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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查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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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查探(下)

後山有處花園。

樹梢懸掛著幾盞父親親手做的燈籠,夜明珠安靜地蟄伏其中。

在漆黑的夜裏盯著看得越久,光似乎就越明亮,映照著墓碑上雕刻的字跡。

齊晟跪在墓前認真凝望了許久,這才笑著開口。

並沒有久別重逢的拘謹,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近來所見所聞,大多都是些有趣的事。

父親靜靜立在一旁,不知心中在想什麽。

夜色在不知覺中愈發濃郁,烏雲悄然攏住明月,猶如輕紗般將其覆蓋,像是送它入眠。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趣事說到了尾聲,齊晟心中的苦悶不自覺冒了頭。

他沈默了半晌,最終卻只是溫和道。

“那日夢中與娘親相聚,不知為何記得十分清晰,再想夢見,卻又不能如願。”他低聲道,“您在那頭若日子過得還算清閑,無事便來看看孩兒,別總偏心著往父親那兒去。”

腦袋被人用力一拍,齊晟整個人晃悠了一下。

這次的笑多了幾分真心實意,他嘆息一聲順勢起身。

“爹,娘。”

齊晟的目光從墓碑上移到齊山勤身上,輕聲道,“保重。”

齊山勤拍拍他的肩膀:“去吧。”

心中千言萬語無法吐露分毫。

齊晟嘴唇微動,最終卻只是彎腰抱了他一下,緊接著不再猶豫,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那背影瀟灑,不似年少單薄,寬厚的肩背顯得意氣風發。

齊山勤眼中藏著許多未盡之言,最終化作一聲嘆息,轉身望向墓碑。

“燕兒,他這一劫。”

他蹲下身,額頭輕抵在冰冷的石碑上,喃喃。

“興許莫如你我……”

-

烏雲遮月。

林間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三百年前、五毒、九咒教、毒蠍翁……

古籍之中的記載,與在花雲間密信上提及的別無二致。

唯一不同的,就是有關傀師的記載。

方才父親提起時,他應當繼續問下去才是,但不知為何眼前閃過池州渡純粹的淺眸,話哽在喉中,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人言可畏,各派之間常常散布一些真假參半的謠言混淆視聽以達目的,眼見都不一定為實,更何況這虛無縹緲的……

忽然,齊晟一楞,停下腳步。

不對。

池州渡是善是惡與他有何幹系?

早日摸清真相才是他需要的不是嗎?

為何反倒猶豫了,像是……

齊晟眼神盯著虛空一點沈思,就在他隱隱捋出些頭緒時,耳畔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風聲。

他眼神微變,立即握上腰側的劍柄。

“叮——”

一道輕微的銀鈴聲響起,像是某種示意。

齊晟下意識緊繃起來的身形頓時放松,幾道黑影落在身前,領頭之人單膝跪下。

“齊宗主。”影六低聲開口,“暗衛閣在此候命。”

“不必多禮,有勞幾位了。”齊晟彎腰將其扶起。

緊接著,另一道身影也迅速趕來。

“弟子九煬,奉煙渺師姐之命,前來送信。”

“煙渺?”齊晟眉頭一皺,立即接過九煬遞來的信。

這一看,神情徹底冷了下來。

信中提及是卓安錦察覺到異樣,立即知會了煙渺。

這小子當真是個情種,這渾水眾人避之不及,他為了討好心上人竟敢明目張膽地站隊。

卓安錦千面聖手的名聲在外,自然有許多眾人不知的身份。

他途徑鶴鈺城辦事之際,發現靈鳩門幾日前擡出幾名弟子的屍體。

起初看見這些他並未起疑,心想也許是有什麽內部矛盾,弟子們大多年輕氣盛,偶爾犯錯也在情理之中。

誰料他正打算離開,就見這其中一人的手臂下滑,露出腕骨上帶著的紅繩。

那紅繩之上拴著不值錢的桃木小舟。

此人並非什麽名不經傳的小嘍啰,而是靈鳩掌門的大弟子楊籬,前幾日還同他一起在酒樓中借酒消愁,這腕間戴著的紅繩,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所以極為珍視。

