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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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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喬遷

張知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又是怎麽做到把襯衫脫了但解開了全部扣子的外套還穿在身上的,毯子勉強搭在自己上半身,下半身的西褲還貼在腿上,還有一灘水漬在大腿位置上。他第一次後悔於自己居然設置了自動窗簾,不只是太陽照進來眼睛疼,還有要是自己這樣被人偷看到了也不好意思。

他嘗試起身,腦子裏卻仿佛有根神經在繃斷的邊緣反覆橫跳,眼前一黑,雙手撐著床板坐起來,頭重得像灌了鉛,轉頭一看,床頭櫃上出現了一張嶄新的紙條,他一把抓過看了一眼。是他最熟悉的文意先那力透紙背的清秀字體,但似乎在寫的時候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看著有點歪斜,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直接劃出紙條之外。視線突然有些模糊,看不清是什麽字,他索性把紙條重新壓回去。

張知疑進浴室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剛想問姑姑家裏有沒有姜茶之類的東西,張開嘴的一瞬間想起了姑姑昨晚應該是在酒店過的夜。

而且明天也不一定會回來。

他把衣服放進洗衣機,突然發現家裏的洗衣液用完了,打算煮點粥喝,結果家裏的米也所剩無幾。於是他把家居服換了,準備出門去購置柴米油鹽等生活用品。剛拉開門就迎面撞上拎著大包小包的文意先,手上全是柴米油鹽,還有一大袋洗衣液。

“你沒看我給你留的紙條?”文意先進屋把東西先一股腦全都堆到餐桌上,然後開始自行對它們進行分類。

張知疑應了一句“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又難聽,文意先手頭的動作停了下來,轉而倒了一杯水壺裏的溫開水給他。

“多喝點溫開水,頭疼會好一點。一會兒吃完早飯,我把水果弄好了放盤裏,你早上就把它們都吃掉。還有哪裏不舒服就跟我說。”

“我怎麽跟你說?”你不是還得回學校上班去嗎?

文意先靜靜看著他:“你不是有我電話嗎?現在微信也重新加上了。”

張知疑微微蹙眉,終於想起自己從起床到現在還沒有看過一眼手機。

果然,微信裏文意先莫名其妙地又重新回到了置頂的位置,還有昨晚他發的消息記錄。

張知疑粗略瀏覽了一下自己說的話,看到其中有幾句挽留的話,還有幾次自己撥出去的電話記錄,馬上就了解了昨天的情況,絕望地捂住了臉。

文意先默默又把打包好的粥從袋子裏拿出來,放到他面前,從櫥櫃裏拿了勺子放在碗口蓋子上,轉頭又進廚房洗水果去了,留給張知疑充分的絕望空間。

張知疑在他面前喝醉酒的次數雖然屈指可數,但是每次都讓他頭疼不已。

偏偏又是這屈指可數的醉酒,總能讓他們的關系變化到一種詭異的處境。

他還沒請假,至少下午還得趕回去上班。晚上要給學生答疑指導,修改論文,寫各種報告。他的腦子裏飛快構建出一張日程表,密密麻麻地由時間軸從早到晚排滿所有他需要做的事,中間的休息時間也主要是在看論文和一遍遍覆刷那些學術著作,偶爾才會有需要出門的娛樂。

新聞報道說的也差不多算貨真價實,至少他現在經常覺得自己是為學術而生的。

這些東西做久了偶爾讓他覺得心力交瘁,因為他能想到的東西太多了,又有些完美主義,如果要完成他的想法,勢必又需要額外的時間,耗盡一天的精神力之後,他需要再多花些自控力來維持對教學答疑的耐心。

還不如回家去。

文意先洗著水果,開始回憶起少年時在家讀書的生活。有想法就寫,沒有就睡覺看書散步,想喝酒就喝酒,喝醉了也有人把自己扛回去,第二天照樣在舒服的大床上醒來,還有人會準備好醒酒的東西讓他不那麽難受。

……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還坐在那但是這會兒已經試圖把頭埋進桌子底下的張知疑,桌上的粥原封不動地還放在那裏。

怎麽突然感覺這小子現在的生活是我十幾歲的生活?

