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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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岑安他們之前只遠遠看過祠堂一面, 並沒有進來過。
小石頭帶著他們繞開大門，從一邊的小側門進去，乖乖說道：“正門只有村長爺爺可以進。”
曲月發出一聲冷哼。
眾人第一次進了祠堂。
祠堂裏面竟然比外面更奢華, 香檀木的神龕上擺著一排排的靈位, 面前是一張紅木的桌子, 上面放著村裏大多數人吃不起的饅頭和米糕, 以及永遠燃燒著的長明燈。
小石頭好似見怪不怪, 帶著他們一路來到神龕後面, 地面一塊木板，推開, 是一個向下的樓梯, 潮濕發黴的味道湧出來。
岑安表情一冷，“你媽媽她們, 就住在這裏？”
小石頭點點頭, 小小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難過, “裏面黑黑的，很可怕。”
現場靜了靜。
幾人都知道他們岑哥現在怕是氣得說不出話了, 田遠就說道：“小石頭去過下面嗎？下面還有什麽人？”
小孩懵懵道：“沒有呀，就是媽媽和其他的姨姨、姐姐們。”
田遠又要說什麽，忽然一驚, “等等……岑哥！”
岑安已經躍了下去。
“別急, 溯銳跟著呢。”趙武拍拍他肩膀，自己也跟了下去。
曲月走在最後，把小石頭抱起來，也跳了下去。
外面天很熱, 地下室裏更是悶熱無比，還有一股潮氣, 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眾人沿著羊腸一樣的通道走了一段，兩邊就出現了牢房一樣的籠子，籠子裏沒有人，但是放著一些被褥、衣服，似是有人長期生活。
越往裏走，眾人臉色就越難看。
牢房太多了，粗粗一算，只怕能關住上百人。不過等到最後幾間，已經落滿了灰，已經很久沒人住過。大概是關在這裏的人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被帶走了？”岑安皺眉，他之所以讓小石頭帶他們過來，就是想先把被關的女人救出來，難道是晚了一步？
“好像……”溯銳微微側頭，“還有一個。”
眾人一楞，跟隨他的目光轉頭，這是一間很普通的牢房，裏面淩亂的散著被褥衣服，其中一個微不可查的起伏……
半晌，那起伏動了動，一個女人緩緩坐起來，低聲道：“是你們啊。”
岑安覺得這女人看起來很眼熟，剛要說話，後頭的小石頭忽然激動起來，“媽媽！”
女人猛地擡頭，露出一張滿是擦傷的臉，“小石頭！”
小石頭掙紮著從曲月懷裏下來，跑進去，乳燕投林一般撲進母親的懷抱，如每一個有媽媽的小女孩一樣。她獻寶般從衣兜裏拿出藏了好幾天的雞蛋，“這個，給媽媽吃，給媽媽補身體！”
女人蒼白的臉微笑著，摸摸女兒的小臉，“媽媽不愛吃雞蛋，小石頭自己吃吧。”
她又轉頭看向岑安，“幾位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這女人，正是岑安他們在東穎山腳下救的那個人。
岑安問道：“你是韓三丫？”
女人點點頭，“不過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韓春。”
春，萬物覆蘇，是個好名字。
岑安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微微皺眉。
韓春之前的傷勢很重，幸好有岑安給她上了藥，保住一條命。如今幾天過去，傷口一點好轉都沒有，可見韓嗣說的什麽“全家一起照顧著”都是騙人的。
岑安掏了藥出來，曲月就進了房間給她上藥。
幾個男人自覺轉身。
韓春有點不適應，“多謝……”
曲月察覺到她不自在，就問道：“介意說說你的故事嗎？”
韓春看著她，這個明亮張揚爽朗的女人，和她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不介意，你們要從哪裏聽起呢？”
“都行。”岑安說道，“要不就從頭說？”
韓春點點頭，摟著女兒，慢慢說起來。
東穎村封閉愚昧，大異變以前就這樣，大異變以後變本加厲。他們信奉的宗法、輩分並沒能護住他們不被異獸侵擾，村子被異獸血洗了兩三次，當時的村長不僅沒帶著大家逃跑，反而要開祠堂大祭，求祖先保佑……不問蒼生問鬼神。
“女人不允許進祠堂，而祠堂供奉又有很多食物，怕被偷吃，所以，祭祀開始以後，女人和孩子會被關到村子北邊的山洞裏。”韓春說道。
“艹。”不知道是誰小聲罵了一句。
韓春倒是無所謂，“其實，女人是願意被關起來的。起先沒被關起來，祠堂裏丟了什麽貢品，各家的女人都要挨打。被關好過挨打，是吧？”
岑安默了默，想起院子裏那個女孩說的那個故事。
韓春笑了笑，接著說道：“祭祀要進行一整天，被關起來的女人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大家都很餓。就商量著，一起進山洞深處找一找，就算找不到吃的，能找到水也好。”
