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老套

關燈
第一章 老套

張知疑又一次受表姐張聞忻差遣,幫她把學校發的表格和文件放到她辦公室去,她一會兒要在這棟樓開會。

他不情不願地在教務處從表姐手裏接過文件,打著哈欠往對面的辦公樓走去。

從教務處到辦公樓要穿過一條馬路,經過一棟教學樓,一個廣場,一間餐廳,然後在鐘樓改成的一棟大樓坐電梯,就抵達教職工的辦公室了。四樓和五樓都有辦公室,張聞忻的辦公室在五樓的走廊盡頭,正對著副校長室。

張知疑確實記得去年家裏說他表姐快轉正了,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他記得她的辦公室上個學期還在四樓,職稱是副教授。

把文件收進抽屜的文件夾裏,餘光瞥見了旁邊桌子上放著的各種牌子,先看到的掛著所有人相應的答疑咨詢時間,緊挨著這塊的,才是這張桌子主人的名牌。以往他會頭也不回地直接路過,畢竟他是經院的學生,人文學院的人和事除了他表姐之外,和他也一點都不相關。可是不知怎的,他在這名牌前停了下來,看了幾秒那個名字,像是刻意要把它記下來,然後才匆匆離開。

文意先。

文章意在筆先。雖然他從小沒什麽文藝細胞,但是憑借初高中背過的古詩文,也能感受到這個名字起得不錯,能把姓氏和名字的含義都連結在一塊,還帶著書卷氣的古韻,尤其是在對方還是人文學院的教授的情況下——簡直像是從起名時就註定為此而生。

張知疑覺得有趣,回去上課的路上腳步也變得輕快。

順利爬上教室所在的五樓,張知疑沿著走廊,順著上課的人流走。前方突然阻塞,他仗著身高朝前擠了擠,直到擠不動,他被迫停下來朝四周看了看。左邊的教室已經下課,穿著襯衣的老師站在講臺上收拾東西,挽起的袖口露出漂亮的腕骨和流暢的肌肉線條,當他順著對方的胸口向上看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對方被燈光柔和了棱角,帶著溫和笑意的側臉。

他聽見身邊的女孩子低聲尖叫:“文教授好帥!”

對方收拾好了東西,正朝著門口走過來。張知疑幾乎是楞在原地,不敢置信於居然能見到世界上有這樣的人。他的心臟在強烈震顫中給他眼中的世界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和靜音鍵,仿佛舊時代的默片慢放。

他緩了緩,又隨隊伍朝前擠去,腦海裏仍然是剛才那個人。

一到教室,找到自己宿舍的幾個哥們,張知疑迫不及待地把話題引向剛才的堵塞,假裝若無其事地問起那個人的信息。

“少爺,文意先你不認識?他家不是也挺有錢的嗎?年紀輕輕就做了教授。”李少群撞了一下他肩膀,嬉笑著坐下。

“怎麽這麽說?”張知疑問。

李少群摸著下巴想了想。

“他才三十四歲就在我們學校評上了正教授,”接著,李少群對臺上的老教授揚了揚下巴,“林教授當年是省裏知名的天才,IMO拿過金獎,後來也在拓撲學上有很大成就,在四大期刊發過幾篇文章,就這樣也得四十了才評上正教授。”

張知疑聽後深以為意,看著臺上頭快禿光的林教授感到了崇高的敬意。

但還是克制不住地想起那個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他心臟中隨血液一起迸發,流經全身,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愛上了一個陌生人。

剛開學不久,張聞忻為了方便日後繼續差遣他,特地請他吃飯。他坐在張聞忻對面,樂呵呵地一口氣吃了六碗面,吃到張聞忻的頭發逐漸按捺不住豎起來。

“誒表姐,你知不知道那個文……你們學院很受歡迎的教授啊?”張知疑沒來由地在表姐面前突然示弱,他知道了那個文教授就是他今天看到的“文意先”,但他不好意思直接把這個名字說出口。

張聞忻眼皮跳了一下,沒好氣地戳著他的額頭:“又怎麽啦?告訴你,我們學校可不允許師生戀。”

張知疑忙往後仰,試圖避開她的指點。

“哪有什麽,八卦一下也不行嗎?”張知疑繼續低頭扒拉碗裏的面,然後又光速吃完了一碗。

張聞忻作沈思狀,一只手撐著臉頰,眼睛朝向墻的方向:“嗯,有是有。”

在張知疑聞言慢慢擡起放光的視線之後,張聞忻說:“你是在問許嘉敏老師吧?很多男同學都很喜歡她的。”

張知疑默默收回了目光。

“我們班女同學非叫我問一下,說今早看到的,應該不是個女老師吧?”他嘴裏塞了面條,腮幫子鼓起來,含糊不清地說。

張聞忻又作沈思狀,過了一會兒笑起來:“是不是看起來很年輕的男老師?”

