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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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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線索

“咯——咯咯……”

耳邊聒噪,齊晟忍不住拎起那兩只雞嘆氣。

“雞兄,這一路上你二位都不安生,來瞧瞧人家兔兄多沈穩。”

“咯咯咯——”

齊晟無奈地垂下手:“回去就燉了你。”

他背後的籮筐裏裝滿了張力從地裏現挖的菜,聽聞他要在花雲間待一段時間,蕭衡給他準備了不少野味,齊晟表達感謝後就婉拒了。

但最終還是沒逃過張力媳婦的熱情,林翠是個豪爽的姑娘,叉著腰大罵大力小氣,回身闊綽的從院子裏抓來雞和兔,利落地綁好往他懷裏一塞。

那氣勢,齊晟都不敢將拒絕的話說出口,只好悄悄在門前掛了個錦囊,裏頭塞了些金銀。

“我記得……人骨堆砌的高塔上,供奉著一個畫像。”

“青衣墨發,紅線縈繞四周。”

“腰間,別著一根蠍頭鞭。”

腦中響起那少年的話,齊晟心裏發沈。

這畫像分明就是池州渡。

“……不知這位少俠是?”

蕭衡:“這位是順親王的孫兒,先前被你已經知曉的那幫人迫害,他的父親拼死將他送了出來,但其實他們早已身中劇毒,煜兒本也活不下來。”

“誰料陰差陽錯的,順親王久居之地是北海,也就是海異族的領地,那裏的首領是位極好的人,意外救下被毒蛇咬中的煜兒,大方地餵他服下海異族獨有的至寶鮫人淚,那東西不僅可解百毒,更有破咒之效,可遇而不可求啊。”

齊晟有些訝異,重新望向少年。

“煜兒公子可否告知在下,你在地下獄城,都看見了什麽?”

“那裏很奇怪,除了被割掉舌頭的縛魂子一派追隨者,還有許多無論男女都生著同一副面貌的人,以及被黑袍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他們都自稱奴。”

“裏面還有一道暗門,我曾不小心瞥過一眼。”那少年的臉色忽然有些白,“裏面……掛滿了酒壇子,酒壇子裏露出嬰兒的頭顱,他們的眼球皆被摘去,頭頂釘這一根粗而長的針,喉嚨側邊皆有一塊爛肉,有些已經慢慢收口,似乎化為了一顆血痣,那裏四周的墻壁也都是用嬰兒的頭骨堆砌而成。”

喉嚨側邊的血痣?

齊晟眼前閃過池州渡喉結邊的血痣,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我……我只看了那一眼,便被嚇得楞在原地,那幫畜生發現我在偷看,就將我打的昏死故去……身上的疼痛倒不算什麽,就是覺得渾身發冷,這種手段,簡直,簡直殘忍至極!”

“前輩。”

少年的喚聲拉回了齊晟的思緒,他立即應聲:“怎麽了?”

“那些人會死的,對嗎?”他的聲音有些急迫,“江湖絕不會任由他們踐踏肆虐,對不對?”

“煜兒!”蕭衡皺眉,呵斥他一聲。

“嗯,不會讓他們囂張太久的。”

齊晟朝蕭衡搖了搖頭,輕笑道:“蕭衡前輩總說自己討厭麻煩,但想隱居真正的目的,應當不是為了避世吧。”

“那時候元泰清天賦異稟,身後有元家和前輩,惹得不少人忌憚,樹敵無數,前輩走後,元兄消沈了好一段時間,也沒再嶄露過頭角。”

“無人知曉前輩早已將畢生心血傳授給他,只當您走的突然,而這位曠世絕才也因此隕落,多虧了您,他才能在最為消極的那段日子裏遇見嫂子這樣的好姑娘。

“最終還是因為有人不斷找麻煩,這才重新登頂,他並未隕落,才華也沒有消減半分,只是學會了平凡而已。”

“您老總說怕麻煩,其實心裏真正想的,就是讓元兄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吧。”

“蕭前輩本就是絕無僅有的天才,切身體會過高處不勝寒的滋味,所以自然不願讓元兄步你的後塵,因此也算煞費苦心。”

蕭衡啞口無言,沈默了許久,哼笑一聲。

“你這小子,要蹚渾水就要知道後果。”

“無論是什麽後果,也都只有這一條選擇。”齊晟低聲道,“前輩也有在意的人,人一旦有了牽掛,不論再苦再難,也得守著它。”

“我們都在這一片江湖裏,再退,便無處可去了。”

蕭衡沈默片刻,點頭。

“既然你已經決定好了,那我便不多說了。”

“用嬰孩替災,是上古流傳下來的邪術,百年前的江湖,沒有如今這麽多像你一般心誠坦蕩之人,更沒有多少飽讀聖賢書的孩子,我是在曾祖父身邊長大的,知道的要比旁人多一些,他常給我講故事,那時候的江湖,重戮,戾氣……”

那時候的江湖,強者為尊,但不似如今點到即止,而是至死方休。

搶奪、掠殺都不是什麽罪名,反而是榮譽。

想起初見時,池州渡對盲翁的態度,齊晟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聽自己說“怎麽樣都不能動手搶啊”這些話的呢。

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說出那樣的話呢。

他那個時候,其實在無意識地用自己的想法妄圖改變池州渡嗎?

