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刀與刀與刀

關燈
第91章 :刀與刀與刀

#91

第二天一大清早,賀春景就口罩帽子小脖套全副武裝,拉著陳藩到早市吃大黃米飯去了。

早市裏熱氣騰騰,散發著厚重的面食蒸制香味。

兩個小孩唏哩呼嚕海吃一頓,回頭又置辦了幾只不銹鋼小碗;凍梨、凍柿子各買了三五只,把昨天晚上列出來的那些個待辦項目逐一完成,忙活了大半天。

末了陳藩還在街市末尾爆竹攤上買了兩把大呲花,賀春景緊隨其後,斥巨資購入魔術彈一捆,摔炮兩盒,二人一路鳴鑼開道,劈裏啪啦摔回了旅館。

陳藩要出國,目前正處於一個放羊的狀態,賀春景跟他不一樣,還得繼續奮發圖強,趴在小邊桌上吭哧吭哧寫寒假作業。

寫累了,賀春景就把筆一扔,踢掉拖鞋蹭到陳藩身邊跟他一起看節目,陳藩抓著遙控器把電視從靜音調到正常聲響,兩人在中央六臺連看兩部《花田喜事》老港片,笑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天黑了又亮起來,好日子過得飛快。

除夕的太陽光爬上棉被角,兩人被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轟鳴的鞭炮聲喚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互道過年好。

話音未落,一聲撼天動地的巨大爆炸聲猛震入耳,把倆人崩得一個激靈爬起來,登時就散盡了瞌睡。

“大清早就放二踢腳,缺德不缺德。”

賀春景捂著怦怦亂跳的小心臟倒回床上,抱著被子卷成團,喃喃罵了一句。

陳藩走到窗戶邊,在結著厚厚霜花的窗玻璃上刮出個小口,瞇眼朝外一望:“不是放炮。”

“啊?”賀春景張著嘴巴看向他,“大過年的拆遷爆破?”

“爆什麽破,人家爆米花呢。”陳藩拄著窗臺噗嗤笑出來,“下頭排了七八個小孩,想吃嗎?”

“不吃。”賀春景又在床上拱了兩下。

陳藩轉身往回走,吧唧坐在床邊,睡眼惺忪捏了捏鼻梁:“去早市喝大碴粥吧,就昨天吃黃米飯那家,聞著挺香的。”

賀春景癟癟的肚子適時響起來,嘆道:“想得美,早市今天不開門,全回家過年去了。”

陳藩大失所望,只好認命地坐起身,在床頭櫃裏翻了翻,翻出那價值九塊二毛錢的紅塑料袋,泡了兩桶面做早餐。

“先對付吃一口,晚上咱們拿開水壺煮餃子。”陳藩把鹵蛋擠進面湯裏,推給洗漱完坐在桌邊打哈欠的賀春景,“一會兒出去溜一趟,看看哪家還開著,再打包幾個硬菜。”

賀春景點點頭,剛挑起面吃了兩口,插在墻角充電的黑色手機忽然響起來。

他的心往下一沈。

陳藩彎腰把手機拔下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臉色也變得有點奇怪。

“我二叔。”陳藩把手機遞給賀春景,“別跟他說我在這。”

賀春景看看手機,又看看他,沒有馬上接過來:“你沒告訴他?”

“他以為我出國了,我一直關機,他應該是以為我還在路上。”陳藩解釋道。

手機鈴聲響了半天,依依不舍地自動掛斷了。賀春景沒有回撥的意思,剛把手機放回桌上,鈴聲卻又響了起來。

這回賀春景神色有些僵硬,抓起手機往門口走:“我出去接。”

陳藩一把抓住他:“走廊冷,就在這說吧,我不出聲。”

賀春景找不到推托的理由,按了兩下才把通話鍵按下去。

“餵?”

陳玉輝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有些模糊也有些沙啞。

剛才咽下去的兩口泡面在賀春景喉管盡頭作怪,讓他感覺自己吃下去的更像是一團蚯蚓。

“……餵。”

賀春景嗓子發幹,聲音不是很自然。

陳玉輝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賀春景側坐在床上,未接電話的那一只手藏在大腿下面,以微小的幅度神經質抓摳褲腿布料。

屋子裏很安靜,陳藩在一旁完全可以聽清陳玉輝所說的每一個字。

賀春景左手的拇指就按在結束通話鍵上,只要陳玉輝說出一點不合時宜的話,他就會迅速將通話掛斷,假裝信號出走,火速逃之夭夭。

“春景,新年快樂。”陳玉輝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柔和,“這兩天你跑到哪裏去了?”

