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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淤泥吞沒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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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淤泥吞沒沼澤

“遲......遲言?”

祝行舟不可置信的對著眼前的虛無,有些結巴的問道:“是......是我認識的那個,遲言?遲老師?”

“是的,但她很特殊。”

“作為舊規下誕生的接壤者,出乎意料的,她在每一個時空都保持著高度的重合性,造成的影響也是所有接壤者中最低的。”

“而作為新舊更疊下造就的特殊接壤者,我們沒有辦法徹底的清空她這幾十個時空的記憶。出於她的穩定性,我們被動的讓她在新規則下,選擇是否成為新一代的1506號接壤者。”

“除了擁有記憶這方面,其他方面都和現在的你一樣。”

“我們告知她,如果選擇成為第1506號接壤者,那麽她就可以穿梭在任意的時空,直至下一個接壤者的出現。”

“她選擇的時候,就站在你現在所待著的位置。”

祝行舟頓時覺得這個位置有些滲人,一邊撫摸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問道:“那她怎麽說?”

“她似乎對我們所說的條件都不感興趣。”

“只是問了她的接壤共同體是否存在於她即將穿梭的時空,我給予了肯定的答覆,於是她就同意了。”

祝行舟心中早就有了這個接壤共同體的人選,聽完祂說的話,敏銳的找到了一些漏洞,於是問道:“你不是說選擇成為接壤者後,兩個人的個體意識將在兩個不同的時空獨自生存嗎?這下怎麽又存在了?”

祂沈默了半晌,說道:“不,你最後所看到的那個時空,恰巧就是她們原先該有的結局。”

祝行舟徹底淩亂了:“什麽?”

祂解釋道:“先前因為另外兩位接壤共同體的參與和控制,強行改變了她們的命運。”

“我們一致認為,這個時空的她們,回歸了原本正確的軌道,並不達成影響該時空的條件。”

“並且,我們的系統檢測到她的接壤共同體,已經沒有穿越至下個時空的想法。在新規則下,她們在這個時空中的結局,恰好契合最開始未被任何人改變的結局。”

“與此同時,我們也找到了下一位未來接壤者......也就是你。”

“1506號和她的接壤共同體,在穿越了數十個時空之後,回到了原先該有的結局。”

“利他利己,何嘗不可?”

祝行舟聽完冷笑了一聲,鼓了兩下掌,諷刺道:“哈......所以你這實驗有什麽做的必要嗎?什麽變量不變量的,這裏一切的一切都歸咎於命運二字,而命運......只是你們數據庫裏的一串代碼。”

她頓了一下:“無論我們怎麽做,只要你們心情好,命運這東西就能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想改就改。”

“......”祂沒有接話。

祝行舟嘆了口氣,揉了揉剛剛被摔疼的手腕,說道:“你們冠冕堂皇的站在我們看不到的制高點,既要我們作為一項由你們創造出來的文明,擁有‘情感’這個自變量,又要我們作為‘接壤共同體’這個因變量,去拋卻記憶來抉擇兩個人的未來。”

“你們是不是對自變量和因變量的概念有什麽誤解?不覺得很荒唐嗎?”

“說什麽公平公正,我們都只是你們培養皿中的一個小菌子而已,對吧?”

“某個對照組培養的不好,大不了扔了重做。”

“......”

祝行舟見祂依舊保持沈默的樣子,自討沒趣,於是擺擺手說道:“算了,小菌子要有小菌子的覺悟,我同意做你們的1507號接壤者。”

祂似乎是被祝行舟剛才那一大段話打動了些,過了良久,才用冰冷的機械聲問道:“即便改變不了結局,也願意嗎?”

一片寂靜後,站在虛無中的祝行舟說道:“‘若接壤者試圖篡改對方的結局,必然因對方死亡’,這是你剛剛說的原話沒錯吧?雖然我確實不記得我的那位接壤共同體是誰,但......”

她回想起剛剛那血淋淋的斷臂,心臟竟猛然間抽搐了起來,她捂著胸口皺起眉頭強忍著不適,繼續說道:“反正,活著總比死了好吧?”

“況且,我還有得選嗎?”

祂說道:“或許會,否則你的代號就不會是1507號。”

“你話好密,好好幹活吧,可別......”祝行舟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她哆嗦著雙唇,繼續說道:“可別等我後悔了。”

下一秒,冰冷的聲音傳來。

“已將你錄入接壤者數據庫中。請你選擇回到原時空,或者穿越任意時空。”

“回到原時空吧,頭一遭,保險一點。”

“好的,十秒後,你將回到原時空,接受穿越任意時空的能力。”

一瞬間,祝行舟的眼前不再是一片空洞的黑暗。

她驚訝的擡起頭張望著周圍的閃爍著的星星點點,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星河。

突如其來的劇烈的耳鳴聲後,她身下的原本懸空的地突然間碎裂,一陣暈眩後,她終於感受到身下踏踏實實的柔軟,緩緩睜開了眼。

“呃......”

又是這種感覺。

祝行舟緊皺著眉頭,擡起手揉按著自己因為各個時空的記憶瞬間輸送進自己的腦內,而止不住跳動著的太陽穴。

等等,我為什麽要說“又”?