那時對方面容消瘦,看上去很是消沈,口中嘟囔著什麽……

“正邪難分……正邪難分啊……”

卓安錦當即便覺得有些奇怪,但礙於身份沒有多問,只是與他碰了杯酒一飲而盡。

沒成想,那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楊籬作為掌門親傳大弟子,能力自然不用說,他有些不敢相信,便一路跟蹤著到了亂葬崗,等人走後上前揭開白布,發現死者正是楊籬無疑。

並無其他外傷,一劍穿胸而死。

可先不說以楊籬的本事,門內有誰能傷他,就說這位可是眾人心中默認的下一任靈鳩門掌門。

更是萬掌門最得意的親傳弟子,就這麽突然死了,萬詠昌怎麽可能會善罷甘休?

草草處理了屍體,靈鳩門也沒有傳出半點風聲,實在太過於奇怪了。

齊晟看完最後一行字,默不作聲地取出火折子,點燃了信紙。

“……好了,回去告訴煙渺我已知曉,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九煬:“弟子遵命。”

齊晟隨手扔了手中燃燒著的信紙,轉而看向影六,“這些時日辛苦了,有勞轉告仇統領與輕越,一切安好,不必記掛。”

影六:“是。”

齊晟頷首,毫無留戀地轉身。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見眾人一副打算跟上的模樣,他又無奈地回頭道。

“不必跟著了,人多容易暴露,我有要事在身,若有需要自然會與諸位取得聯系。”

聞言,影六遲疑了一下,終究妥協道。

“是,暗衛閣隨時待命。”

“宗主……”九煬躊躇了一下,低聲開口,“煙渺師姐說,請您保重身體,切莫太過操勞。”

齊晟哼笑一聲:“讓她放心,我還得回去找她算賬。”

九煬一楞,呆呆道:“啊?”

“是什麽她自己心中有數。”

留下這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齊晟不在逗留,飛身朝鶴鈺城方向而去。

冷漠的影六與憨厚的九煬相視無言,沈默地一行禮後,便各自離開了。

-

楊籬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是個敦厚的孩子。

實力在一眾小輩裏脫穎而出,萬詠昌對其疼愛有加,說當做親兒子在養也並不過分。

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靈鳩門,卻只是草草了事。

既然沒有刻意藏著楊籬的屍體,那大抵後續會找個合適的理由打消眾人的疑慮,這般不慌不忙的。

看來守宮一派給足了對方底氣。

亦或說,楊籬的屍骨就如同某種隱晦的表態。

尋常人看不懂,但對於躲在暗處與他“志同道和”但卻又忌憚著所謂正派名聲的人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定心丸。

