知疑就不願再多想以後可能發生的意外,他只想要這一刻。這一刻,永遠和眼前的人在一起,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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