張知疑裝作遲疑了一下,緩慢回覆:“大概是吧,我們今天上課路過看到了。”

張聞忻樂了,笑起來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那是文意先教授吧。怎麽你們現在才知道他?他是個天才,從國外留學回來任職已經有好幾年了,一直都很受歡迎,不過貌似到現在為止還是單身。”

她看著表弟突然從混沌變得清澈明亮的眼神感覺到不對勁,正想開口問,正主剛好走到他們旁邊。

一開始進餐廳,文意先只是想找個沒人的位置坐下,聽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是同事,就主動上前打招呼以示友好。

“張教授。”文意先清朗圓潤的聲音以及話語的內容都讓張聞忻無比舒適,當即對文意先的態度無比熱情,順帶還拉了一把對面的張知疑。

後者在受到拉扯後為了不碰倒自己的湯面而用一只手撐著桌面,對著文意先露出一個牽強的笑,然後就聽見張聞忻向他介紹自己:“文教授,今天居然能在食堂碰到你。給你介紹一下,這我表弟,張知疑,雖然他人長得不咋地,但是他學習態度認真,在經院成績也還湊合能看,而且他對哲學很感興趣,想在大二開始輔修哲學。我這剛升上來有的是事兒要忙,況且你的教學水平眾所周知的高,你看他偶爾有問題能不能在微信上問你?”

文意先仍保持著溫和的微笑,他快速掃了一眼對面的年輕人,皮膚白皙,鼻梁高挺,相貌堂堂,嘴唇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習慣,抿成一條直線,怎麽看也不像對方說的“長得不咋地”的樣子。

況且……嗯?他怎麽覺得這年輕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種詭異的熾熱?

張知疑在張聞忻的脅迫下掏出了手機,打開了添加好友的二維碼,視死如歸地遞到文意先面前:“……文教授,我是張知疑,知識的知,疑問的疑,請多多指教。”

文意先沒多想,以為那種怪異感大概是對方對哲學的狂熱,掃了碼之後點點頭,禮貌地回覆:“也請你多多指教。”

天知道張知疑那天晚上回去之後有多興奮,在宿舍莫名其妙和每一個人擊掌,拉著關系最好的同學打了一晚上游戲,半夜還專門跑到衛生間去反覆看文意先的微信名片。

他的頭像是一張風景圖,靠近中間的部分有一些黑點,放大了能大概看出個人形來。他的朋友圈很幹凈,只有一兩條轉發學院新聞的,甚至還開了三天可見。

張知疑對著這麽一點點信息研究了一宿,還上網搜了文意先,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名詞,堆在這個人名字前面的頭銜有很多,手機屏幕停在微信聊天框,但直到最後也他沒能發過去一句話。

他從自己的小金庫裏提了五百發給表姐,以示感謝。

張聞忻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以為這是補習費,非常愉快地收下了錢,用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態教育張知疑要好好讀書,順便把一份人文學院的各個專業的課表文件發了過來。

張知疑稍微處理了一下這份文件——把文意先的課全都用紅色的圈劃出來。

“為了家族企業學經濟學的你其實並不快樂,你真正熱愛的居然是哲學。後生可畏啊。”張聞忻發了一條長語音感慨。

雖然張知疑覺得她這完全是在感慨自己過去的歷程:

高考報志願偷偷被父母填了商科,錄取結果一出來看傻了眼,哭鬧著要去覆讀,結果不知道又經歷了什麽,人間蒸發了四年,行屍走肉地從商科畢業,偷偷摸摸去考了個哲學類的研究生。在父母盛怒之下還繼續讀到了博士,畢業之後就回母校從講師做起,一路努力得到教授職稱。

她不會以為自己要走她的老路吧?

張知疑敷衍地應下來,心裏卻想著,我真正熱愛的才不是哲學,是我那一見鐘情的教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