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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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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苦果

#67

賀春景說不上來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

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痛快。

所以他沒阻止陳鮮和樓映雪繼續這個擁吻,甚至遠遠朝著陳藩他們笑了一下。等到兩個姑娘松開了彼此,他才招呼她們往陳藩那邊看。

兩個姑娘怔了怔,但很快就十分坦然地拉著手走了過去。

一片雞飛狗跳中,四個人面對面,就跟原地撐起個結界似的,鬧中取靜,誰都沒說話。賀春景看著眼前幾人的沈默倒是笑了,夾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他簡直要笑出聲了。

“怎麽了,都傻站著不動幹什麽啊?其他人都走了吧,再不走咱們就都走不了了。”賀春景咧嘴指指閃著紅藍燈光的警車。

錢益多還是站著沒說話,陳藩偏頭跟著看了一眼警車。

賀春景明顯看見陳藩下頜的肌肉繃緊了又松開,那是咬牙切齒的克制。

“姐,”陳藩沒喊鮮兒的名字,他鼻子裏急急噴出一簇氣息來,一個箭步上前攥住陳鮮的胳膊,“你頭發怎麽回事,他們怎麽你了,你傷著哪了沒有?”

陳鮮在他手裏掙了掙,最後借著整理衣服的動作從陳藩手裏掙脫出來。

“走。”她說。

“啊,對,對,我們先回去再說,回去我帶她去醫院,徹徹底底看一遍。”YUKI緊跟著下了個臺階,“我們社團的人帶著吳宛已經撤出去了,現在墻上的豁口被發現了,咱們得從大門跑出去,再不走走不掉了。”

她捏了捏陳鮮的手,率先走入那一團混亂中。

一行人狂奔著從大操場中間穿越過去,陳藩緊緊護在陳鮮身後,錢益多跟他一起,沈默地走在YUKI身旁。賀春景是他們甩在身後的小尾巴,幾次被追逐逃跑的人群沖散。

增援來了之後,學校的教官和安保開始反擊。

賀春景刬襪向前走,地面粗礪尖銳的石子拖慢他的腳步,讓他身上挨了一棍子,被當做造反的學生拖走。他的武器給了陳鮮,只能捏起拳頭奮力朝抓他的男人身上打,然後自己又挨了更多的拳頭。

他掛在鐵梯子上消耗了太多體力,手上還有傷,終究是擰不過對方,歪倒著被推搡進人堆裏。

背上挨的悶棍讓他胸腔跟著發癢,總想要咳點什麽東西出來。

忽然一只手把賀春景從人堆裏揪走了,力度之大,讓他差點摔在地上。可那只手拎他拎得很穩,沒讓他栽栽楞楞撲倒。

兩人就這麽跌跌撞撞跑了一陣,賀春景擡頭一看,是陳藩。

他還以為這人早顧不上管他了。

陳藩揪著他往前趕,卻在看到陳鮮她們身影時又放慢了腳步,沒有立時跟上去。

“她們兩個的事,你早就知道?”

他單手拎著賀春景的領子,言語裏有收不住的煞氣。

賀春景用手搗著嘴咳了兩聲,扯得肺管子生疼。原來是特地回來質問這事兒了,賀春景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好隱瞞的,輕輕嗯了一下。

“早是什麽時候?”陳藩又問。

“夏天,玩套圈那天,你在公園裏追著我跑,咳,”賀春景感覺自己可能是嗆了風,上次肺炎落下的病根開始發作了,“我不小心撞到她倆的時候,她倆正親著呢。”

陳藩一把給他搡到墻根上,拳頭哐的一聲砸在賀春景耳邊:“你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她倆是一對?”

“嗯,怎麽了?”

賀春景脊背抵著又冷又厚的墻,他的毛衣剛剛脫給靜心室裏的人了,寒意從衣擺和領口竄進來。腳下一層薄薄的棉襪早被殘冰冷雪浸濕,霜寒氣像是生根的藤蔓沿著骨髓向上爬。他太冷了,所以用不著擡頭再去看陳藩冰湖似的眼睛。

“還怎麽了,”陳藩伸手掐著他的下巴,強迫賀春景與自己對視:“你在報覆我?”

“明知道我姐和她是一對,偏偏瞞著我不說!再看我跟條不敢叫的慫狗一樣蹲在我姐身後搖尾巴,你是不是覺得特解恨啊?!看我一無所知的看她們同進同出朝夕相處,我甚至像個傻逼一樣樂呵呵跟她們一張桌子吃飯,看她們一雙筷子夾菜,弄了半天就我自己在這像個傻逼一樣覺得愛得挺痛苦挺擰巴,被她們看在眼裏全是我的自娛自樂!”

陳藩手上使了很大的勁,捏得賀春景想要說什麽,卻連嘴都張不開。

“你是不是覺得剛見面的時候我戲弄你了,我輕賤你感情傷你自尊了賀春景,你埋在我身邊等著看我踩個大雷炸自己一身黑呢是吧?恭喜你,今天看到了!”