“北邊的山洞有很多，有淺一些的，會被拿來當儲藏室。拿來關人的，都是一些地形覆雜、探不清路的。那群女人仗著膽子往裏走，發現裏面竟然是個溶洞，有水。”
“她們急著喝水，在溶洞邊上擠，有個女人不小心掉下去了。下面不知道有什麽，傳來她淒慘的叫聲，叫了很久，那聲音被溶洞放大，整個村子都聽見了，祭祀被打斷。”
“當時的村長很生氣，想要給這群女人一個顏色看看……這時候，村民忽然發現，外面圍著村子的異獸潮突然退去了……”
那之後，一扇惡之門被打開了。
王烈不可思議道：“你是說，村民們發現一個女人掉下去以後，異獸就走了。從那之後，每次異獸來，就往下面扔一個女人？”
“何必等異獸來呢？”韓春平靜道：“隔一段時間扔下去一個，豈不是更保險？”
岑安張張嘴，心裏一陣發寒，小小一個東穎村，好似凝聚了能把人吞噬的惡意……
韓春忽然放松下來，曲月已經給她整理好衣服，她看著眾人的表情，“你們是好人，和他們不一樣，我能看出來，你們的眼睛裏有同情和難過。”
岑安忽然閉了閉眼，問道：“有什麽是我們能幫你們的嗎？”
韓春搖搖頭，低低的聲音在潮濕陰暗的地下室響起，“該做的，我們已經做完了。今天以後，東穎村會變成一個新的地方。”
溯銳忽然說道：“你們有異能者嗎？”
韓春遲疑，搖頭，“沒有。覺醒了異能的女人，會被第一個扔下去。”
岑安一楞，忽然站起來，“不妙……”
見韓春還是茫然，岑安說道：“你們的計劃有漏洞。你們沒有異能者，不知道異能者的力量。韓承業手底下異能者卻不少……”
田遠也站起來，“韓承業手下還有個4級異能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異能者從來沒出現在我們面前，但前幾天我感受到過他的波動，是4級金屬系異能者，戰鬥力不會低。”
那就更不妙了！
岑安看韓春，“你現在能走嗎？能不能帶我們去祭祀的地方？晚了我怕出事！”
韓春也有點慌，“我、可是，計劃……”
岑安給曲月使了個眼色，放緩語氣，“現在，無論你們有什麽計劃，失敗的概率都很大。你放心，你只需要帶我們去，如果你們計劃順利，我們不會出手。如果不順，我們還能幫你們一把。”
曲月適時將她扶起來，岑安的藥很好用，只片刻功夫，她身上的傷已經見好，“來，撐不住就靠在我身上。”
韓春臉色變來變去，一咬牙，“好，我帶你們去……麻煩你們了！”
——
村北。
其中一間山洞有火燒過的痕跡，裏面已經被清空了。而旁邊的洞口，卻有兩個異能者看守。
空中劃過一道風，兩個異能者無聲無息倒了下去。洞裏的人毫無察覺。
沿著石頭通道進去，兩旁又是兩間牢房，比地下室的更小，布置倒是更“豪華”，被褥軟和了，還放著一些食物。
韓春低聲道：“被選中的祭品會轉移到這裏，好好養幾天。”
眾人接連被突破下線，已經不想說什麽了。
再往裏走，轉過一個彎，就是黑暗的溶洞。溶洞裏有一條暗河，形成了一個小水潭，再往前有一個斷崖，斷崖下面一片漆黑，喝水汩汩流下去。
火把明滅的火光，照著溶洞參差不齊的石頭，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是擇人而噬的怪物。沈默而激動的人群圍著漆黑的潭水，表情神經質般的亢奮，不像是在見證一個年輕生命的逝世，倒像是見證什麽神跡。
他們已經被澆灌成了惡鬼的樣子，身上見不到一絲人性。
幾百年過去，溶洞地勢有了一些改變，祭祀的環節也更加覆雜，並不想剛開始那樣，隨便扔一個女人下去了事。
韓承業先是念了一段長長的、半白不文的悼詞，然後一揚手，拖著嗓子喊道：“送祭品！”
前面的水潭上，就有人推了一個竹排上來。
圓形的竹排，點綴著鮮花，上面坐著兩個披著白袍的女人，看不見臉。只能看出，前面那個挺直腰背，坐的端端正正，後面一個則是歪著坐的，似是有些虛弱。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今年怎麽有兩個祭品？”
“聽說上一個祭品不聽話，跑出去摔傷了，又臨時選了新的祭品出來。受傷那個就當做是搭頭了……”
岑安看向韓春，韓春微微點頭。
竹排隨著水流往前，瀑布就在最前方，掉下去就是一片黑暗。
岑安有點著急，低聲道：“要不要救人？”
韓春還沒說話，溯銳卻搖搖頭：“不用，她們有準備。”
岑安剛想說什麽，沒來得及，就見竹排已經來到了瀑布邊沿，掉了下去。那一瞬間，好似有兩道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顯然，不只是他，這些愚昧的村民也看見了！立刻就嚇得大叫起來！
“鬼！鬧鬼了！”
“是大姐兒！大姐兒回來了！”
韓春冷笑，臉上表情很明顯是痛快。
“住嘴！”韓承業的聲音響起，“祖宗保佑，咱們村怎麽可能鬧鬼！祭品已經成功奉上，不信你們聽！”
他一開口，其他人不敢出聲，果然聽見下面傳來一陣女人淒慘的叫聲，還有絲絲的血腥氣。
村民們如釋重負，“果然已經成功送上祭品了。”