在被發現之前迅速轉回去,文意先開始懷疑人生。

明明他爸對他的教育一向散養且擺爛,怎麽自己倒是卷起來了。

很快他又釋然了,畢竟能做到現在這個份上,強大的心理素質是很有必要的。他一下就想到了“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以此來安慰自己。

把最後一個蘋果從盆裏拿出來,文意先順手給它削了個兔子造型,一通擺盤之後,把它們飛快端上了桌。然而此時張知疑還在埋葬自己的路上。

“粥再不吃的話就涼了。”文意先平靜地把自己的那份從袋子裏拿出來,直接端起紙碗把粥喝完了,“這都快涼透了。”

張知疑聞言掀開了蓋子,用勺子舀起一勺,送進嘴裏發現還是燙的。

文意先噙著笑,半是狡黠的意味。

“……”教授,你多大了。

“我只是想提醒你早點吃。”

“……謝謝。”不是很想吃。

張知疑終於把粥喝完了,兩個人合計著把桌上的東西都歸置到該放的地方去,文意先就走了。

張知疑又回歸到之前的單相思狀態裏,就連在放東西的時候不經意碰到對方的手都會馬上把自己的手縮回來。看著對方比之前更幹凈了的朋友圈,他又打開了那個久違的聊天框,看著手機裏昨晚的聊天記錄,下意識地點開轉賬,看到文意先微信昵稱後邊跟著的實名信息,說不上來為什麽,突然松了口氣。

家裏缺的東西都已經補上,歸類的工作也做完了,偌大的家裏只剩下一個無所事事且頭仍然隱隱作痛的他。窗外忽然飄進一滴雨,緊接著是幾滴,當他意識到下雨了的時候,窗簾已經被風掀上天花板了。

他突然聯想到不久前離開了的文意先是不是被困在雨裏了。

看了一眼天氣預報,這雨要下一個多小時,中間可能會停二十五分鐘。文先生估計不止是困在雨裏,還得被困在三環上,開到學校雨也該差不多停了。

就在他準備預訂個外賣,去睡個回籠覺到中午的時候,突然收到了文意先的消息。

文意先:你有空嗎?下來停車場送把傘給我。

張知疑答應下來,隨手抓起門口的一把黑傘就往外跑。

“怎麽這麽快——”他喘著粗氣到了停車場,只見文意先正倚著車門,低著頭,火星子在他指縫間搖曳,見了他之後,若無其事地把煙掩到身後去,站直了身體轉向他。

手腕被抓住,文意先皺眉看他,張知疑的手指沿著他的手腕,把他手裏的煙拿走了。又把傘柄塞進他手裏。

文意先一楞,空出來的、露在張知疑面前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又被塞進了那支煙。

張知疑擡起頭來,對他露出笑容。

“早點過去吧。”

文意先看著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笑,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你也是。”

張知疑喉頭緊張得上下滾動了一下,良久才從自己的喉嚨裏找到了聲音:“嗯。”

他身上的味道比起初見,多了一股淡淡的煙草味,不再像之前一樣似有若無,隨風即逝。張知疑不抽煙,父親抽煙,他也不反感煙味,倒覺得這樣反而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文意先回到車上,瞇著眼睛笑,沖他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

張知疑站在後面目送他遠去,只是一直都沒能開口問他呆在停車場那麽久的原因。

張行言在外度過了甜蜜的一個月之後終於回來,帶著文清遠來家裏收拾了一下行李,跟張知疑打了聲招呼就準備搬去她們買的婚房了。

“知疑,姑姑不和你一起住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說這話的並不是張行言,而是文清遠。那女人一點沒有自覺,已經把自己當成張行言的對外發言人之一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給張知疑做一些長輩臨行前的囑托。

張知疑:……我應該說些什麽。

“知疑,記得吃早飯。”這次是張行言說的。

“好。”

“誒,小張,你怎麽應了你姑姑不應我?”文清遠在旁邊嚷嚷。

“……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難道應該叫姑父嗎?

張行言正要開口,文清遠先一步說:“叫姑婦就好啦。”

“姑父?”張知疑疑惑。

“‘婦女’的‘婦’。”

“為什麽想到這個?”張行言轉頭看她。

文清遠笑嘻嘻的,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叫著順口,而且,我本來就是你的人呀。”

後半段被刻意壓低了語調,營造出暧昧的氛圍。張行言的嘴角已經高高上揚,不過她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在一本正經地繼續給張知疑交代諸如煤氣開了要記得關之類的生活常識,盡管張知疑本人覺得只要姑姑一走,他從此以後的一日三餐大概都得由外賣負責。

