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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快樂的時光都很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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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快樂的時光都很短暫

#58

元旦假過後就是期末,無數大孩子小孩子一並在無涯學海裏浮浮沈沈,劈哩噗通手腳亂刨,企圖在過去半年的朝暮記憶裏撿回點知識。

要說徹底歇下來,還得是過年。

二月份是個說新不新、說舊不舊的月份。

要說它新,它確實是新春伊始,十二個月份又開始馬不停蹄地從頭輪換;要說它舊,它也的確是年終歲尾,踽踽獨行了數千年的舊歷法到底走得慢,比旁的新興文明遲來一步,化作國人從根子裏生出的一種悵惘鄉愁。

賀春景趴在窗臺上,看樓下一片枯敗黃色的園子,眨了眨眼睛。

“松津怎麽不下雪?”他問。

陳藩正在一旁給趙素丹梳頭發,嘴裏叼著個彈力發圈。他聞言跟著瞥了一眼窗外,含糊不清地回答:“沒到日子呢,松津的雪都是春天才下。”

“哦。”賀春景興致缺缺收回目光。

“怎麽覺著你今天不大高興呢?”陳藩替趙素丹綁了個整整齊齊的馬尾,擡眼看賀春景。

“沒不高興,就是……沒有什麽過年的實感。”

賀春景朝窗戶哈了口氣,用拳頭側邊印了個小印子,再用指頭戳五個點,一個惟妙惟肖的嬰兒腳印出現在窗戶上。

“我們家那邊十一月份就下雪,過年的時候雪都積下不知多少場了。放炮的人也多,鞭炮皮和著雪,能從居民樓門口往外鋪出去三條紅街。背風的地方雪厚得沒膝蓋,小時候我長得矮,記得有一次陷在雪窩裏出不去了,還是我爸像拔蘿蔔似的把我拔出去的。”

他透過那個小腳丫印再往外看,園子還是枯黃的園子。

那哈氣很快被溫暖的室內空氣烘幹,腳印也消失在玻璃上,幹幹凈凈,什麽痕跡也沒留下。

“這麽誇張?”陳藩走過來,撐著窗臺同賀春景一並往外看,“那以後要是有機會,冬天去你們老家看雪。”

他說有機會,沒有說明年,或者後年,或者任何一個稍顯具體的時間點。

賀春景扭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趙素丹。趙素丹不知什麽時候把剛梳好的馬尾給拆了,自己把長頭發分了股編辮子,玩得不亦樂乎。

他知道陳藩這麽說的緣故。

每年春節,吳湘都是要回家的,偌大的屋子裏只剩下陳藩守著趙素丹,寸步不能離開。

午後的冬陽淡了,窗玻璃反射出的熒熒亮光照在陳藩臉上。賀春景看他比平時更白了一層的臉,淡粉到幾乎沒有顏色的嘴唇,和幾乎透明的鼻梁的起伏線條。

每一年人間最熱鬧隆重的時候,陳藩都會守在這荒廢的園子旁,守在空落落的高閣上,不張燈也不結彩,只與他瘋瘋癲癲的母親空聊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賀春景對過年其實也並不熱衷,因為在家裏除了每年臘月二十四掃屋子的環節,其他什麽他也參與不進去。

置辦年貨這種事情他是沒有發言權的,新衣服新鞋輪不到他,舅舅一家和樂融融包餃子的時候,他作為多出來的“外人”,最好能知情識趣地早早躺下睡覺。走親訪友就更別提了,這個“妨死爹媽”的賀春景作為親戚鄰居之間常年的飯後談資,沒有人想在吉慶節日裏見到他。

他們嫌他太晦氣了。

所以賀春景總是會在除夕那天早早睡下,而後趁舅舅他們大年初一外出串門的時候,獨自打開電視看看春晚的回播,再給自己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生日面。