“……新年好,我今年在老家過年,”賀春景知道陳玉輝聽了這話,立刻會發覺自己身邊有人,馬上找補了一下,“不好意思陳老師,舅舅舅媽都在和面,騰不開手,正要我去幫忙呢。有什麽事嗎?”

“哦,原來是回家了。”

陳玉輝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但很快隨著賀春景預設的情境調整了一套言辭:“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沒什麽其他的事,你離開松津也不和人說一聲,老師就是想確定一下你的安全。”

“……我很好。”賀春景緊咬的後槽牙松開來。

“哦,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要知會你,”陳玉輝的聲音裏染上一絲惡劣的玩味,用只有他們彼此能夠明白的殘酷暗號,講述了一件旁人聽起來不明所以的小事,“我的新書在籌備出版了,等你回來,老師為你準備了一份感謝禮物,記得來拿。”

賀春景感到血液從頭頂倏地褪去,眼前一片空白。

陳玉輝似乎很滿意自己輕松摧毀了賀春景本該愉悅的一天,在那頭兀自笑了起來,而後用十分偽善的語氣道了再見。

賀春景對他說恭喜,好的,老師再見,最後木然掛掉電話。

他試著找回自己的呼吸,喘了半天,發現陳藩抱著胳膊站在床邊低頭看他。

“怎麽了?”陳藩擰著眉頭問。

賀春景擠出一個說服力不太大的笑:“沒什麽事兒,就問我在哪過年,說個新年好。”

“我是說你怎麽了。”陳藩在他對面坐下,“一接電話你那個表情就不對勁。”

“我就是……剛才突然有點恍惚。”賀春景深吸了一口氣“可能是剛才起床的時候被那個爆米花嚇的,心臟感覺不大舒服。”

不知不覺間,賀春景在撒謊這件事上愈發嫻熟。

“那你再躺一會兒?我去叫那個老頭換個地方崩,確實挺嚇人的。”陳藩揉了揉他的腦袋。

賀春景搖搖頭:“別了,大過年的,咱們倆出去轉轉吧。”

“不擔心碰到你親戚?”陳藩問。

“他們今天一般不出門,家裏活兒多,明早才出門串親戚。”賀春景緩過來不少,重新坐回桌邊呼啦啦吃面,“快吃,吃完出去看看還有什麽店鋪開著,下午可就真都關門了。”

陳玉輝遠在千裏之外,而且很快自己就要脫離他的掌控了。

賀春景把心底那股驚慌焦慮隨面條一起咽下去,暗自安慰自己,現在陪在自己身邊的不是別人,是陳藩。

陳藩坐在他身邊大口吃面,見賀春景看過來,把自己碗裏鹵蛋戳了半個過去:“不夠還有。”

古有斷袖餘桃,今有背背山分蛋。

旅館樓下的小飯店全休假了,只有姚眷家的食雜店還開著。

陳藩不樂意去,賀春景就帶著他往另一個小商圈溜達。

兩人順著主幹道往東走,正好走到穆昆橋上。

橋兩岸夾著厚厚的積雪,積雪之外就是扣著白頂的老松樹,坦蕩蕩一條大河,太陽照冰面,金光閃閃。

這是頭道松花江蜿蜒而出的一條支流,又或許是支流的支流,它河道寬廣,縱貫整座城市。

賀春景撐著欄桿,顴骨被風吹得泛紅。

陳藩跟著他往河面看,冰層的縱深裂紋直插水底,下方漆黑一片看不到盡頭。他有些驚訝,松津的水暖,結不了這麽厚實的冰。

“這冰有多厚?”陳藩探著腦袋往橋下看。

“兩米多吧,小時候我在冰面抽陀螺,趴在冰面往下看都看不到底。”賀春景也往下瞧了瞧。

“那群人是幹什麽的?”陳藩往不遠處一指,四五個男人圍在一處冰面上,身邊擺了幾米長的粗鋼管,還有一些其他散落的工具。

“哦,鑹冰的,他們應該是要冰釣,正在打洞。”賀春景咂咂嘴,“估計是想要釣個年年有餘回去紅燒,年夜飯還能添道菜。”