楊籬,要麽是萬詠昌自己殺的。

要麽就是守宮一派的人殺的。

至於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齊晟未做逗留,立即趕往鶴鈺亂葬崗。

也許在楊籬的屍體上會發現有關的線索。

夜黑風高,亂葬崗林間充斥著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

這裏比旁處陰森許多,一丁點奇怪的動靜都顯得十分驚悚。

齊晟面色如常地帶著鬥笠,在四周謹慎地繞了一圈,確認無人後這才取出火折子,彎腰在一堆死人中尋找楊籬的屍骨。

亂葬崗是尋常人白日都不願去的地方,晦氣可怖,這些冰冷腐壞的身子失去了生機,卻像是隨時會動起來一般。

齊晟並未覺得可怕。

火折子掃過之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些是纖細單薄的孩子,有些是瘦如幹柴的老人。

有些已經腐壞的不成樣,有些像是剛被擡來沒多久,還算完整,還有些沒有全屍,七零八落的散著……

人人都說亂葬崗晦氣可怖,有怨靈作祟。

可那熱鬧之處對於他們而言,恐怕才是去不得的“亂葬崗”吧。

人最終怕的是他們,還是自己心中因良心不安而生出的心魔呢。

與他們毫不相幹的人。

怕的是鬼,還是想起那些自己無法承受的苦難,在心中扭曲出的猙獰面貌呢。

最終怕的,其實只是心底的影子罷了。

齊晟不怕,並非他慈悲心腸,只覺得這些人可憐。

這裏頭有好人,自然也有惡人。

他只是因為從小失去了母親,便日夜在腦中拼湊著母親的模樣。

以至於他每每看見這些屍骨時,心中想起的並非對方猙獰的模樣,而是下意識拼湊著他們鮮活著、笑著是何模樣。

若有一日春歸來,這些屍體中坐著的,最終也不過是一群無處可去的可憐人罷了。

突然,移動的火折子停在一處。

一張周正的臉映入眼簾,齊晟頓時擰眉,正打算俯身去瞧。

那屍體卻突然睜開眼。

齊晟心中一驚,餘光瞥見一縷詭異的浮煙。

危險的氣息令人渾身戰栗,在察覺到不對的剎那,他立即拔劍,原地一個翻身,朝身後揮出一道渾厚的劍氣。

“咻咻咻——”

數道細紅傀絲在月輝下映射著寒芒,直直朝齊晟纏去。

——池州渡。

沒想到竟然怎麽快就追來了。

齊晟心下一沈,他腳尖輕點地面,不進反退,擡手間赤陵劍快出殘影。

在青衣出現在眼前之際,齊晟沒有絲毫猶豫地朝來人攻去。

他並不清楚池州渡的路數與實力,出招雖說不留情面,但多少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池州渡沒有去碰腰間的蠍頭鞭,只是不斷閃身,試圖用傀絲將他困住。

齊晟漸漸打出了火氣,眼中冷光畢露,出招愈發淩厲。

光是閃躲,這是沒將他當做對手?

怒火積攢之中,齊晟出劍越來越快,傀絲無法近他的身,池州渡一邊閃躲,一邊試圖將他困住,但見這細密如雨毫無破綻的劍法,眉心微不可查的一蹙,慢慢摸上腰間的鞭子,但又遲遲沒有抽出。

齊晟慢慢看出了門道,這傀絲並非想傷他,反倒避開自己的要害,應當是想活捉。

心中愈發不爽快,他攥緊了手裏的劍,暗自調息積攢內力。

齊晟眼神專註,緊緊盯著對方的動作,在捕捉到池州渡一絲破綻後,他忍不住揚唇。

劍身發出一陣仿佛龍吟般的嗡鳴。

渾厚的內力隨著數道劍氣揮出,快如閃電地朝對面攻去。

池州渡反應十分迅速,立即側身閃躲,但還是被劍氣割斷了一簇青絲,連帶著面頰也被劃出一道細小的傷痕,緩緩滲出血跡。

齊晟見對方身形停住,冷聲開口:“你不出手,是覺得我……”

剩下的話在看清池州渡面容的剎那哽在喉中。

池州渡沒再閃躲,只是停在原地望著他,淺色的眸中溢滿了不解與失落,臉色發白,被那一縷血色襯得極為脆弱。

齊晟僵硬了一瞬,顯然沒有料到他是這個反應。

以至於他慢半拍才看清池州渡微動的袖袍,齊晟眼神立即恢覆清明,可為時已晚。

幽藍的火焰在他手中跳動,齊晟只覺得腦中一陣眩暈,忍不住在原地踉蹌了一下。

該死,大意了。

傀絲破空而出。

月下的影子親昵地相擁著。

緊接著,一滴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影子上,帶著濃郁的血腥味。

池州渡一手攬住被傀絲捆住的齊晟,一手緊緊攥著赤陵劍的劍刃,讓它無法再逼近。

而那劍鋒距離他的胸膛,不過一寸距離。

“為何。”

池州渡攬住齊晟的手緩緩收緊,嗓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十分危險。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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