現在他們兩個小倒黴蛋湊到一起了,賀春景想,總該過一個比較有紀念意義的年吧。

“你幹什麽去?”陳藩看著趿拉拖鞋往外走的賀春景,問了一句。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賀春景踢踢踏踏地下樓去。

客廳裏吳湘給他們留了兩大包年貨糖,賀春景找了個金粼粼光閃閃的大果盤,拆了一包糖果倒進去。他不愛吃酥糖,還偷偷把幾個酥糖丟回袋子裏,讓盤子裏看上去多是些橡皮軟糖和夾餡棉花糖。

他從茶幾下面還翻出來兩筒春聯福字,也是吳湘留下的。

賀春景把這兩個紙筒子也扔進果盤裏,又端上三樓從陳藩牙杯裏撿了支牙膏,托著滿滿當當一個大盤子上樓去了。

“怎麽著,決定用蛀牙的方式把你那倆新長的智齒幹掉?”

陳藩看著冒尖的一大盤子年貨糖,楞了。

“呸呸呸,初五之前不許亂說破話!”賀春景把盤子放到小幾上,伸手揪了三下陳藩睡衣領口,“快揪揪領子,要不我以後牙疼就賴你。”

陳藩從鼻孔裏哼出一個笑音:“我收回,行了吧。”

他又伸手在糖堆裏扒拉幾下,問:“怎麽沒有巧克力啊,不愛吃這些帶酸味的。”

賀春景跟他不一樣,吃純甜的容易膩,這會兒正拆開一個香橙味的夾餡棉花糖往嘴裏放,頂了一舌頭的酸甜果醬。

“湘姨買了兩袋,那一袋我還沒拆,估計都在那裏頭呢。” 賀春景嫌棄地看了陳藩一眼,在心中評價他真是十分沒品味。

“你把那袋給我拿上來唄。”陳藩用膝蓋碰碰賀春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大忙人,要吃你自己下去拿。”賀春景往後挪挪,離陳藩不老實的膝蓋遠遠的。

“你還幹嘛啊?”陳藩妥協了,拆了個酥糖放嘴裏。

居然在這麽多糖果裏選了個酥糖,果然沒有品味!

賀春景撇撇嘴,拆開果盤上的兩筒春聯,抖開放在地上。

一副寫著經典的“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另一副平仄對得不齊,“福地聚寶家家好,合家吉祥萬事樂”,整體都不咋地。

賀春景把不咋地的那一副對聯草草卷起來,收回筒子裏。

“你,你該不是要在我媽的歐式雕花實木大門上貼兩張這玩意兒吧?!”陳藩看出他要幹什麽了,伸手指了指他身後格外厚實又氣派的雕花木門。

“什麽叫這玩意兒,”賀春景把春聯反過來卷了卷,讓它展開是能更加平整一點,“怎麽對咱們幾千年的傳統文化毫無敬畏之心呢?”

“不是,這也不搭啊!你要麽貼樓下不銹鋼防盜門上去呢?”陳藩看著他往春聯背面擠牙膏,又吃了一驚,“這又是幹什麽?”

“用牙膏粘,明年換新春聯的時候把它撕下來,一擦,留在門框上的痕跡就掉了。”賀春景無語。

陳藩湊上去看:“牛啊,勞動人民的智慧。”

“小時候我爸還在家偷偷用面粉熬糨子貼春聯,我以為是粥,吃了幾口,結果把嘴粘住了,我媽把我倆大罵一頓。”賀春景一面用手指把牙膏塗成薄厚適中的小圓盤,一面輕輕笑起來。

陳藩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也跟著笑。

陳藩也好些年沒有正經過過春節了,他忽然就被眼前這兩張大紅紙觸動了興致,主動把一旁的福字展開,有樣學樣地往福字後頭抹了牙膏,拎到空中一抖,吧唧貼到窗戶上。

趙素丹見屋裏這倆人縮在一起捅捅咕咕,也跟著走進了看,一條整整齊齊的麻花辮搭在肩膀上。

“呀,藩藩,紅花,大紅花!”