“誒,張隊,她醒了。”

祝行舟聽到了一聲低沈的男性聲音,對著門外的人說道:“嗯,去叫醫生來檢查一下。沒什麽問題的話,小沈你去把筆錄要用到的資料整理一下送過來。”

她悄悄的睜開了一只眼,只看到門外站著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走動著。

等檢查完後,一名警察拿著手裏的文件走了進來。

他站定在病床旁,對著躺在床上,已經恢覆神志的祝行舟敬了個禮,然後坐在了病床旁邊的板凳上,對祝行舟說道:“不用緊張,我叫張巖,是市裏刑偵支隊的隊長,你可以叫我張警官。我們是來向你了解一下情況的。”

“什麽情況?”

這個警官果然也不含糊,開門見山道:“九月二十一日那天,你和死者溫竹沛之間發生了什麽?”

“死......死者?”祝行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剛結束的耳鳴聲再度襲來。

她痛苦的用蒼白的手扶著額頭,喘著粗氣冷汗直流。

可她的記憶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碎片化的游離在自己的腦內。

而是從頭至尾的,分毫不差的,在祝行舟的腦海中源源不斷的流淌著。

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回過去重啟人生,想起了自己刻意的躲避溫竹沛的友好。

她想起了自己坐在虛無空洞的地方,與那空靈機械的聲音的一切交流。

不可避免的,也想起了那個日夜折磨她的夢魘。

說了一堆狗屁規則,都是過場罷了,不論如何選擇,都逃離不開祂們口中的命運。

沒準接壤者這種東西,也是祂們為了讓菌子別長到別的培養皿中,瞎編的呢?

祝行舟心想。

張巖看她似乎狀態不太良好的樣子,將筆蓋合上,淡淡的說道:“如果你想不起來了,我們可以等你病情好轉了再來找你。只是時間越長,犯罪痕跡會被沖淡,也就意味著越找不到真兇。”

見她有所動容的樣子,張巖繼續說道:“據調查所知,死者在一張照片的背後,寫了段文字,並將你定義為‘摯友’。”

“這個稱謂從她的過往看來,含金量不低。我相信,你也希望傷害她的兇手能夠早日緝拿歸案吧?”

祝行舟的耳鳴聲也漸漸消失,讀取了那部分記憶後,她的眼角盡是酸澀。

她苦笑了一聲,只覺得有塊石頭堵著胸口,惹得她呼吸不上來:“摯友?”

是了,她從未對自己的感情表過態。

我也從未。

鬧了半天,又是車禍又是墜崖的,結果混了個“摯友”的名頭,是該開心嗎?

到底有多少“摯友”,在無數輾轉的深夜,預測著對方的感情,又下意識的否定著自己的推論呢?

都是悖論罷了。

祝行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那天......”

“她命運般的、早有預料似的,坦然的松開了我快要脫力的手,無論我如何嘶吼著用力的去夠、去抓,能觸碰到的,也只是沾上她呼吸過的一場空氣罷了。”

“為什麽偏偏是我呢?”

祝行舟臉龐劃過了一滴淚,回想起自己對著黑暗說出的那句“反正活著總比死了好吧”。

這就是她本該經歷命運嗎?

無法逃離、無法揣測、無法預判、無法挽救......

她看著警察認真寫著記錄的樣子,突然嗤笑了一聲:“你說命運這種東西,為什麽非要扯到我這種人的頭上?”

張巖並沒有理會祝行舟的情緒,即便她哭紅了雙眼,一副惹人憐惜的模樣。

可這不能影響他的判斷,他只相信證據。

祝行舟,是他極度懷疑的犯罪嫌疑人。

他並不想對這樣的人有什麽過多的情感。

更何況,他也沒打算從一個被醫院診斷為精神病患者的口中,得出什麽有價值的話。

聽師父的話,走個流程罷了。

張巖一邊低頭做著記錄,一邊冷著臉說道:“情況我們大致的了解了,如果案件有新的進展我們會及時告知你。當然了,如果你想起來了什麽細節......”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服蜷縮在病床上,烏黑軟塌的頭發淩亂的耷拉在肩頭,兩只潔白卻因為劇烈的摩擦而傷痕累累的手臂,緊緊的摟抱著大片烏紫的膝蓋止不住的顫抖著。

哪怕是著手過數起刑事案件的自己,也不忍的撇過頭看向窗外。他扶了扶警帽起身,輕聲說道:“這幾天你好好休息,我們爭取早日緝拿兇手。”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祝行舟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被子,閉上眼,靜靜地聽著墻外的人們討論。

“她這個情況再加上醫院給的報告,各種數據都表明精神狀態已經很不穩定了,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還能信嗎?”

“如果她是兇手,就憑這精神病的報告,她完全可以......!”

“行了,回警局再說,在醫院嘰嘰喳喳的成什麽樣子。”

張巖斥責著那些初出茅廬的警察的想法,卻沒有加以反駁。

是啊。

我就是這一切悲劇的源頭。

我就是兇手。

我就是親手斬斷她命運的劊子手。

如果我不故意松開她的手,我還能獲得這樣的能力嗎?

我還能在無數個時空中,與她日覆一日的驗證著摯友悖論嗎?

等門外的人散去,祝行舟環顧了四周,揮起錘子用力的打破了病房窗戶的玻璃,毅然決然的跳了下去。

接壤者嗎......

從同一個時空,穿越至另一個時空,稱之為接壤者。

原來,在那個時空,你就是你啊。

這樣的話,一切都能解釋通了。

或許我們是有機會相認的。

可如果她認出了我,是不是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只可惜,這是悖論。

而我,甘願成為待宰的羔羊,被名為“命運”的代碼編排著。

也貪戀般沈溺在這數個輪回中,成為祂們的第1507號實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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