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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殘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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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殘咒

“叮——”

銀鈴輕響一聲。

仇雁歸放下手中的文書,垂眸望向腰間莫名響起的銀鈴,有些無奈地擡頭。

只見不遠處的塌上半躺著一位祖宗,正悠哉輕晃著手中的母月鈴。

“少主。”他輕嘆一聲。

左輕越支著下巴,沒有半點打擾別人的心虛,笑吟吟道:“嗯?”

他眨了眨眼,裏頭滿是暗示仇雁歸過去親熱的意味。

“……近來北祈動蕩,按照約定,我們需派人平亂。”仇雁歸停頓了一下,還是先說起了正事。

見左輕越神情不悅,他放緩嗓音哄道,“少主,池家主實力深不可測,若我們當真對上,也未必……”

“未必什麽?”

左輕越立即坐直了身子,嗓音從慵懶變得緊繃。

不過這怒火顯然不是沖著雁歸。

“他一個老妖怪除了活得久了些,還有什麽令人忌憚之處?”

“……三百年前之事,即便是我們與天機閣也無從得知,最多也就是古籍上籠統記載的。”

仇雁歸耐心道。

“傀師之名在其中雖說一筆帶過,但單憑這一筆中,有著與提起旁人不同的敬重,便已足夠令人忌憚了。”

眼見左輕越眼神變冷,仇雁歸又立即補充道:“當然,若他沒有三百年之久的沈澱,肯定比不上少主……但傀師畢竟是與先祖同輩之人,我們有所忌憚也合情合理。”

左輕越自然不會不清楚這點,但正是因為太清楚,他聯想到齊晟與此人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頓時更加煩躁起來。

仇雁歸見他沈默下來,忍不住低聲勸說。

“雖說苗疆權屬吞雲閣,但北祈池家百年聲望猶在,便一直不服東祈管束,這交界之地常有動亂,而如今池家主出手……”

他頓了頓,沒有將“自絕門戶”這四字說出口。

“總之,池家人雖說僥幸存活,但也不得不為其賣命,於我們而言……至少就目前看來,有利無害。”

東祈蠱術,北祈巫術,百年來猶如一條楚河漢界,一直互不打擾。

苗疆的實權在少主手上,主要有“吞雲閣”與“苗疆客”這兩大勢力。

北祈沒有苗疆的實權,但北祈池家有著沈澱百年的聲望與實力。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也不會輕易撕破臉皮,若苗疆有難,則雙方聯手。

百年來,他們都秉承著這一規矩。

直到傀師歸來。

這其中具體是何緣由他們也所知無幾,只知此事曉蹊蹺、古怪之處太多。

池州渡。

一個早該在三百年前便入了輪回的人突然橫空出世。

緊接著他便自絕門戶,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池家眾人煉成活傀。

這種活傀極為特殊,除卻一副傀身,以及猶如契約般必須聽命的約束,幾乎與尋常人無異。

這些活傀與過去的模樣並無不同,只是被抹去了生息,不得再入輪回。

同時,也不會再老去。

後世中幾大有名的禁蠱,例如“禦魂蠱”,又名“忠蠱”。

便是為了鉆研此法而生。

這其中他們想不通的事有許多,本該也與他們無關。

只要不禍及苗疆,便不用理會。

誰料他確實不曾禍及苗疆,竟然直接轉頭跟齊晟廝混到一起。

“齊晟眼光確實獨到。”左輕越忍不住冷笑一聲,“要麽不開竅,這一開竅就看上個真祖宗。”

起初左輕越只當齊晟看上了對方容貌。

左右池州渡行蹤詭譎,也極少與人為伍。

這二人間幾乎沒什麽會面的可能。

他念及齊晟孤寡已久,讓其心中留個念想倒也無礙,說不定還能因此萌生出幾分想成家的念頭。

誰料這八竿子打不著一處去的兩人竟然當真碰上了。

碰上了也就罷了。

齊晟本事也挺大,最後也真能哄得那位祖宗跟在他身邊。

事情一下子變得十分棘手。

左輕越想起那日齊晟的反常,心中怒火愈發旺盛。

仇雁歸見狀走近了些,牽起他的手輕聲道。

“少主,事已至此,何必動怒傷身。”

左輕越眼中的怒意頓時散去不少,順勢靠在對方身上。

正想趁機不規矩兩下,外頭便傳來了叩門聲。

“少主,統領。”

一道洪亮的嗓音響起。

章清?

兩人對視一眼,左輕越不情不願地放開手:“進來。”

章青與影六推門而入,臉色都不大好。

“少主,仇統領。”

兩人躬身行禮。

“行了。”左輕越不耐道:“何事?”