“獸神保佑，讓咱們村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女人的慘叫、血腥、還有面前正在求平安的村民，荒誕到讓人感覺是做夢。
還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蒸騰的熱意從手心傳到他心裏，溯銳在他耳邊說道：“剛剛竹排上的女人吃了夢魘神花，在最後一刻跳開，下面的血是羊血。”
岑安點點頭，心中松了一口氣。
韓春忽然擡頭，道：“快往後退，要來了。”
他們本來就在人群最後面，靠山壁遮擋，沒被前面的人發現，此時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溯銳突然摸了摸鼻子，“什麽味道？”
“好像是……”趙武開口說道，“桐油？”
桐油？之前起火燒的桐油？
“地上濕了。”廖隊腳尖點點地面，面前的土地鼓起一個小泡，果然有某種液體流過。
岑安立刻反應過來，“她們是想……”
不等他話說完，四周忽然飛來幾個火把，只聽轟的一聲，地面忽然燃起大火。
舉行完祭祀，正值最放松的時刻，人群忽然被大火包圍！
熱意撲面而來，慘叫接踵而至……
岑安有點反應不過來，一片混亂中，溯銳一把捂住他眼睛，將他帶了出來。
溶洞外面，一個又一個身影出現。
沈默的女人們，身上披著和羊一樣的白袍，安靜無聲的走過來，默默站在燃燒著的洞口，好似在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送葬，又像是某種看得見的覆仇。
火光映出來，將她們的影子拉長，像是一道道豐碑。
山洞裏忽然傳來韓承業的聲音，沙啞難聽，又不敢置信，“是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女人！你們為什麽不能乖乖聽話……你們為什麽不能……”
女人們將兜帽拉下，擡頭，露出一張張或是平靜、或是冷漠、或是淚痕宛然的臉。
溯銳忽然嘆氣，岑安不明所以看過去，就聽他低聲道：“她們失敗了。”
岑安一楞，溶洞裏，忽然飛出一股水流，水系異能者！
水流散開分為兩股，將兩邊的火焰逼退，一群人狼狽的從裏面逃竄出來。
韓承業被護在中央，韓嗣跟在他身後，兩人身上燒傷許多，卻還是比身旁的幾個異能者好，有個異能者半邊臉都燒壞了，正哇哇慘叫，“三爺爺！三爺爺救我！”
韓承業惡狠狠看著對面的女人們，語氣陰沈，“終日打雁竟然被雁啄了眼，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麽叫天地陰陽……”
女人們慌亂了片刻，隨即直直的看過來，最前面的女人冷笑道：“天地陰陽？我不是陰，你韓承業也代表不了陽！”
韓承業陰狠道：“伶牙俐齒，好啊，等死了到地下見到祖宗，我看你還有沒有這麽伶牙俐齒！韓繼宗，去，把這群女人都殺了，族譜上，我必給你記上一筆！”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異能者眼中閃過狂熱，“是，村長！”
岑安幾人躲在石壁後面，雙方人馬劍拔弩張，竟然還真沒發現他們。他就小聲道：“這是那個4級金屬異能者？”
溯銳點點頭。
岑安又問道：“能打過嗎？”
溯銳哼笑，身後，田遠幾人也跟著輕笑，“首領是問誰？”
他們都這樣說了，岑安自然明白什麽意思，彎了彎眼睛，“那就上去幫忙吧，註意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田遠幾人互相對視，“是，首領。”
韓繼宗一步步走上前，他雖然是4級異能者，但因為輩分低，在村子裏並沒有什麽地位……可今天以後，就不一樣了。只要殺了這群女人，村子裏人人都要尊敬他，他也能跟著村長，從正門出入祠堂，他在族譜上，也會留下“光輝”的一筆……
至於為什麽要殺這群女人？那不重要。村長說的話，還能有錯嗎？
他擡手，一把鐵釘飛出去，鼻孔興奮翕張，似乎看見了血流滿地的景象……
突然，前面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好似鐵釘撞上了金屬，一個憨厚的聲音嘆息道：“小年輕就是沒輕沒重……”
韓繼宗一楞，擡頭一看，一個相貌平平的男人擋在他面前，手中正飛出一根根鐵釘，將他的鐵釘全擋了下來。
“什麽……”韓繼宗剛要說話，腳下的土地卻突然動了，窸窸窣窣把他的雙腳吞沒，他死命掙森*晚*整*理脫也睜不開。
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道：“別動，一會兒腳斷了可不怪我啊。”
一個爽朗的女聲說道，“腳斷了沒事，首領說活著就行。”
韓繼宗暈頭轉向，只覺眼前又幾道影子飛過，等反應過來，面前形式已經大變。
場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影，那群女人被輕柔的趕到戰場之外，水流、藤蔓、火焰連綿不絕……