賀春景奮力摳陳藩的手,劈裂的指甲被陳藩羽絨服袖口扯走一塊,血跡在黑色羽絨服袖子上拉出一道濕淋淋的印記。

理智出走,陳藩的黑眼仁深不見底,眼白卻被血色蛛網蒙住了。

他在人生中甚少處於這樣尷尬可笑的境地,自己心中視若珍寶的禁忌愛戀被人以這種方式徹底打碎,聰明人一朝淪為旁觀人眼中的愚者,他一時間無法與這種巨大的挫敗感握手言和。

賀春景終於忍不住,抽了陳藩一個巴掌。

他倚著墻,細細碎碎咳出一串聲響,好容易壓制住了,擡頭望向陳藩。

“陳藩,你質問我。”

“我不該問嗎?”陳藩重新轉過臉,用冰鉤子似的目光把賀春景紮在墻上。

賀春景被他惡狠狠看著,竟然眨眨眼笑了出來。

“那我也想問問你,陳藩。”

他把手遮在自己的眼前,稍稍擡起一點下巴,他知道這個角度看起來自己和陳鮮最像。

“你看著我的時候,究竟是在看著誰?”

賀春景從指縫裏看見陳藩的表情變了,憤怒與難堪如潮水般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驚疑不定的心虛。

果然是這樣。

賀春景放下手掌,覺得心累,他猛眨了幾下眼睛,卻還是沒能把眼淚珠子憋回去。

一會兒回去臉上肯定要被風吹皴了。

“你是因為這個,才從一開始就對我那麽好的吧?”賀春景輕聲說。

陳藩沒法否認。

“要不是第一次見面你按著我讓我止鼻血,發現了我這麽看起來跟陳鮮特別像,咱們倆還會有之後的這一大堆事兒嗎?應該就沒有了吧?”賀春景再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努力吞咽了兩下,穩住了聲音。

“那我在你身邊的時候,陳藩,你在出租屋裏抱著我念詩的時候,你做那個面包雪糕往桌上端的時候,我搬進你家你說要跟我睡一張床的時候,你寫作業一擡頭就能看見我的時候,你心裏想的,是我嗎?”

“上次在醫院的時候,我們說好了是做朋友。”陳藩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被賀春景逼問得說不出話,不得不擡出當時賀春景的話來做背書。

“跟你做朋友,我配嗎?”賀春景問他。

“……”

松山書院門口有遠光閃了一閃,賀春景隨手把眼眶裏蓄起的淚抹了,瞇著眼睛看,發現是陳玉輝的那輛大奔。

“陳老師來了,走吧。”賀春景推了一把陳藩,擰身從對方的桎梏中脫離出來。

沒走兩步,他就用餘光瞄到陳鮮和YUKI 並沒有筆直往大門處走,陳鮮似乎盯住了什麽人,向教學樓門口一堆正在扭打的人走過去了。

糟了,她看見那個男的了。

賀春景心下一驚,拔腿就跑。

雖然他生陳藩的氣,但陳鮮是曾在小巷子裏救過他的,一碼歸一碼,他今天得讓陳鮮好好走出這鬼地方。

“你跑什麽!”陳藩見他跑,也跟著跑,甚至比他還快一些。

“陳鮮要殺那個男的!”賀春景沖著陳鮮的方向遙遙一指,果然陳藩像支離弦的箭,倏地激射過去。

就在陳鮮高高揚起手裏那把苦無的時候,陳藩及時趕到,撞開完全沒反應過來的YUKI,拖住了陳鮮。

與此同時炸響的還有陳玉輝的那聲怒喝。

“陳鮮!”

眾人回望,陳玉輝面冷如鐵,長風衣來不及扣緊,就那麽大敞在風裏快步奔過來。

在他身後,丁芳頂著一腦袋亂糟糟的短發,和一雙紅成爛桃核的眼睛,捂著肚子緩緩往前走。

差點被陳鮮攮了一刀的男人這才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他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露在外面的兩條毛腿還是光裸的,看樣子是沒來得及回去重新找身衣服穿,就被緊急叫出來維持秩序了。

他看陳玉輝來了,橫眉立眼朝旁邊地上吐了口痰,手裏電棍按得啪啪直響。

“這你們家孩子?”男人問。

“是,不好意思,請問咱們這是什麽情況?”陳玉輝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很有風度的,場面混亂至此他竟也還能保持著一些儒雅和善。

“什麽情況,操,你們家攤上事兒了,攤大事兒了知道嗎!”那男人掄著警棍隔空點點幾個小孩,“你們家這幾個玩意兒,啊,擅闖我們松山書院,給我們鬧出這麽大個亂子來!學生跑了一大幫,擎等著我們校長告你吧!”