“回稟少主,屬下探到姬門主夜會一名身份不明之人,他們……”

章青立即上前一步,將在暗宗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稟報。

“……那人似乎功力了得,路數我也從未見過,若非靈蠱護主,我恐怕也九死一生。”

“更為奇怪的是,關鍵時刻有一位……身形嬌小的少年出手相助,這少年似乎是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姬門主新寵。”

“我那時見他鬼鬼祟祟蹲在院後也並未多想,以為是後院中爭風吃醋那點事,誰料最後竟然被他救了一命,屬實在意料之外。”

仇雁歸擰眉:“新寵?”

“是,此人應當沒什麽背景。”章青道,“他是在集市上被暗宗的人當眾擄去的。”

“此事古怪,萬不可掉以輕心。”仇雁歸道,“他既然冒險掩護,那一定有他必須這樣做的理由。”

“是。”章青遲疑道,“少主,統領,可要將此事告知齊宗主?”

“暫且不必,你繼續盯著暗宗,那日既然已經鬧出了動靜,對方無論如都何勢必會加強守衛,你們先觀察幾日,摸清暗宗內新的防守布局,而那位既然出手相助,說不定能成為我們的內應……先探探他想要什麽。”

“如今事情尚不明晰,便不必知會齊宗主讓他費心了,待到事情、線索都差不多再議。”

章青點頭:“是。”

左輕越忽然開口詢問:“齊晟呢,近來可有消息?”

影六神情凝重,垂首道:“……回稟少主,屬下正要稟報此事,齊宗主他……與我們失去了聯絡,目前行蹤不明。”

左輕越一頓,擰眉道:“什麽?”

“據手下的人來信說,那日齊宗主去酒樓提了幾壇子烈酒後,便故意甩開了他們……也是自那日起,便再也沒有了齊宗主的消息,他們搜尋幾日後無果,見勢不對便來信詢問。”

仇雁歸立即開口:“是在何處失去聯絡?”

影六:“北嶼。”

“……罷了,讓他們先在北嶼待命。”

仇雁歸偏頭望向左輕越,見他垂首,面色陰沈,心中暗自嘆息一聲,揮手示意他們先退下。

“影六,帶章兄去一趟醫門。”仇雁歸說著望向章青,溫聲安撫,“你這趟受累了,接下來便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仇統領言重了,這是我分內之事。”

章青與影六會意,瞧了眼少主的臉色,躬身行禮後便安靜地離開。

“少主?”

見人都走了,左輕越緩緩放松身子,將臉埋在仇雁歸的腹部,伸手抱住他的腰。

“齊宗主許是心中煩悶,想獨自靜靜。”

左輕越靜默了一會兒,悶聲道:“他不會意氣用事。”

“萬事留有餘地才是他的行事風格,齊晟好酒,卻不喜醉,向來打上一壺便足矣,獨自一人拎著幾壇子酒,是他想醉。”

他的嗓音停頓一瞬,又沾染了幾分惱意。

“輕信於人,活該他受罪。”

仇雁歸輕輕搖頭,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

“不必擔心,齊宗主向來看得通透,如今只不過一時憋悶,興許過幾日便好了。”仇雁歸話鋒一轉,“不過,齊宗主離開花雲間後,池家主的行蹤似乎也消失了。”

左越:“那封信雖說送入了齊晟手中,但他必然不會全信,應當留下了什麽線索試探池州渡。”

“這麽說來,池州渡會銷聲匿跡避開這股勢力,也在情理之中。”

他嗤一聲。

“他既然能藏三百年之久,自然不會輕易被發現。”

“我擔心齊宗主突然離開,加之留下的線索,池家主是否會對他不利?”仇雁歸沈吟片刻,“畢竟,若想知曉線索的含義,最為直白的方法便是找到齊宗主。”

“以那野蠻人的實力與性子,若真想與幕後之人正面交鋒,便不會躲藏百年,況且……”

左輕越從他小腹擡起臉,歪頭笑吟吟道:“他一副無欲無求的怪樣,若非有幾分姿色將齊晟勾得五迷三道整日追著跑,想必也早就藏進了哪處山窩。”

“如今他江湖之事也算了解的差不多,眼見無人打擾,恐怕正落得清閑。”

仇雁歸聞言眼中閃過讚同:“也是。”

左輕越蹭了蹭他,眼中閃爍著蠱惑的意味,一邊不規矩的將臉朝下方蹭去,一邊隨口道。

“那老妖怪只會避人,可沒那閑心找人,他還能真看上齊晟不成。”

仇雁歸正欲開口,身體卻忽然傳來異樣的滋味。

他驚,連忙垂首。

“少主!”