為首的女人被輕輕一股力道推至石壁旁邊，卻偏偏沒有人碰到她的身體，唯有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那粗獷的嗓音說道：“大妹子，借過啊。”
為首的女人一楞，趕緊往旁邊一躲……其餘女人立刻湊過來，“大姐……”
韓大姐搖搖頭，示意她們別擔心……她們苦了一輩子，或許就要到頭了。
韓繼宗看著滿場亂飛的影子一楞，忽然打了個哆嗦，每一道異能看著都比他強！這這這，哪裏來的這麽多強者？等等……
他又回頭，果然，韓承業身邊的異能者也和人打起來……啊不是，應該是被當沙包一樣揍起來了，韓承業和韓嗣叔侄兩個跟廢物一樣往後縮，韓承業恨得咬牙切齒：“永寧村！是永寧村的人！就應該弄死那個姓岑的……”
他話都沒說完，面前忽然開了一道空間裂縫，一只手伸出來，一拳揍得他滿眼金花。隨後空間裂縫關上，手消失不見，只留他一個人頭暈眼花。
岑安無語搖頭。身後，沒辦法上場的俞林冷哼一聲，裝！他敢肯定，要不是岑哥在現場，溯銳絕對選擇把這人擠成肉泥。
想著，他兩指一伸，夾了一枚種子出來……猶豫一下，又遺憾地收起來。算了，等詛咒好了再說，不能讓岑哥擔心了。
從永寧村的人上場，到戰鬥結束，時間還不到十分鐘。
韓承業身邊的異能者、連同他們叔侄兩個，都被捆得結結實實。
韓承業自從當上村長，就沒這麽狼狽過了，冷冷看著岑安，“不知永寧村的首領有何見教？”
岑安卻沒理他，而是來到還在熊熊燃燒的溶洞口，“裏面還有活口嗎？”
王烈進去轉了一圈，“沒有了，這群人跑出來的時候，把其他人打暈鋪在路上了，燒的都認不出臉了。”
岑安回頭看韓承業，韓承業嘲諷一笑，“怎麽，你我這樣的人，應該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岑安又沒理他，而是轉身走向女人那邊。
一連被無視兩次，韓承業臉色很不好看。韓嗣倒是很孝順，掙紮著扭過來，“三叔，你受傷了？我這兒有傷藥，給你塗上……”
岑安走到女人們面前，剛站定，就聽韓承業那邊傳來慘叫，“啊——好癢！不對，這不是傷藥！岑安！你這個卑鄙無恥之……唔唔唔……”
岑安聽都懶得聽，只看著最前面一個有些年齡的女人，不確定道：“韓大姐兒？”
那女人看著他，點點頭，“現在我叫韓明。”
“好名字。”岑安很坦誠的誇獎。
韓明笑了，臉上出現了幾道細紋，“之前在墳地那裏，實在對不住，讓你們白追了那麽久。”
岑安搖搖頭，“我還有一些不明白的事情，可以請你解答嗎？”
韓明看著他，眼中有一些長輩的溫和，又有一些看恩人的感激，說道：“夢魘神花的作用是我發現的，我是第一個用這種方法逃脫的人。後面，我就將這法子教給了姐妹們，之後，我們就沒人死了。大概……已經有十多年了吧。”
岑安註意到，她身後，有幾個女人和她年紀差不多大，可見不是假話。於是就真心實意的笑起來。
韓明也跟著笑了，這孩子的笑容真好看，明亮……繼續說道：“我們這些人藏在村外的那兩間院子裏……說起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讓‘那幾天’的女人出去住嗎？”
岑安想了想，“是你們告訴他們的？”
韓明笑著點頭，這孩子真聰明，“我們需要一個不起眼的、而且完全由我們自己控制的地方。於是，就做了幾場夢……大概內容就是，那幾天的女人夢見祖宗斥責，說我們弄臟了祠堂……之類。”
於是，那群蠢貨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將她們趕了出去。
韓明想了想，又說道：“扔下去的羊是我們自己養的，也是養在村外的院子裏，有時候是雞、有時候是牛犢子，養到什麽就扔什麽，為了有血腥味。”
岑安繼續點頭，想起了瀑布下面，那些動物骨頭。還沒被吃完的，應該是近幾次的。
韓明頗有些竹筒倒豆子的意味，“前幾天的火是我放的，為了偷桐油。燒死他們的計劃是很早就做好的，所有女人都知道。我們為此準備了五年。”
“村裏的女孩出生後，就會被關到祠堂地下室。養大後會出去婚配，生孩子。生完孩子、或者生不出孩子的，就會被選做祭品。因為獸神喜歡身體健壯的女人，所有祭品會好吃好喝的養幾天，等個黃道吉日祭祀……祭祀的頻率大概是半年一次。”
“覺醒了異能的女人被稱作不潔，會被第一時間扔下去……”
“村外的孤墳，是我們給逝去的姐妹們立的，裏面是空的。怕被村裏人發現，也沒有立碑。”
韓明說完，看他，“你們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岑安卻仰臉看著她，“您說的這樣清楚，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他想了想，看韓承業，“您是想要這些人，對嗎？”
韓明怔了怔，“我以為，你會讓我們放了他們……”
這孩子幹凈的很，一看就是手上沒沾過人命，剛剛也讓異能者們不要傷人，甚至連溶洞裏的人，都想著救一救。韓明以為，這孩子會勸她“放下仇恨”、“畢竟都是一家人”……