“這麽冷的天,多大癮呢。”陳藩驚奇道。

“往年上游那邊還會特地墾出一塊水面給人冬泳,我們這的大爺特別愛玩這個。”賀春景笑盈盈朝河道另一端指了指。

“這個天氣下河游泳,神人。”陳藩很是捧場的點了個拇指。

“你也不賴,我給你買雙冰刀,下去展示一圈?”賀春景忽然想起來陳藩還有這個技能,於是逗他。

“成啊,我在這給你刨碗魚味兒刨冰吃。”陳藩懶洋洋挑眉。

賀春景誇張地嘔了一聲:“不必了。”

下頭鑹冰的人開始打洞了,幾個人扶著冰鑹子,立起來往下猛紮。

陳藩看了一陣,目光挪開,似乎是想要盡可能了解一下賀春景自幼生長的這座小城,遙遙指著左側岸邊兀立在雪地中的幾只巨大鐵罐狀建築:“那邊是什麽?”

賀春景隨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目光停在熟悉的建築上。

“我爸媽以前的廠子,國營罐頭廠,後來賣給私人了。”賀春景說。

陳藩在心裏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沒事兒瞎打聽什麽呢。

“以前他們送我去幼兒園,每天都要路過這條河。有時候放學了,他們從車間給我拿罐頭吃,我小時候就總以為這條河裏流的是糖水,爸媽騎車路過,隨手用玻璃瓶一摟,裏面直接變成糖水罐頭。”

賀春景目光放得很遠,像是穿過時光望了一望童年,可很快他又想到了什麽,眼裏的光彩黯淡下來。

“後來爸媽走了,上學放學只有我一個人過河。以前我還想過,要是有一天我也走了,就要葬在這條河裏。它是除了爸媽之外和我最親的了。”

“胡扯!”陳藩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還有我呢。”

“那時候不是沒有嘛。”賀春景笑盈盈望著他。

意思是今時不同往昔了,陳藩心裏被餵了一口糖水。

“哦,”他故作平靜,把話題往一旁岔開,“但你這麽一說,搞得我還挺想吃罐頭的,咱們還是去商店吧。”

賀春景點點頭,倆人又繼續朝東走。

功夫不負有心人,小胡同裏有家要關門的菜館叫他們碰上,陳藩軟磨硬泡,一口氣打包了八個菜,又要了一整鍋米飯。

賀春景目瞪口呆,結結巴巴說用不上這麽誇張吧,陳藩說要的要的,反正吃不完可以直接掛在窗外凍上。

“而且萬一年後店鋪也都不開了呢,到時候咱倆刨草根吃去?”陳藩振振有詞。

兩人來時走了太多路,凍得雙腳發麻,回程剛巧攔到個要收車的出租,帶了他們一段。三塊錢的起步價,陳藩給司機一張二十的不用找了,賀春景踹他一腳,陳藩恍若未覺,轉頭樂呵呵地跟司機說拜拜。

“就露富吧你,改天出門就得叫頭套絲襪的搶了!”賀春景左手松仁玉米右手宮保雞丁,哪邊也不舍得用來往陳藩身上掄。

“別的地方套絲襪,你們這得套皮褲,不然不抗凍。”陳藩笑嘻嘻地打岔。

零九年的春晚不好看,賀春景只在《不差錢》那樂了一段,感嘆晚會水準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

倆人圍著電熱水壺三個三個往下扔餃子,涮火鍋似的邊煮邊吃,零點敲鐘賀春景說新年快樂,陳藩湧泉相報,說新年快樂生日快樂還不夠,還要讓賀春景天天快樂。

這話說得有譜,賀春景跟陳藩在一起快樂得不得了,抱著人親了又親。陳藩卻神神秘秘推開他,到走廊裏不知搗鼓了些什麽,端著個八寸的大蛋糕就回來了。

賀春景看傻了,這幾天倆人都沒分開過,陳藩是什麽時候在哪弄的這東西啊!