趙素丹看清兩個孩子手上的春聯,眼睛一亮,上來就要扯。賀春景怕她把這副春聯扯壞了,連忙把剛才寫得狗屁不通那副遞給她。

“阿姨,這副你隨便玩!”

趙素丹喜滋滋把東西拿走了,到一邊開始嚓嚓嚓撕起小紙片來。

陳藩一路跟在她身邊擠牙膏,母子倆一起在玻璃窗戶上種六個瓣子和八個瓣子的金紅色小花。下晚似有若無的淺金色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細細碎碎的淺紅色花影。

趙素丹撕了一整副對聯,玩得開心極了,十個手指尖都被染成殷紅色。陳藩頂著一腦袋金粉,扶著趙素丹的手任她光著腳跳舞,看她在落了成片金粉的地板上旋出一道又一道空白痕跡。

先前整潔素凈的屋子裏多了好些個熱熱鬧鬧的光彩,遠處不知道哪戶鄰居開始籌備晚飯了,掛鞭劈裏啪啦炸響的聲音從林子裏傳過來,隔著窗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陳藩轉頭看看傻笑著望他的賀春景,這年過得確實有點像那麽回事了。

“湘姨在冰箱裏留了菜,讓咱們晚上熱熱吃。”賀春景眼睛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神神秘秘跑到陳藩跟前,滿懷期待地向他征求意見,“她還說給咱們買了袋新的雪花粉,要不咱們和面包餃子吧,我還沒包過餃子呢。”

“把東西搬上來弄?”

陳藩四下看看趙素丹的房間,地方夠大,把小幾和桌子拼到一起足夠放那些個鍋碗瓢盆了。

賀春景點點頭,一路噔噔噔地跑下樓,不大一會兒,又噔噔噔端著一大盆面粉上來了。

“這是不是有點太多了?”陳藩看看那跟臉盆差不多大的不銹鋼盆。

“我記得小時候我媽就用這麽大的盆和面,我手掌剛好跟盆底差不多大,和出來就是正好三個人的量。可能加點水,面都粘在一起就好了?”賀春景把面粉盆子撂在桌子上。

趙素丹也走過來,要用通紅的手指頭去戳白面粉,被陳藩一把抓住手,帶去衛生間洗手。

等他倆出來,賀春景擡眼一看表,五點半還有兩個半小時,時間富裕,應該能在春晚開演的時候吃上餃子。

趙素丹被囑咐坐在床上乖乖等,屋裏唯一的大人像個小孩,兩個半大孩子反倒像大人似的忙活起來了。

“我怎麽感覺不大對勁呢。”

在一番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傳統操作之後,陳藩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情況即將失控。

他停下手,看著桌子上就快溢出來的一大盆稀溜溜面粉,用食指攪合兩下,皺著眉頭看向賀春景。

“要不,再,再加點面?”賀春景也有點心虛。

在他記憶裏,這是大人擺弄三兩下就能成型的東西,他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原來這麽難搞。

“不能再加了,咱們每次都控制不好添加的量。你把那個空盆拿來,抓一小把稀面放進去,放一勺幹粉去揉,揉到幹面全部消失為止。”陳藩往上挽了挽袖子,指揮道,“面團要是太幹,就再放一勺稀面進去,一勺一勺放,絕對不能多。”

賀春景依言去做,慢慢從一勺一勺放,變成半勺半勺放,終於調理出了一個手掌大的光滑面團。

“得,今晚就用它,剩下那一大盆讓明天過來的家政阿姨處理吧,她們肯定會弄這個。”陳藩松了口氣。

賀春景也心有戚戚地看著那一大盆稀面,猝不及防被陳藩伸手抹了把面粉在臉上。

“幹什麽哭喪個臉,又沒有人怪你。”陳藩朝他綻開一個特燦爛的笑,“這不是凡事都有第一次麽,下次咱倆就都知道怎麽包了。”

