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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開弓沒有回頭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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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開弓沒有回頭箭啊

#49

趙素丹的房間在頂樓,賀春景跟著陳藩一面往上邁步,一面打量著周圍。

“一般不都會覺得一樓出入方便點嗎,阿姨怎麽住這麽高?”

“哦,她要從上面看園子,看不到就要鬧。”

陳藩指了指三樓的走廊:“我的房間在三樓,一會兒你要是累了,就過去睡一會兒。”

“好。”賀春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幾間屋子門都開著,角落櫃子上擺了紙巾盒,墻邊立著落地衣架,確實比二樓有人氣多了。

他擡頭繼續往上走,卻在轉彎的墻上看到了一張掛起來的木弓。那弓身黑漆漆的,完全仿古的樣式,可看上面鐫的花紋、鑲的寶石,又不像是古董,反倒有些舞臺道具似的浮誇。

賀春景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這一走神,腳趾磕在臺階上,差點摔倒。

“看著點臺階。”陳藩趕緊給他扶住了。

“你這怎麽還掛這麽大一張弓啊,你會射箭?”賀春景忍不住好奇地問。

像陳藩這種上天比天高,下海比海大,文體兩開花的多功能人類,要說會搭弓射箭也不算奇怪。

“那個啊,以前我媽用的。”陳藩擡頭看了看那張弓,一踮腳,伸手給它取下來了。

賀春景上手摸了摸,弓身蒙了一層薄灰,觸手溫潤紮實,不算輕。

“阿姨真豪傑啊。”賀春景讚嘆道。

“她以前唱得最好的一出戲是《鐵弓緣》,這就是那裏頭的道具弓,陳玉澤特地給她拿烏木打的。”陳藩在弓身上摩挲了兩把,搓了搓手上的灰,“你看過《鐵弓緣》嗎?”

“沒有。”賀春景搖搖頭,一般人家小孩子哪關註這些。

“這出戲挺有意思的,故事風格特逗特活潑,女主角是那種嬌憨類型的,臺詞滿篇都是俏皮話。”陳藩想起其中的橋段,勾了勾唇角,“小時候我最愛看我媽演這個,覺得好玩。而且這出戲裏,女主角得有刀馬旦和武生的底子,很帥的。”

“講什麽的啊?”賀春景也來了興致。

“大概就是一對母女開茶館,女兒被流氓調戲,來了個好小夥子把流氓趕走了。小夥子看茶館墻上掛了張弓,好奇心起,便取下弓來和人家姑娘比武——”

“然後呢?”賀春景舉著沈甸甸的木弓一拉,松手,弓弦彈出“嘣”地一聲。

“結果誰拉開這張弓,誰就要娶了這家的女兒,小夥子就這麽和茶館家的女兒訂了親了。”陳藩低頭看著石化的賀春景,拼命憋笑。

“……編的吧?”賀春景後悔自己怎麽手這麽欠,偏要拉弓做什麽呢!

“真的。”陳藩語氣誠懇極了,“我屋裏還有碟呢,不信你自己看。”

賀春景語塞,索性閉著眼睛把弓往陳藩手裏胡亂一塞,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不看不看!快走,阿姨還在樓上等著呢。”

陳藩吃吃地笑,踮腳把烏木長弓掛回到墻上,追上樓去了。

趙素丹正站在窗前往樓下園子裏看。

天氣涼了,她穿了一件茶色絲絨的長款睡裙,胸口露出大片潔白皮膚,襯著濃黑的長發與艷麗眉目,顧盼流輝,展露出一種攝人心魄的美麗。

賀春景在門框後頭悄悄往屋裏看,被趙素丹的容貌驚得挪不開眼。在短暫的震驚過後,賀春景又從心底翻湧上來一股莫大的惋惜。趙素丹美則美矣,可這美麗脆弱得像個肥皂泡,只能棲息在高閣的軟墊上,被人小心翼翼地侍奉著,才能勉強不狼狽、不破碎。

不知道當年在舞臺上大放華彩的樣子有多神氣。

賀春景先到了門邊,卻不敢貿然進去,轉身朝追過來的陳藩招招手,做了個你先去的口型。

“我怕嚇著阿姨。”賀春景縮手縮腳站在門口,滿臉緊張。

陳藩揉揉賀春景的腦袋:“嗯,在這等我。”

話音未落,窗前的趙素丹先轉過身,一眼看見了門口的陳藩,立刻張開雙臂,咯咯笑起來:“藩藩!”

陳藩迎著趙素丹的懷抱走過去,輕輕喊了句媽媽,而後側過身,附在趙素丹耳邊用極小極溫柔的聲音哄她。

“媽媽,今天有朋友來家裏,我讓他和你打個招呼,好不好?”

趙素丹欣喜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轉而又興奮起來:“有人來?我們藩藩過生日,吃蛋糕啦!”