陳藩把蛋糕往小桌子上一放,盒子拆開,奶油花整整齊齊排在蛋糕上,萬花叢中有兩個打著紙傘的小雪人,漂漂亮亮。

“你什麽時候買的啊?!”賀春景眼睛瞪得老大。

“剛來的時候就跟一個蛋糕店訂好了,告訴他今天送到旅館來著。”陳藩永遠能把事情安排得那麽妥帖。

賀春景又要繃不住了,他感覺太多的愛裝在他身體裏,要是不流淌出來一些,可能他就要飄到月亮上去了,到時候徒留陳藩一人在這碧海青天夜夜心。

陳藩看他眼淚汪汪開始扁嘴,趕緊叫停,一邊又手腳麻利的拆開一旁小紙袋,這樣好的日子,須得是蠟燭代替賀春景去流淚。

結果蠟燭往蛋糕上一插,兩人都傻了。

“你是不是把它放窗外了?”賀春景小心翼翼道。

陳藩舉著根歪歪扭扭的藍色蠟燭哭笑不得:“我叫旅館老板替我收著來著,應該是他給放窗外了。”

兩人又換了幾根蠟燭,戳了半天,無一幸免都戳歪了屁股。賀春景哭不出來了,改為笑得喘不過氣,一把彩色蠟燭燒高香似的握在手裏讓陳藩點上,閉眼許了個願。

吹了蠟燭,陳藩拿起蛋糕盒裏的塑料刀往下一切,只聽哢嚓一聲,刀子碎為兩截。

好一個鐵骨錚錚的奶油蛋糕!

兩人對著零下二十幾度凍了一大天的奶油蛋糕無可奈何,只得穿上衣褲,端著蛋糕去找救兵。

長榮食雜店門口的燈還亮著。

賀春景在門口喊了兩聲,結果出來的是個高胖的陌生中年男人。

幾乎是在看到那男人的同時,賀春景腦中警鈴大作。他知道不能以非常態的目光去審視所有人,但他難以自控,他不可抑制地將姚眷和自己重合起來,他發現自己恐懼得要命。

“你們是……小眷的同學?”那男人顯得有些拘謹客氣,搓了搓手,一副尷尬又和藹的樣子。

“是我的同學。”

姚眷的聲音從男人身後響起來,男人像是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去看。

“你進屋吧,我媽喊你包餃子呢。”姚眷還穿著那件綠毛衣,慢悠悠從店鋪最裏面走出來,跟那男人說。

“哦,啊,那我先進去了,你們小朋友聊,小朋友聊。”男人笑得有些無措,他像是不大好意思面對姚眷,側著身子往貨架深處退。

聽到姚眷媽媽也在,賀春景懸著的心放下來了。

“怎麽了?”姚眷像是熬夜熬困了,用手遮著嘴巴偏過頭打了個哈欠,而後看向賀春景,又看向賀春景手裏端著的蛋糕。

“今天剛好我過生日,陳藩買了蛋糕,我想著給你分一塊,謝謝你之前那頓飯嘛。”賀春景動畫片裏小老鼠似的把蛋糕捧到姚眷眼前,眨巴眨巴眼睛,“你拿刀切一塊吧,給叔叔阿姨他們也吃一點,新年快樂,沾沾喜氣。”

姚眷嘖了一聲,瞟了一眼陳藩冒著青筋的額頭,慢吞吞走到廚房掀起布簾子鉆進去。又操著把大菜刀鉆出來。

“這是誰?”姚眷用刀尖指了指蛋糕上打著傘的雪人,問。

“我。”賀春景搶在陳藩開口之前趕緊說。

“旁邊這個呢?”姚眷又指了指明顯小了一圈的那個。

“……小時候的我,紀念我回到老家尋找童年。”賀春景急中生智,“你繞開他倆就行。”

姚眷翻了個白眼,避開中間的雪人,啪啪幾下手起刀落,將蛋糕劈開。

“你和阿姨拿走一半吧,我們倆吃有雪人這一半就行。”賀春景誠懇道。

姚眷又回去拿了個盤子,撥了一半蛋糕到瓷盤子裏,擺出一副送客的姿態。

賀春景樂顛顛道了謝,端著切好的奶油蛋糕催陳藩回去,倆人出門之前,姚眷清冷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生日快樂。”

再轉頭去看時,那人卻只留下半個掩在貨架後的背影。

--------------------

感謝小天使們的訂閱!

本作每周五、六、日連更三話(*▽*)

喜歡本作的話,請將收藏海星評論投餵砸向作者叭!

還可以關註作者方便日後多多相見~

作者微博 @劉叭寶 ,期待更多的交流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