岑安卻搖搖頭，輕輕巧巧說道：“不會的。你們受苦的時候，我沒有幫你們。你們自己覆仇了，我又怎麽會阻止你們呢？那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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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他們之前只遠遠看過祠堂一面, 並沒有進來過。
小石頭帶著他們繞開大門，從一邊的小側門進去，乖乖說道：“正門只有村長爺爺可以進。”
曲月發出一聲冷哼。
眾人第一次進了祠堂。
祠堂裏面竟然比外面更奢華, 香檀木的神龕上擺著一排排的靈位, 面前是一張紅木的桌子, 上面放著村裏大多數人吃不起的饅頭和米糕, 以及永遠燃燒著的長明燈。
小石頭好似見怪不怪, 帶著他們一路來到神龕後面, 地面一塊木板，推開, 是一個向下的樓梯, 潮濕發黴的味道湧出來。
岑安表情一冷，“你媽媽她們, 就住在這裏？”
小石頭點點頭, 小小的臉上露出了幾分難過, “裏面黑黑的，很可怕。”
現場靜了靜。
幾人都知道他們岑哥現在怕是氣得說不出話了, 田遠就說道：“小石頭去過下面嗎？下面還有什麽人？”
小孩懵懵道：“沒有呀，就是媽媽和其他的姨姨、姐姐們。”
田遠又要說什麽，忽然一驚, “等等……岑哥！”
岑安已經躍了下去。
“別急, 溯銳跟著呢。”趙武拍拍他肩膀，自己也跟了下去。
曲月走在最後，把小石頭抱起來，也跳了下去。
外面天很熱, 地下室裏更是悶熱無比，還有一股潮氣, 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眾人沿著羊腸一樣的通道走了一段，兩邊就出現了牢房一樣的籠子，籠子裏沒有人，但是放著一些被褥、衣服，似是有人長期生活。
越往裏走，眾人臉色就越難看。
牢房太多了，粗粗一算，只怕能關住上百人。不過等到最後幾間，已經落滿了灰，已經很久沒人住過。大概是關在這裏的人越來越少了。
“沒有人？被帶走了？”岑安皺眉，他之所以讓小石頭帶他們過來，就是想先把被關的女人救出來，難道是晚了一步？
“好像……”溯銳微微側頭，“還有一個。”
眾人一楞，跟隨他的目光轉頭，這是一間很普通的牢房，裏面淩亂的散著被褥衣服，其中一個微不可查的起伏……
半晌，那起伏動了動，一個女人緩緩坐起來，低聲道：“是你們啊。”
岑安覺得這女人看起來很眼熟，剛要說話，後頭的小石頭忽然激動起來，“媽媽！”
女人猛地擡頭，露出一張滿是擦傷的臉，“小石頭！”
小石頭掙紮著從曲月懷裏下來，跑進去，乳燕投林一般撲進母親的懷抱，如每一個有媽媽的小女孩一樣。她獻寶般從衣兜裏拿出藏了好幾天的雞蛋，“這個，給媽媽吃，給媽媽補身體！”
女人蒼白的臉微笑著，摸摸女兒的小臉，“媽媽不愛吃雞蛋，小石頭自己吃吧。”
她又轉頭看向岑安，“幾位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這女人，正是岑安他們在東穎山腳下救的那個人。
岑安問道：“你是韓三丫？”
女人點點頭，“不過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韓春。”
春，萬物覆蘇，是個好名字。
岑安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微微皺眉。
韓春之前的傷勢很重，幸好有岑安給她上了藥，保住一條命。如今幾天過去，傷口一點好轉都沒有，可見韓嗣說的什麽“全家一起照顧著”都是騙人的。
岑安掏了藥出來，曲月就進了房間給她上藥。
幾個男人自覺轉身。
韓春有點不適應，“多謝……”
曲月察覺到她不自在，就問道：“介意說說你的故事嗎？”
韓春看著她，這個明亮張揚爽朗的女人，和她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不介意，你們要從哪裏聽起呢？”
“都行。”岑安說道，“要不就從頭說？”
韓春點點頭，摟著女兒，慢慢說起來。
東穎村封閉愚昧，大異變以前就這樣，大異變以後變本加厲。他們信奉的宗法、輩分並沒能護住他們不被異獸侵擾，村子被異獸血洗了兩三次，當時的村長不僅沒帶著大家逃跑，反而要開祠堂大祭，求祖先保佑……不問蒼生問鬼神。
“女人不允許進祠堂，而祠堂供奉又有很多食物，怕被偷吃，所以，祭祀開始以後，女人和孩子會被關到村子北邊的山洞裏。”韓春說道。
“艹。”不知道是誰小聲罵了一句。
韓春倒是無所謂，“其實，女人是願意被關起來的。起先沒被關起來，祠堂裏丟了什麽貢品，各家的女人都要挨打。被關好過挨打，是吧？”
岑安默了默，想起院子裏那個女孩說的那個故事。
韓春笑了笑，接著說道：“祭祀要進行一整天，被關起來的女人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大家都很餓。就商量著，一起進山洞深處找一找，就算找不到吃的，能找到水也好。”