姑姑一向嫌棄父親的長篇大論聒噪又繁瑣,直到最後才會把對話真正的目的暴露出來,像一首精致婉約的散文詩最後寫成了鏗鏘有力直抒胸臆的民歌。在她看來這種不成整體的形式糟糕極了。

所以她說了幾條可能危及生命的生活常識之後就停了,順便還把行李也收拾完了。

“言言。”兩個人黏黏糊糊的像連體嬰一樣糾纏在一塊,張行言擺了擺手示意張知疑先出去。

張知疑輕手輕腳給她們關好門,在門快要徹底關上的時候聽見了粗重的呼吸聲,大概是接吻過程出現了呼吸困難。

張知疑捂住了臉,兩位大姐,這房間難道不是剛剛才收拾好嗎?

他回房間倒頭就睡,直到下半夜被叫醒,姑姑溫柔的臉出現在他面前,脖頸間不帶掩飾的吻痕顯得很突兀,她身後是一臉饜足的文清遠,滿懷愛意的目光直接投射在他姑姑的後腦勺上,倒也沒管人家看不看得見。

張行言說:“想來想去,這裏離咱家公司更近一些,所以我們打算把這個房子重新改造裝修,相當於分出兩間房來。你偶爾需要幫忙的時候也可以來找姑姑。不過在這之前得先搬出去等半年,清遠——你姑婦已經幫你找好了臨時住處,我們想先來問一下你的意見。”

張知疑:我能有什麽意見?

“臨時住處在哪裏?”

“你老師家。”文清遠適時插話道。

“什麽?”

“這孩子,怎麽聽不懂呢,你老師,文教授,我弟弟文意先家裏。”

“啊?”張知疑發出了每天都會產生的疑問。

“離學校還是很近的,但是可能離公司遠些。不過沒關系,姑姑已經給你換了個清閑點的崗位,你先把學業完成也好,已經讀了一年,接下來再讀一年就能畢業了吧?文教授還能多幫幫你。”

“不是,那宿舍住兩個人?”

“對啊,他給你騰了個客房,雖然比較小,但是活動空間還是有的,湊合半年就回來住。”

張知疑已經可以想象得到文意先比他提早收到這個噩耗的時候臉上糟糕的表情,但還得因為姐姐的緣故答應下來。

“文意先就這樣同意了?”張知疑一時激動,甚至忘記了說敬語。

文清遠點點頭,信誓旦旦地說:“他還很高興你能去他那呢,說你之前也幫了他很多忙。”

張知疑嘴角掛著尷尬的笑,文意先真會說這種話麽?這不會是什麽嫌棄的話被禮貌過濾機翻譯之後產生的吧?

“總之,他現在已經在樓下了,你拎著行李下去找他就行。”

“……”他到底應該怎麽評價這兩個效率怪才好。

想到文意先和文清遠之間可能的相處模式,大概就算是這樣的淩晨,文意先也會如約到達。果然,文清遠和他說可以下去了,他就在地下停車場看到了頭發微翹,半瞇著眼,看起來精神不振的文意先,對方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跟他招招手:“過來。”

張知疑拖著行李箱幾步上前,文意先嫻熟地把行李箱扛起放到後備箱裏。回到車上,張知疑已經在副駕駛位上坐好,文意先示意他搖下車窗。

文意先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幹啞,他語氣平淡地說:“你來開。”

說完他就拉開了後座的門,上面還有特意準備好的毯子,自己給自己拉了個安全帶,躺倒之後就沒聲了。

張知疑看著他安詳地閉上了雙眼之後才默默繞到駕駛位,往學校的方向開去。

“文意先,醒醒,到了。”順著導航一路開到教師宿舍樓下,張知疑把車停好,打開後座車門,在門口喊他。

文意先沒動,也沒聲音。大概是睡死了。

“文意先?”張知疑又喊了一聲,見他還是沒反應,鉆進後座,艱難地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文意先仿佛垂死病中驚坐起,猛地起身瞪大雙眼看他:“怎麽了?到了是嗎?”

張知疑被嚇了一跳,怔楞著點頭。

“哦。”文意先起身下車,打開後備箱又把他的行李拿出來,拎著箱子上樓,張知疑跟在他身後,拿著車鑰匙不知所措。

文意先領著他走到主臥旁邊的一間房門口,這是他上次來這裏的時候唯一沒開門的一間。留下一句“請便”,文意先徑直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

張知疑看著手中的車鑰匙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總之先換衣服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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