“嗯,過生日,吃蛋糕了。”陳藩替她捋了捋頭發,轉頭招呼賀春景,“來吧。”

賀春景這才期期艾艾走進房間裏,十分拘謹地問了句阿姨好,並奉上一個靦腆的笑。

趙素丹維持著那個欣喜的表情,看看陳藩,又看看賀春景。看了半天,她做出個戲曲裏常有的嬌俏跳開的動作,嘴裏滴個忒忒地念叨,在屋裏繞了個大圈子,跑到遠處的床邊去了。

這個房間很大,應當是把四樓的三間屋子都打通了,以供她日常活動。

到了床邊,趙素丹站在床邊掀開被子,不知翻找起什麽東西來。

吳湘見狀也湊過去陪她一起找,陳藩站在賀春景身邊,偷偷捏了捏賀春景的手。

“幹嘛?”賀春景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陳藩也不說話,唇畔抿著一個傻兮兮的笑,又捏了捏賀春景的手。

“捏我手幹嘛!”熱氣順著賀春景的耳朵根子往上爬,賀春景趕快把手抽出來,瞪了陳藩一眼。

“你不怕她?”陳藩問。

“我怕她幹什麽,她又不會檢查我作業寫沒寫完,考試及不及格。”賀春景悄悄搓了搓被陳藩捏過的那只手掌,有點汗涔涔的。

賀春景心裏有點發怯,但並不害怕。

他對瘋女人的唯一印象來源於兒時讀過的《城南舊事》,裏面有個整天整夜找女兒的秀貞,他讀的時候不覺得可怕,只覺得可憐。

站在趙素丹面前,便也不覺得有什麽恐懼的了。

聽他這麽說,陳藩那個傻兮兮的笑再也抿不住了,就那麽高高掛在臉上。

這時候,趙素丹又邁著小碎步子回來了,吳湘跟在後頭,招呼她慢點。

“乖!”趙素丹把手裏的小紅花貼紙往陳藩臉上貼了一個,又拉過賀春景的手,往他的臉上也貼了一個。

“謝,謝謝阿姨。”賀春景手足無措,被趙素丹擁進懷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

趙素丹做完這一切,又跑回到窗戶跟前樂呵呵地看園子去了。

賀春景摸摸臉上的貼紙,又看了看陳藩臉上貼的那枚小紅花,想起先前陳藩給他發洗漱照片時,頭戴的紅花綠葉發箍。

“媽媽,毛腸生小狗了,你要不要看看?”陳藩靠過去輕聲問。

趙素丹仿佛沒聽見,一瞬不瞬看著窗外的園子。等了約莫半分鐘,陳藩嘆了口氣,轉身朝賀春景做了個口型——“走吧”。

二人便靜悄悄出門去了。

“餓不餓,下樓給你弄點吃的?”路過那張烏木弓時,陳藩開口道。

賀春景搖搖頭,他胃腸本來就不舒服,喝了一碗芝麻糊之後,現下什麽東西都吃不進了。但這麽上下一折騰,他感覺自己有點乏力。

“我想找個地方瞇一會兒。”

“去我房間吧。”

“嗯。”

賀春景跟著陳藩拐上了三樓,進了走廊末尾最大的那間臥室。

進門是擠滿了格式碟片和錄像帶的實木櫃子,賀春景瞪著眼睛上下看了半天:“你把威哥庫房搬過來了?”

“胡說八道,我這怎麽也是博物館級別的。”陳藩把賀春景往床邊推,“我把睡衣拿來你換上?”

“不用,”賀春景猶豫了一下,校服是不大幹凈,可自己的傷痕要是換衣服的時候被陳藩看見了,那麻煩就大了,“要不,要不我還是找個客房睡……”

“你就在這吧,客房沒收拾,都落灰了。”陳藩倒也沒那麽講究,掀開被子把人裹進去。

陳藩的床很大很軟,像富安娜的廣告一樣,擺了好幾只軟枕頭在床頭。

賀春景把自己埋進枕頭裏,被陳藩身上那股香噴噴洗衣液味道籠罩起來的時候,他莫名感到了一些羞恥。他像一只來路不明的雀,撞進了旁人的巢。

哪怕沒有任何肢體上的觸碰,沒有接吻,也沒有愛撫,可賀春景就是覺得這件事太私密、太不可言說了。動物都是具有領地意識的,共享一塊領地的事情只發生在兩種情況之下,一是入侵,二是接納。

而這決不是一場入侵。

向來缺乏歸處的賀春景,心底被這個認知激起一陣陣的漣漪,一股酥麻的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流淌開來。

他害怕被陳藩瞧出什麽不對,一躺下就把自己卷進被子裏,拿屁股沖著陳藩:“你過一會兒記得叫我,我還得回學校。”

陳藩啊了一聲,擡手看看表,下午兩點鐘都過了。他一屁股搭在床邊,撈了一把卷餅似的賀春景:“咱就不能明天再勤奮好學嗎?”