“北邊的山洞有很多，有淺一些的，會被拿來當儲藏室。拿來關人的，都是一些地形覆雜、探不清路的。那群女人仗著膽子往裏走，發現裏面竟然是個溶洞，有水。”
“她們急著喝水，在溶洞邊上擠，有個女人不小心掉下去了。下面不知道有什麽，傳來她淒慘的叫聲，叫了很久，那聲音被溶洞放大，整個村子都聽見了，祭祀被打斷。”
“當時的村長很生氣，想要給這群女人一個顏色看看……這時候，村民忽然發現，外面圍著村子的異獸潮突然退去了……”
那之後，一扇惡之門被打開了。
王烈不可思議道：“你是說，村民們發現一個女人掉下去以後，異獸就走了。從那之後，每次異獸來，就往下面扔一個女人？”
“何必等異獸來呢？”韓春平靜道：“隔一段時間扔下去一個，豈不是更保險？”
岑安張張嘴，心裏一陣發寒，小小一個東穎村，好似凝聚了能把人吞噬的惡意……
韓春忽然放松下來，曲月已經給她整理好衣服，她看著眾人的表情，“你們是好人，和他們不一樣，我能看出來，你們的眼睛裏有同情和難過。”
岑安忽然閉了閉眼，問道：“有什麽是我們能幫你們的嗎？”
韓春搖搖頭，低低的聲音在潮濕陰暗的地下室響起，“該做的，我們已經做完了。今天以後，東穎村會變成一個新的地方。”
溯銳忽然說道：“你們有異能者嗎？”
韓春遲疑，搖頭，“沒有。覺醒了異能的女人，會被第一個扔下去。”
岑安一楞，忽然站起來，“不妙……”
見韓春還是茫然，岑安說道：“你們的計劃有漏洞。你們沒有異能者，不知道異能者的力量。韓承業手底下異能者卻不少……”
田遠也站起來，“韓承業手下還有個4級異能者，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異能者從來沒出現在我們面前，但前幾天我感受到過他的波動，是4級金屬系異能者，戰鬥力不會低。”
那就更不妙了！
岑安看韓春，“你現在能走嗎？能不能帶我們去祭祀的地方？晚了我怕出事！”
韓春也有點慌，“我、可是，計劃……”
岑安給曲月使了個眼色，放緩語氣，“現在，無論你們有什麽計劃，失敗的概率都很大。你放心，你只需要帶我們去，如果你們計劃順利，我們不會出手。如果不順，我們還能幫你們一把。”
曲月適時將她扶起來，岑安的藥很好用，只片刻功夫，她身上的傷已經見好，“來，撐不住就靠在我身上。”
韓春臉色變來變去，一咬牙，“好，我帶你們去……麻煩你們了！”
——
村北。
其中一間山洞有火燒過的痕跡，裏面已經被清空了。而旁邊的洞口，卻有兩個異能者看守。
空中劃過一道風，兩個異能者無聲無息倒了下去。洞裏的人毫無察覺。
沿著石頭通道進去，兩旁又是兩間牢房，比地下室的更小，布置倒是更“豪華”，被褥軟和了，還放著一些食物。
韓春低聲道：“被選中的祭品會轉移到這裏，好好養幾天。”
眾人接連被突破下線，已經不想說什麽了。
再往裏走，轉過一個彎，就是黑暗的溶洞。溶洞裏有一條暗河，形成了一個小水潭，再往前有一個斷崖，斷崖下面一片漆黑，喝水汩汩流下去。
火把明滅的火光，照著溶洞參差不齊的石頭，投在地上的影子像是擇人而噬的怪物。沈默而激動的人群圍著漆黑的潭水，表情神經質般的亢奮，不像是在見證一個年輕生命的逝世，倒像是見證什麽神跡。
他們已經被澆灌成了惡鬼的樣子，身上見不到一絲人性。
幾百年過去，溶洞地勢有了一些改變，祭祀的環節也更加覆雜，並不想剛開始那樣，隨便扔一個女人下去了事。
韓承業先是念了一段長長的、半白不文的悼詞，然後一揚手，拖著嗓子喊道：“送祭品！”
前面的水潭上，就有人推了一個竹排上來。
圓形的竹排，點綴著鮮花，上面坐著兩個披著白袍的女人，看不見臉。只能看出，前面那個挺直腰背，坐的端端正正，後面一個則是歪著坐的，似是有些虛弱。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今年怎麽有兩個祭品？”
“聽說上一個祭品不聽話，跑出去摔傷了，又臨時選了新的祭品出來。受傷那個就當做是搭頭了……”
岑安看向韓春，韓春微微點頭。
竹排隨著水流往前，瀑布就在最前方，掉下去就是一片黑暗。
岑安有點著急，低聲道：“要不要救人？”
韓春還沒說話，溯銳卻搖搖頭：“不用，她們有準備。”
岑安剛想說什麽，沒來得及，就見竹排已經來到了瀑布邊沿，掉了下去。那一瞬間，好似有兩道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顯然，不只是他，這些愚昧的村民也看見了！立刻就嚇得大叫起來！
“鬼！鬧鬼了！”
“是大姐兒！大姐兒回來了！”
韓春冷笑，臉上表情很明顯是痛快。
“住嘴！”韓承業的聲音響起，“祖宗保佑，咱們村怎麽可能鬧鬼！祭品已經成功奉上，不信你們聽！”
他一開口，其他人不敢出聲，果然聽見下面傳來一陣女人淒慘的叫聲，還有絲絲的血腥氣。
村民們如釋重負，“果然已經成功送上祭品了。”
“獸神保佑，讓咱們村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女人的慘叫、血腥、還有面前正在求平安的村民，荒誕到讓人感覺是做夢。