“雁歸這些天似乎總記掛著旁人……”

左越口中含糊,不滿道。

“唔……”

有人悶哼一聲。

-

“沙沙——”

耳邊傳來窸窣聲,猶如落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一串清淺的漣漪。

疲乏的意識緩緩清醒,即便方才已經沈睡許久,困倦也未曾淡去幾分。

齊晟緩緩睜開眼睛,望著眼前灰蒙中帶著的一縷暖黃,一怔。

這是哪兒?

溫熱的氣息包裹著他,卻分辨不出眼前究竟是何處。

齊晟醒了醒神,這才慢悠悠扶著“壁”爬了起來,手感似乎很是柔韌。

他伸手扒開略微透光的布料,探出一個腦袋,看見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修長白皙,光是動作間就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

遲鈍的記憶這才清晰起來。

他似乎……被池州渡揣進了懷中,緊接著困意來襲,便失去了意識。

齊晟下意識看向窗邊,卻見窗戶被關的嚴嚴實實,不過瞧這天色,似乎已經是深夜。

腦中昏沈,他趴在池州渡的衣襟上,打算閉上眼緩緩。

一只手忽然伸了過來,將他放在手心。

“醒了?”

齊晟隱隱覺得自己的狀態不對,於是強撐著睜開眼。

眉心一涼,緊接著發燙,一股熱流包裹住魂魄,不適感逐漸散去。

眼前被袖袍擋住,他下意識擡手將其揮開。

袖袍的主人停頓了一下,依著他收回手。

視線頓時明朗起來,其中一抹鮮紅最為紮眼,齊晟目光跟了過去。

只見池州渡指尖溢出鮮血,緊接著絲絲縷縷如墨煞氣浮起,不過一息之間,那傷處便光滑如初。

……這是?

齊晟殘留的困倦瞬間散去,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放在了池州渡波瀾不驚的臉上。

這世間不乏有“醫死人,肉白骨”的傳聞,但那大多都只是傳聞。

即便有醫術高明的神醫,手握秘法的奇人當真能做到這些,那也是少之又少,絕非一朝一夕能成。

畢此事本就是逆天而為,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價。

這絲縷如墨之物……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也許這便是傀師最為難纏……

“咳。”

突然,耳邊傳來一聲異樣的悶咳,齊晟擡眼望去,陡然一怔。

只見池州渡偏頭捂著嘴輕咳兩聲,指縫之中溢出鮮紅的血,眉心不適地微蹙。

“你……”

齊晟立即起身,伸出軟綿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匆忙間他壓根沒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流暢順利,比起此前歪歪扭扭、軟綿無力的姿態,簡直猶如回光返照。

昏暗之下,對方後頸殘破的圖紋露出一角,猶如鮫人明珠般的光澤一閃而過。

齊晟擰眉,正想湊近看清些,卻被人捂住眼睛按倒在桌上。

“池州渡!”腦袋被猛地一撞,齊晟忍不住痛叫一聲。

池州渡此刻卻無暇顧及,他四周縈繞著煞氣,後頸陣陣劇痛令他額前滲出冷汗。

半毀之咒猶如懸在半空的鍘刀,時不時落下幾分,卻又不至於危及性命,只會在身體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伴隨著劇痛的傷痕。

此前“封欲”半破,他將躁動的煞氣強行壓下。

但半殘之咒便猶如生出裂紋的茶壺,這水雖不至於在瞬息間湧出,但也沿著縫隙朝外漏,撐不了多少時日。

可若強行催動煞氣破咒,這“茶壺”必然也落得個四分五裂的下場。

進退兩難,舉步維艱。

池州渡松開沾滿鮮血的手,從懷中取出符紙放到桌上,就著血作符。

繁雜晦澀的咒文在他手中猶如行雲流水一般,仿佛早已融入骨血,深刻心底。

符成自燃,紅金的火光在燒至一半之際忽然黯淡下去,幽藍的火焰緩慢地吞噬著符紙,一縷白煙緩緩騰升而起。

它所至之處,煞氣退避三舍,仿佛見了什麽忌憚之物,重新沒入池州渡的血肉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劇痛漸漸淡去,池州渡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似乎比方才更瀲灩鮮活了些。

手突然傳來異樣的感覺。

他垂頭望去。

只見齊晟被他死死按住說不出話,雙手拼命捶打著他的手背。

奈何布料輕軟,猶如撓癢一般。

“唔唔!”

混蛋,要憋死老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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