聞言陳玉輝皺著眉頭掃了幾人一眼:“我不是讓你們等著我,別亂來嗎……”

沒等他說完,陳鮮從鼻子裏嗤地發出一聲笑。

“爸,我等你等了半個月了,您怎麽早點沒來啊?”

這時候丁芳也貼著陳玉輝站定了,畏畏縮縮躲在陳玉輝身後,不敢正眼看陳鮮。

“媽,你也是,半個月沒見,不想我嗎?怎麽不擡頭看我啊?”陳鮮款款走上前去,在距離父母一米遠的地方停下。

而後陳鮮做了個讓在場人都意料不到的舉動,她大大方方朝著自己的父母掀起了衣襟,把傷痕累累的上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怎麽樣,媽,您的夢想提前實現了,對您夢寐以求的這個結果還滿意嗎?”

陳鮮用一種及其諷刺的語調質問道。

“別說了陳鮮,我們回去吧!我們回去吧!”YUKI尖叫一聲撲過去,把陳鮮的上衣飛快拉下來,一把抱緊她,將她納入到自己敞開的溫熱衣襟裏。

陳鮮也回抱著她,一雙倔強的眸子卻從未離開面前這對男女。

“我沒想到會這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裏面是這樣的,我聽人說這裏挺好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丁芳臉色灰敗,向後退了兩步,喃喃著解釋。

“你先上車,我們先去醫院,然後回家解決這個事情。”陳玉輝脫下自己的風衣,正要上前給陳鮮披上,卻被陳鮮狠狠打落在地。

“回家?”

陳鮮表情驚奇極了,像是聽了什麽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我怎麽不知道我還有家?”

“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乖,先上車。”陳玉輝嘆了口氣,撿起風衣拍了拍灰土,再次遞過去,“穿上,冷。”

“夠了!陳玉輝,你少在這裝好人。這些年要是沒有你的一再默許,一味回避,丁芳不會有膽子對我做出今天的事,這個家也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陳鮮終於穩不住情緒,朝父母咆哮起來。

“丁芳,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打從生下來就好像欠你的。這些年能忍的我都忍了,但這次,我覺得我也把能還的都還了。你生了我,也試著毀了我,我再也不欠你什麽了!”

“況且,”陳鮮諷刺地一笑,朝丁芳挑了挑下巴,“你這不是都找到代替品了嗎。”

“我沒有!我沒有要毀了你!我就是,我就是,你看看你平時像是女兒對媽媽的態度嗎?還有這次,你搞這種變態的事情,你就對了?!”

丁芳慌極了,她是真的沒想過陳鮮會遭遇這樣的傷害,她負不起這個責任,承擔不了這個後果。

“我變態?”

陳鮮嗤地笑了,她揚起手裏黑漆漆泛著金屬光澤的苦無,朝一旁看戲的男人點了點:“我跟小雪安安生生談戀愛是變態,所以被他們扒了衣服毆打虐待,做出畜生不如的骯臟事來是他媽我這個變態活該是嗎!”

“操,我們那是正常教學管理程序,你有什麽證據說我們虐待你啊?你可別血口噴人啊!警察就在後面,今天這事兒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被點到的男人反應過來,連忙叫罵道。

這節骨眼上他還火上澆油,本就按捺不住怒意的陳鮮恨得一口銀牙幾乎咬碎,當即掄圓了手裏的苦無沖了上去!

僵持的局面驟然被暴力破開,周圍一圈的人如同滾油濺水一般動起來,一擁而上,場面登時亂作一團。

有警察高聲叫喊著朝這頭狂奔,但終究晚了一步——只聽得極其慘烈的一聲嚎叫,濕滑體液飛濺在大家臉上,一群人忽然驚魚一般散開了。

人群當中,方才還趾高氣昂的男人捂著眼睛蜷縮在地,痛得兩腳抽搐亂蹬,直接把凍土生生刨開。

空氣凝滯了,陳鮮臉上一片空白,機械地低頭去看自己的手。

什麽都沒有。

“當啷”一聲脆響。

在她身邊,丟掉了苦無的陳藩面色煞白,暴怒的戾氣中添了幾分啞然和恍惚。

陳藩胸腔起伏得厲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喘了好半天的粗氣,直到警察沖上來扭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按倒在地。

“他——他不是故意的!”最先反應過來的是YUKI,女孩子尖利的聲線喚醒所有人。

“剛才太亂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緊接著是錢益多和陳鮮,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傷者很快被趕來的白大褂們擡走,借此間隙,陳玉輝把快要暈厥過去的丁芳架回到車上,而後迅速跑回來攔住警察開始解釋。

而賀春景無力參與這一切,他蹲在離他們三五步遠的地方,咳得撕心裂肺地暗天昏。

“讓一讓!兇器在哪!”

有穿著警服的人捏著證物袋走過來,呼喝的聲音讓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過去,不得不面對那個他們刻意忽視掉的東西。

那柄兇器無言的躺著,在它周圍,粉紅漿液迸了一地。

冬夜太冷,那顏色燙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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