還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蒸騰的熱意從手心傳到他心裏，溯銳在他耳邊說道：“剛剛竹排上的女人吃了夢魘神花，在最後一刻跳開，下面的血是羊血。”
岑安點點頭，心中松了一口氣。
韓春忽然擡頭，道：“快往後退，要來了。”
他們本來就在人群最後面，靠山壁遮擋，沒被前面的人發現，此時立刻往後退了幾步……
溯銳突然摸了摸鼻子，“什麽味道？”
“好像是……”趙武開口說道，“桐油？”
桐油？之前起火燒的桐油？
“地上濕了。”廖隊腳尖點點地面，面前的土地鼓起一個小泡，果然有某種液體流過。
岑安立刻反應過來，“她們是想……”
不等他話說完，四周忽然飛來幾個火把，只聽轟的一聲，地面忽然燃起大火。
舉行完祭祀，正值最放松的時刻，人群忽然被大火包圍！
熱意撲面而來，慘叫接踵而至……
岑安有點反應不過來，一片混亂中，溯銳一把捂住他眼睛，將他帶了出來。
溶洞外面，一個又一個身影出現。
沈默的女人們，身上披著和羊一樣的白袍，安靜無聲的走過來，默默站在燃燒著的洞口，好似在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送葬，又像是某種看得見的覆仇。
火光映出來，將她們的影子拉長，像是一道道豐碑。
山洞裏忽然傳來韓承業的聲音，沙啞難聽，又不敢置信，“是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女人！你們為什麽不能乖乖聽話……你們為什麽不能……”
女人們將兜帽拉下，擡頭，露出一張張或是平靜、或是冷漠、或是淚痕宛然的臉。
溯銳忽然嘆氣，岑安不明所以看過去，就聽他低聲道：“她們失敗了。”
岑安一楞，溶洞裏，忽然飛出一股水流，水系異能者！
水流散開分為兩股，將兩邊的火焰逼退，一群人狼狽的從裏面逃竄出來。
韓承業被護在中央，韓嗣跟在他身後，兩人身上燒傷許多，卻還是比身旁的幾個異能者好，有個異能者半邊臉都燒壞了，正哇哇慘叫，“三爺爺！三爺爺救我！”
韓承業惡狠狠看著對面的女人們，語氣陰沈，“終日打雁竟然被雁啄了眼，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麽叫天地陰陽……”
女人們慌亂了片刻，隨即直直的看過來，最前面的女人冷笑道：“天地陰陽？我不是陰，你韓承業也代表不了陽！”
韓承業陰狠道：“伶牙俐齒，好啊，等死了到地下見到祖宗，我看你還有沒有這麽伶牙俐齒！韓繼宗，去，把這群女人都殺了，族譜上，我必給你記上一筆！”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異能者眼中閃過狂熱，“是，村長！”
岑安幾人躲在石壁後面，雙方人馬劍拔弩張，竟然還真沒發現他們。他就小聲道：“這是那個4級金屬異能者？”
溯銳點點頭。
岑安又問道：“能打過嗎？”
溯銳哼笑，身後，田遠幾人也跟著輕笑，“首領是問誰？”
他們都這樣說了，岑安自然明白什麽意思，彎了彎眼睛，“那就上去幫忙吧，註意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田遠幾人互相對視，“是，首領。”
韓繼宗一步步走上前，他雖然是4級異能者，但因為輩分低，在村子裏並沒有什麽地位……可今天以後，就不一樣了。只要殺了這群女人，村子裏人人都要尊敬他，他也能跟著村長，從正門出入祠堂，他在族譜上，也會留下“光輝”的一筆……
至於為什麽要殺這群女人？那不重要。村長說的話，還能有錯嗎？
他擡手，一把鐵釘飛出去，鼻孔興奮翕張，似乎看見了血流滿地的景象……
突然，前面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好似鐵釘撞上了金屬，一個憨厚的聲音嘆息道：“小年輕就是沒輕沒重……”
韓繼宗一楞，擡頭一看，一個相貌平平的男人擋在他面前，手中正飛出一根根鐵釘，將他的鐵釘全擋了下來。
“什麽……”韓繼宗剛要說話，腳下的土地卻突然動了，窸窸窣窣把他的雙腳吞沒，他死命掙森*晚*整*理脫也睜不開。
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道：“別動，一會兒腳斷了可不怪我啊。”
一個爽朗的女聲說道，“腳斷了沒事，首領說活著就行。”
韓繼宗暈頭轉向，只覺眼前又幾道影子飛過，等反應過來，面前形式已經大變。
場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影，那群女人被輕柔的趕到戰場之外，水流、藤蔓、火焰連綿不絕……
為首的女人被輕輕一股力道推至石壁旁邊，卻偏偏沒有人碰到她的身體，唯有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那粗獷的嗓音說道：“大妹子，借過啊。”
為首的女人一楞，趕緊往旁邊一躲……其餘女人立刻湊過來，“大姐……”
韓大姐搖搖頭，示意她們別擔心……她們苦了一輩子，或許就要到頭了。
