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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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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自我懷疑

月華籠罩之下,萬物得以安眠。

此時無聲。

卻有什麽被突然驚醒。

這雙眼睛裏,何時藏了這麽多本不屬於它的東西?

齊晟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初見時。

這雙眼睛疏離冷漠,眼中分明有萬物,卻容不下萬物。

可此時。

池州渡眼中有了希冀,有了靈動的情緒。

漂亮了許多,卻也脆弱了許多。

齊晟並非蠢笨之人,他心中明白。

這些。

大抵是他一手造成的。

因為一己私欲,因為魯莽。

他端著君子做派,看似處處為對方考慮,像是什麽極好的人。

可時至如今齊晟才恍然,自己其實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因為他記起了“寒梅”起初的模樣。

寒梅只有在冬末才是寒梅。

他看上了這樣一株寒梅。

但冬日太冷,他無法在此久留,於是他心生貪念,強行帶來了春天。

他在春日裏對其無微不至,盡自己所能去照料它,一日比一日喜歡。

可慢慢的,初春一過,雪被融化。

寒梅漸漸顯露出不同的一面,他心中的熱烈也慢慢淡去。

在看清春光下寒梅的剎那,他失望至極地轉身離去,因為那不再是他想要的模樣。

直到有一日。

他再次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不經意一個擡眼,突然看清了寒梅低垂的枝丫。

他一楞,忍不住走近了些。

它何時變成了這般模樣?

他想起了初見的雪夜,月華之下的梅花傲雪淩霜。

再一擡頭,春光明媚,是自己喜愛的模樣。

衣袖傳來被拉扯的感覺,他再度低頭。

原來是低垂的枝丫絆住了衣裳,他一拽,這一整株梅花都搖晃起來。

它變得像是春日中的花,與四周的花草融為一體,卻不再是他喜愛的模樣。

可帶來春天的是他,毀了它的也是他,心中埋怨的還是他。

那些時日的悉心照料,究竟是照料著寒梅,還是照料著自己私心之下的“喜愛”?

那一剎那,他醍醐灌頂。

從頭到尾,造成這一切的,都是他。

都只是他。

“小晟,這世上有許多事只要開始了,怎麽選都是錯的,一步錯,步步錯。”

齊晟耳邊響起了師父鄭風的話。

那時自己是如何回應的?

“錯了便認錯,及時止損不再錯下去便是。”

師父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語。

“可你那時,該向誰認錯呢?”

這句曾經對於他而言十分難懂的話,像是終於靠岸的小舟,重重撞在齊晟心頭。

是啊,該向誰認錯呢?

齊晟啞然。

池州渡任由他看著,也不出聲打擾,直到懷中的兔子蹬了蹬腿。

齊晟這才如夢初醒,倉惶地背過身去。

池州渡垂眼,起身將幼兔扔到門外。

兔子飲過他的血,尋常情況下是不會死的。

傀絲在門前圈了塊地方,幼兔乖乖挪了過去。

池州渡轉身插上門閂,朝床邊走去。

那木劍被扔在一旁,齊晟一聲不吭地背對著他。

隱約透露著一股低沈的氣息。

池州渡在床邊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木偶的身子。

“齊晟。”

齊晟閉著眼,向來平穩的心跳卻被攪亂。

一只手將他抱了起來,臉被迫埋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池州渡的懷抱沾染著未散的寒意,卻莫名令人犯困。

眼前一片黑暗,感官反倒更加敏銳。

他們貼的很近。

齊晟能察覺到池州渡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最終卻只是擡起手,一下下輕撫他的背。

一陣帶著冷淡氣息的風熄了燭火,齊晟緊繃的心弦也在不自覺間松懈下來。

他不是會隨意放松警惕的人,大抵是池州渡使了什麽手段。

齊晟攥緊了對方的衣袖,呼吸逐漸綿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傳來如同夢中之語的低喃。

“……別難過。”

池州渡垂首,淺眸中盛滿了金光。

金光並不刺目,溫和地鋪滿了入眼每一寸地方。

可惜除了他,沒人能看到。

幸好除了他,沒人能看到。

-

夜是冗長乏味的。

心存執念的人死後會化作點點螢火似的靈,徘徊在世間的角落。

青衣在林間一閃而過。

寂靜無人的山洞四周沒有活物的蹤跡,卻不乏螢火似的靈。

有些暗淡,有些明亮,有些散發著詭異危險的光芒,有些則木訥隨意地漂浮著。

他早已習慣這一切,每每繞過三棵樹,眼前的景象就隨之變換一番。

直至風的痕跡消失,他才停下腳步。

眼前赫然是一處陰森隱蔽的山洞。

池州渡擡步走了進去,淺眸中倒映著點點螢火。

這些靈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洞內的場景。

玄九閉著眼,盤腿而坐。

四周布滿了傀絲符紙,將她牢牢圍在正中。

他隔著萬千漂浮著的靈望向玄九。

忽然想起了兩百多年前他煉出玄九時的場景。

血池之中煞氣彌漫。

陰木成骨,精血為肉,還差一魂。

他在山中不知耗費了多少個日夜,終於在某一次閉眼後練成了離魂術。

這一魂沒入血池,煞氣沖天而起,而後又緩緩散去。

細密的傀絲編織出一件紅衣緩緩落下,濃霧之中走出一道身影。

兩道身影同時擡手。

傀絲在半空纏繞,於藍焰間化為灰燼。

紅衣傀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在池州渡跟前站定之際,腳下的血印恰好消失。

往後望去,血池之外,鮮紅的腳印由深至淺。

池州渡望著眼前的紅衣,眼前閃過模糊的畫面。

一道紅色纖細的身影曾將他整個擁入懷中。

渾身的劇痛已成家常便飯,於是溫暖成了最為鮮明的感受。

而那紅衣最終融於血和火中,他站在遍布著鮮血的門前,垂眼望向手中殘破的紙,默默揣進懷中。

他認字不全,在世間漂泊了兩年,才知曉了這兩句話如何念。

“八劫已渡,九見朝露。”

臟汙的手變得修長幹凈。

青澀稚嫩的嗓音與低沈悅耳的嗓音重合。

池州渡擡手,在紅衣傀額前點出如同火焰的紋路。

“日後,你便喚玄九。”

那時,他們身側依舊圍繞著點點“螢火”。

於此時別無二致。

從回憶中抽出思緒。

池州渡神情冷漠,一拂袖,玄九睜開空洞的眼睛,緩步走到他跟前。

他指尖輕點玄九的額頭,煞氣緩緩溢出。

只要再近一分毀掉傀心,這世上便再無玄九。

可池州渡看著眼前與自己長相別無二致的面容,眼中浮現出幾分迷茫。

他的手一顫,而後握成拳頭收回。

偌大的山洞中傳來一聲仿佛自問一般的呢喃。

“玄九……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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