卷餅擰了擰身子:“不上學,晚上得去威哥那。”

音像店的兼職他都空了七天沒去了,好在學生放假,客人不多,常威也沒跟個起水痘的小孩計較什麽。可賀春景自己過意不去,再請假還不如讓他直接把兼職辭了呢。

“行,五點鐘我叫你,咱倆打車回去。”陳藩點點頭,坐在電腦前頭下下歌結結賬也不費什麽力氣,可以放人。

“不用,我……”賀春景還想拒絕,陳藩卻橫了他一眼。

“要不我就給你兜裏揣個象牙佛塔,你給我走半宿走回去。”

賀春景重新做回卷餅,不吱聲了。

陳藩替他把窗簾拉上,因為臥室裏做了個小型的家庭影院,窗簾選的都是嚴密遮光的材質,拉起來之後屋裏一絲光也透不進來,不知黑天白日。

“睡吧。”陳藩低聲道。

賀春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嗯。”

這一周以來的驚恐、委屈、疼痛如潮水般襲來又褪去,被身邊令人安心的氣味沖刷了個幹凈。

賀春景陷入一場昏黑的夢裏,仿佛只過去一瞬,又仿佛過去了漫長的一夜,朦朧中,他感覺床邊有人靠近。

那人手腳放得很輕,卻走得很穩。拖鞋在地面上摩擦出細微的唰唰聲。

賀春景的意識就像被按到池底的氣球極速浮出水面,他驚叫一聲坐起來,全身像野貓似的緊繃著,在看清床邊確實站了個黑影的瞬間拼命蹬著腿,朝床的另一側退去。

他感到自己鼻尖冰冷,腦子裏一片混亂,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瀕臨絕境的崩潰。

不要過來!

賀春景額前幾乎霎時間冒了一層冷汗。除了開始的那聲驚叫,他就像被扼住喉嚨一般再發不出半點聲響,目光散亂,漫無焦點,呼吸沈重且急促。

陳藩被嚇了一跳,唰地伸手把落地臺燈打開。

“是我!”陳藩想要喊他回魂,“賀春景!”

賀春景還是那副嚇破了膽的樣子,裹著被子拼命往後退,眼看著就要從床的另一頭折下去了。陳藩飛快竄上床去,在賀春景掉下去之前揪住了他的衣領,一把給他拽回來,壓在了床上。

“賀春景!醒醒!”陳藩重重拍了兩下賀春景的臉。

賀春景被陳藩這兩巴掌拍醒了一半,眼睛直勾勾落在陳藩臉上,大喘著氣,被子底下的身體卻放松下來。落地燈的橘色光芒打過來,陳藩的面頰有一半落在暗影裏,另一半被映得很亮,足以讓賀春景看清這是青春的、可愛的一個輪廓。

“……是你。”賀春景像是在說給自己,閉上眼睛又睜開,“是你。”

陳藩見他回神了,摸摸他浸了冷汗的額頭:“做噩夢了?”

賀春景喘了幾下,嗯了一聲。

他在撒謊。

方才他明明睡了幾天來最踏實的一覺,但在他感覺到床邊有人的時候,還是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擊中了。

當賀春景再擡頭,發現自己和陳藩正以一種相當暧昧又別扭的姿勢疊在一起,他心頭又是一陣惡寒。這放在以前,他鐵定會臉紅發熱,羞澀萬分,可現在他一點旖旎的情思都沒有,他只覺得反胃。

賀春景推了推陳藩:“你起來。”

陳藩看他表情不對,側身滑坐在他身邊等他平覆。

半晌,陳藩問他:“夢見什麽了?”

賀春景深深呼吸了一下,翻身坐起來搓搓臉:“忘了。”

“……四點半了,要去威哥那嗎?”陳藩站起身,扯了扯衣服,“還是今天先不去了?我看你狀態還是不大好。”

“我沒事。”賀春景掀開被子站起來,腳在地上趟了幾下,把拖鞋穿好,“我去洗把臉。”

“去吧,燈的開關在進門墻上。”陳藩繞到床的那頭去,把窗簾刷拉一下拽開。

西斜的日光猛撞進屋裏,賀春景被晃得睜不開眼,這才有點腳踏實地的真實感。他瞇著眼睛往門口挪了幾步,伸手扶住墻,靠在墻邊緩了幾秒鐘。

陳藩逆著光走過來,伸手在賀春景後頸上捏了捏,頗為擔心地低頭看他:“你到底怎麽了。”

賀春景搖搖頭,長得有些長了的發尾軟軟掃在陳藩手上。源源不斷的熱度從後頸傳過來,讓他感到安心又踏實。有一瞬間他真想時間永遠不要再向前走了,就讓他停留在充滿安全感的陳藩的巢裏,容許他落在陳藩的掌心上吧。

這念頭一出,有些東西便再也壓制不住了。

“陳藩,”賀春景揚起腦袋,怔怔地望著陳藩那雙漂亮眼睛,“我能不能……”

話到嘴邊,賀春景還是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他明知道陳藩對他抱有怎樣的心思,也是他主動拒絕了陳藩的告白,還賴在陳藩身邊非要當什麽朋友。他把好處都占盡了拿絕了,實在是沒有什麽理由再提出這樣的要求。

可是一想到回到出租屋之後,自己將會面對怎樣的恐懼與折磨,賀春景無法阻止自己伸手去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什麽?”陳藩皺著眉頭看他。

賀春景心一橫,終究還是把話問出了口——

“我能不能,搬過來和你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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