韓繼宗看著滿場亂飛的影子一楞，忽然打了個哆嗦，每一道異能看著都比他強！這這這，哪裏來的這麽多強者？等等……
他又回頭，果然，韓承業身邊的異能者也和人打起來……啊不是，應該是被當沙包一樣揍起來了，韓承業和韓嗣叔侄兩個跟廢物一樣往後縮，韓承業恨得咬牙切齒：“永寧村！是永寧村的人！就應該弄死那個姓岑的……”
他話都沒說完，面前忽然開了一道空間裂縫，一只手伸出來，一拳揍得他滿眼金花。隨後空間裂縫關上，手消失不見，只留他一個人頭暈眼花。
岑安無語搖頭。身後，沒辦法上場的俞林冷哼一聲，裝！他敢肯定，要不是岑哥在現場，溯銳絕對選擇把這人擠成肉泥。
想著，他兩指一伸，夾了一枚種子出來……猶豫一下，又遺憾地收起來。算了，等詛咒好了再說，不能讓岑哥擔心了。
從永寧村的人上場，到戰鬥結束，時間還不到十分鐘。
韓承業身邊的異能者、連同他們叔侄兩個，都被捆得結結實實。
韓承業自從當上村長，就沒這麽狼狽過了，冷冷看著岑安，“不知永寧村的首領有何見教？”
岑安卻沒理他，而是來到還在熊熊燃燒的溶洞口，“裏面還有活口嗎？”
王烈進去轉了一圈，“沒有了，這群人跑出來的時候，把其他人打暈鋪在路上了，燒的都認不出臉了。”
岑安回頭看韓承業，韓承業嘲諷一笑，“怎麽，你我這樣的人，應該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岑安又沒理他，而是轉身走向女人那邊。
一連被無視兩次，韓承業臉色很不好看。韓嗣倒是很孝順，掙紮著扭過來，“三叔，你受傷了？我這兒有傷藥，給你塗上……”
岑安走到女人們面前，剛站定，就聽韓承業那邊傳來慘叫，“啊——好癢！不對，這不是傷藥！岑安！你這個卑鄙無恥之……唔唔唔……”
岑安聽都懶得聽，只看著最前面一個有些年齡的女人，不確定道：“韓大姐兒？”
那女人看著他，點點頭，“現在我叫韓明。”
“好名字。”岑安很坦誠的誇獎。
韓明笑了，臉上出現了幾道細紋，“之前在墳地那裏，實在對不住，讓你們白追了那麽久。”
岑安搖搖頭，“我還有一些不明白的事情，可以請你解答嗎？”
韓明看著他，眼中有一些長輩的溫和，又有一些看恩人的感激，說道：“夢魘神花的作用是我發現的，我是第一個用這種方法逃脫的人。後面，我就將這法子教給了姐妹們，之後，我們就沒人死了。大概……已經有十多年了吧。”
岑安註意到，她身後，有幾個女人和她年紀差不多大，可見不是假話。於是就真心實意的笑起來。
韓明也跟著笑了，這孩子的笑容真好看，明亮……繼續說道：“我們這些人藏在村外的那兩間院子裏……說起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讓‘那幾天’的女人出去住嗎？”
岑安想了想，“是你們告訴他們的？”
韓明笑著點頭，這孩子真聰明，“我們需要一個不起眼的、而且完全由我們自己控制的地方。於是，就做了幾場夢……大概內容就是，那幾天的女人夢見祖宗斥責，說我們弄臟了祠堂……之類。”
於是，那群蠢貨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原則，將她們趕了出去。
韓明想了想，又說道：“扔下去的羊是我們自己養的，也是養在村外的院子裏，有時候是雞、有時候是牛犢子，養到什麽就扔什麽，為了有血腥味。”
岑安繼續點頭，想起了瀑布下面，那些動物骨頭。還沒被吃完的，應該是近幾次的。
韓明頗有些竹筒倒豆子的意味，“前幾天的火是我放的，為了偷桐油。燒死他們的計劃是很早就做好的，所有女人都知道。我們為此準備了五年。”
“村裏的女孩出生後，就會被關到祠堂地下室。養大後會出去婚配，生孩子。生完孩子、或者生不出孩子的，就會被選做祭品。因為獸神喜歡身體健壯的女人，所有祭品會好吃好喝的養幾天，等個黃道吉日祭祀……祭祀的頻率大概是半年一次。”
“覺醒了異能的女人被稱作不潔，會被第一時間扔下去……”
“村外的孤墳，是我們給逝去的姐妹們立的，裏面是空的。怕被村裏人發現，也沒有立碑。”
韓明說完，看他，“你們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岑安卻仰臉看著她，“您說的這樣清楚，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嗎？”他想了想，看韓承業，“您是想要這些人，對嗎？”
韓明怔了怔，“我以為，你會讓我們放了他們……”
這孩子幹凈的很，一看就是手上沒沾過人命，剛剛也讓異能者們不要傷人，甚至連溶洞裏的人，都想著救一救。韓明以為，這孩子會勸她“放下仇恨”、“畢竟都是一家人”……
岑安卻搖搖頭，輕輕巧巧說道：“不會的。你們受苦的時候，我沒有幫你們。你們自己覆仇了，我又怎麽會阻止你們呢？那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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