“那我把這一盆放樓下去,剛才緩了點肉餡,我調個餡拿上來,咱們開始包。”

賀春景端起那晃晃悠悠一大盆稀面走下樓,還是有點不好意思。明明是他張羅包餃子的,結果弄出這麽一大盆面,沒有金剛鉆他硬攬瓷器活了,怪丟人的。

“成,你去吧,我把電視打開。”

陳藩跟著往洗手間走,把手上黏糊糊的面粉都給洗掉了。

倆人這麽一頓折騰,眼下已經是七點半多了,賀春景的看春晚吃餃子計劃須得做出修改,變成看春晚包餃子了。

擇菜太慢,賀春景把稀面盆收進冰箱之後,直接拿了保鮮盒裏切好的蔥段出來,調了個鹹淡正好的豬肉大蔥餡。

也來不及再把吳湘留在冰箱裏的成品菜拿出來回鍋,賀春景索性拆了三包方便面一股腦下進鍋裏,又往裏面燴了點白菜葉子,喊陳藩下來端。

這時候春晚開播前的小片都演了一半了,陳藩從樓上飛下來,端著面鍋又飛上去;賀春景急匆匆跟在後面,帶著肉餡盆子和案板上樓,倆人好歹是趕在第一個節目開始之前進了屋。

賀春景雖然和面不行,但包出的餃子個頂個的漂亮。反觀陳藩這個不會捏餃子的,所有餃子一律奇形怪狀躺在案板上,任誰扶也扶不起來。

趙素丹被陳藩伺候著簡單吃了點方便面,吃過藥,在房間盡頭的大床上睡過去。

剩下的一大鍋泡面被兩個小的分著吃得一幹二凈。和面是個體力活,要是等到餃子煮出來,他倆早餓得啃椅子腿了。

吃完面繼續趕工,陳藩和賀春景把電視聲音調得很小,一起默默地捏合一個又一個胖餃子。

他們都對過年有過一段久遠且短暫的模糊記憶,平日裏誰都記不起想不到的東西,在這個冬日夜晚緩緩覆蘇過來。

他們安靜地包好餃子,小心翼翼下樓煮熟,又躡手躡腳地端上樓一起分食。

“嘶——你這是往裏面放了個什麽,怎麽這個顏色?”

陳藩用筷子點了點盤子裏那個顏色格外深沈的漂亮餃子。

“你嘗嘗,你愛吃的。”賀春景咬著筷子頭壞笑了兩聲。

“我愛吃的?”陳藩將信將疑咬了一小口,眉毛立刻打了個死結,手舞足蹈地來打賀春景,“你用巧克力包餃子?你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賀春景嘎嘎樂出聲,又很快捂住嘴,怕自己把趙素丹吵醒了。

“餃子裏包糖,誰吃到了有一年的好運氣,多好,很吉利的!”賀春景抖著肩膀斷斷續續說。

陳藩趁賀春景張嘴傻樂,惡狠狠把咬了一半的餃子塞進他嘴裏,把他吃得直嘔。

“別吐出來啊,半年的好運呢。”陳藩捂他的嘴,“哥哥分你的,收著吧!”

賀春景自食其果,面目扭曲地把巧克力餃咽下去,兩人笑得打跌,摟作一團。

“賀春景,現在你想家嗎?”

大笑的間歇,陳藩一雙烏黑透亮的漂亮眸子望向賀春景,開口問他。

賀春景頓了一下,隨即撿了個餃子嚼嚼咽了,看著電視屏幕上忽亮忽暗的直播畫面。

“沒有往年那麽想。”

賀春景回答。

窗外又響起千家萬戶撼天動地的炮仗聲,有劈裏啪啦機關槍一般的,也有轟隆隆像開炮的。在如此巨大且頻繁的火藥炸裂聲中,樓下防盜門被破開的動靜被掩蓋得一幹二凈。

誰也沒聽到陳玉澤上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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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說一,uu們一定不要和無準備之面【痛苦記憶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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