就因為一己私欲。

齊晟心墜到了谷底,他以為自己對的事,隨著愈發了解池州渡後,都變成了錯的,那日後……這個縫隙會越破越大,直至成為兩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

“罷了,你只需要記住一點。”

見他久不言語,蕭衡搖頭嘆息一聲。

“對上他們,便將心中的仁善藏好了,那幫人雖惡,但卻有著旁人沒有的毅力與執著,只要給其一絲希望,就有可能成為他們卷土重來的機會。”

“斬草除根,否則,必有大患。”

“而想要斬草除根,最好的法子,就是待到雙方元氣大傷,伺機一網打盡。”

“這的確是較為穩妥的辦法。”

齊晟面上不顯,話鋒一轉。

“……但前輩就沒有想過,也許另一人是無辜的嗎?”

蕭衡目光深沈:“犧牲一人,可換江湖太平,可換更多無辜人平安無虞,更何況,一個惡名傍身的人,又怎會是無辜的呢?”

他看了看齊晟冷峻的臉色,眼中閃過玩味。

“怎麽,這是不認同我的話?”

“我只是不知從何時起,竟可以這樣衡量人命了,按前輩的說法,更像是衡量物件的價值,從而判斷該丟掉哪一件來保全自己的利益。”

“按理說是如此,老頭子我說話難聽,大局當前,唯有舍去……”

“人們的呼救聲難道不是一樣的嗎,他們想活下去的吶喊難道有什麽不同嗎?”

齊晟語氣漸漸變得有些咄咄逼人。

“衡量取舍的標準是什麽,是有父母的人,更有權勢的人,還是更有名聲的人?”

“而代替他們做出選擇的又是什麽人,我想總之不是只活在傳說裏的神明,那麽既然都是凡人,憑什麽去決定別人的人生,憑什麽去剝奪他們的選擇?”

“是因為人數嗎,因為多數人的利益嗎?”

“如果被舍去的是自己在意的人,是自己的家人呢,也還是能這麽幹脆的進行取舍嗎?”

蕭衡冷哼一聲:“所以讓你作壁上觀,伺機而動,你這小子怎麽聽不出好賴話呢,即便那人當真是無辜的,你出手相助,不也是插手其中了嗎?”

“前輩,你真的覺得那所謂替災的邪術已經失傳了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

“前輩覺得悟出此等邪術的鼻祖,是怎樣制作出第一個替災傀的,他是怎麽想的?”

齊晟目光沈靜。

“犧牲他一個,可保我一生平安,犧牲這兩個,能保我家財萬貫,犧牲這三個,可保我族昌盛……”

齊晟的嗓音輕緩,“一個人為了一己私欲,是邪術,數萬人‘捍衛江湖安寧’,它就成了顧全大局的取舍。”

“就像您方才已經忘了,無論是縛魂子一脈還是他背後的大能,都是殘害了無數生靈,板上釘釘的惡人,前輩您甚至參與了清剿餘孽的大戰,這一點,本就無需我來明言。”

“任由這樣的人在江湖煽風點火,甚至引起大亂,我等不僅坐視不理,還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完成計劃,美其名曰顧全大局。”

“這樣……真的是所謂的顧全大局嗎?”

“他本就是窮兇極惡之徒,退一萬步來說,若最後還有什麽我們不知曉的底牌,妄圖拉著所有人下水,到了那時,我們又當如何呢?”

“豈不是鬧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前輩,那所謂的邪術從未失傳,它甚至就藏在你我心中。”

“對惡沈默,就是對它讓步。”

每讓一步,欲望凝聚成的巨浪就能觸碰到腳尖。

只要遲疑一瞬,清涼的浪花就拂過小腿,嘗到甜頭的人總會想起這個滋味,起初並沒有什麽,直到巨浪沒過口鼻、頭頂。

最終吞噬掉那微不足道的善意,徹徹底底成為它的傀儡。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蕭衡沒有動怒,只是沈聲道。

“我只問你一句,另一人,當真無辜嗎?”

齊晟攥緊了拳頭,無話可說。

他對池州渡的過去一無所知,即便很想大聲說出一個“是”字,也只能沈默下來。

不是因為他不信池州渡,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讓其他人相信池州渡。

“……前輩,我不會袖手旁觀。”

“古時正派崇尚懲惡揚善,庇護一方,衡量對策沒有錯,但底線,我等寸步不讓。”

齊晟沒有多言,上前一步。

“今日叨擾了,我先將公羊前輩帶回去,日後再來拜訪。”

“罷了罷了……”蕭衡擺擺手。

“公羊的後事就先交給我吧,他的屍身有些古怪。”蕭衡掀開白布,“這個把月過去,屍身竟然沒有一點腐壞,我探了探,他體內似乎有一股有回春之效的內力,這功法有些邪門,老夫打算近來再琢磨琢磨。”

齊晟頓了頓,點頭:“那便有勞了。”

他說著轉身離去,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煩躁的嘆息。

“你與那位,究竟是什麽關系?”

他聽見蕭衡嘟囔著。

“他娘的,這軸勁兒真是隨了你老子。”

心中的憋屈化作一陣沖動,齊晟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我心悅他。”

說完這句話,他沒管後面險些厥過去的蕭衡,徑自朝外走去。

“什,什麽……你……你這臭小子,你給老子站住,信不信我去告訴你爹……哎呦,你這混賬東西啊,臭小子!我跟你說話你聽沒聽見……”

耳邊還隱隱傳來叫罵和另一道小聲的勸慰。

齊晟斂去眸中覆雜的情緒。

這世上無人信傀師,但他信。

因為傀師是池州渡。

是個,即便聽不懂他的話,也會乖乖照做的人。

就像旁人不曾見過池州渡眼中的萬物,不知曉“靈”的存在。

所以,他們才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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