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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戶口本上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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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戶口本上的關系

遲言......是你嗎?

你終於肯見我了,對嗎?

躺在病床上的夏初長緩緩睜開了眼睛,見到身旁背對著自己的女人,不顧手上紮著的輸液管針頭,顫抖著手想要去夠心心念念之人的衣擺。

她看著這抹背影,手懸在空中頓了幾秒,像是在害怕什麽似的又收了回去。

遲言聽到了身後的動靜,連忙掛斷電話。

她轉過身,看到昏迷了整整三天的人終於蘇醒,她趕緊按了一下床頭上的呼叫鈴,滿眼心疼的對著躺在病床上面色慘白的人說道:“說什麽呢,什麽見不見的,腦震蕩也會說胡話嗎?”說完還作勢去碰夏初長頭上的繃帶。

夏初長盯著遲言的眼睛,沒有躲避,反而很是配合的將頭靠在遲言的手心裏。

這下踏實了。

遲言揉了揉夏初長的腦袋,便將手收了回去說道:“好了,不鬧了。醫生說你只是頭部和手肘有些擦傷,尾椎雖然的確磕到了,不過好在你命大,落到了鋪著的軟墊子上,靜養一個月就好了。”

這又是哪個橋段?

夏初長註意到自己床位上掛著的沾滿濕漉塵泥的校服,一切了然於心。

“遲......老師?”

“這裏不是學校,你可以不用這樣叫我。”

“好的小言姐姐。”

遲言看著她嬉皮笑臉的樣子,心中的憂慮也稍微松了些,說道:“看來腦子還沒摔壞,這樣才像你。”

“這兩天我也和學校溝通過了,也調查了監控了解事情的經過,醫藥住院方面的錢他們會全權負責,只是我可能沒辦法一整天都陪著你,但我保證每天肯定都會來,盡量早些批完卷子......”

夏初長看著遲言承諾著未來一個月的安排,輕聲說道:“沒關系的,見到你我已經很開心了。”

遲言見眼前的孩子懂事的讓人不知道說些什麽,於是自責的低下頭,嘆了口氣說道:“你外婆把你托付給我,我居然還讓你在自己的學校出了事,我這怎麽跟她交代,唉......”

一聲鈴響,遲言從兜中接起了電話:“餵?是,我在醫院。”

“嗯,這節課算他們自習,讓學委管一下吧。”

“她去哪兒了?什麽?不在教室?”

“那就拜托你幫忙代一下課可以嗎,你也知道的,家裏小孩受傷了實在照看不過來。”

“好,謝謝林老師。”

遲言掛斷了電話,擡眼看著坐在床上正滿眼亮晶晶的看著自己的人,無奈的搖晃著手機:“托你的福,提前下班了。哦差點忘了這個......”

夏初長好奇的看著遲言從床邊端出一個不銹鋼保溫桶,瞬間嫌棄著擰緊了鼻子說道:“你這不會放了好幾天的吧?”

遲言拿出保溫層,打開了飯盒:“是啊,熱氣騰騰的專門為了毒你。”

“哇,你做了這麽多菜啊?”

“別亂動,手上還輸著液呢。”遲言輕拍了下夏初長想要徒手拿肉的手背,不知從什麽地方拿出一雙筷子,夾起了一塊排骨吹了吹,遞到夏初長的嘴巴說道:“以形補形,多吃點長身體,張嘴。”

夏初長咬了一口,嘟囔道:“我不是小孩兒了,還長什麽身體。”

“是是是,不是小孩兒了。來,再喝口湯,醫生說你這個時候需要補點營養,看你這嘴幹的都起皮了。”

夏初長撇過頭,避開嘴邊遞過來的勺子,恃寵而驕的撅著嘴說道:“我不要喝湯,太膩了。”

遲言覺得也是,默默扒拉著飯盒裏的菜說道:“也是,那吃個菜吧,我特意油鹽放的很少。”

千哄萬哄,夏初長這才張著嘴巴,等待著身旁之人耐心的投餵。

這個時候,她還是願意遷就我的。

只是這個世界的她,似乎比往常還要溫柔。

是因為自己現在這副虛弱的模樣吧。

她一向這樣。

最開始的遲言,是在夏並秀家中的院子裏,見到了紮著兩只小辮,穿著黃色的碎花裙,坐在大樹底下,不顧泥濘拿著小鐵鍬一下一下鑿著的夏初長。

“夏老師,這是......”

夏並秀緩緩扇動著手中的蒲扇,慈愛的看著院中的小人,將自己白凈的小臉弄得臟兮兮:“八年過去了,這就認不得啦?”

遲言又看了幾眼,驚訝道:“初長?都長這麽大了......第一次見她的時候還在繈褓中哭呢,現在還真是認不得了。她這是在挖什麽呢?”

“她在埋她的小貓。”

遲言有些詫異:“她這麽小,不害怕嗎?”

夏並秀笑著說道:“九歲的孩子,想問題的思路......有時候反倒比我這樣迂腐的老人家要豁達些。”

“‘要把小黃送到爸爸媽媽身邊陪著’,這是她最開始說的話。”

老人看出了遲言眼裏的疑惑,耐心解釋道:“她爸媽死在一場車禍,我和她一起去的葬禮。”

“那個時候,四歲不到的小孩麽,其實什麽都懂了,哭得不可開交,抱著盒子不肯撒手啊。”

“我就騙她......說爸爸媽媽在地下,會通過神奇的隧道去往另一個世界。”

“或許是見到兩個活生生的人此刻正僵硬的躺在了棺材裏,之後又被土埋在地下。”

“也不知道我的話當時她有沒有聽懂,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估計是信了,所以才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小黃吧。”

遲言惋惜著這段悲傷的經歷:“這些年,您一個人撫養她長大,真是不容易。”

“不過這個年紀的孩子好動,您的歲數也該註意一些了。”

夏並秀接過遲言遞過來的水:“不礙事,正好活動活動我的筋骨。唉,就怕她現在上了小學,街坊鄰居包括學校裏的一些閑言碎語啊,反倒讓她想得更多了。”

“其實我覺得孩子沒有父母其實也不算是天大的壞事,對吧?”

“在這段成長過程中,父母雙全,其實並不是必要的條件,在一個和諧友愛的環境中成長才是必須遵守的。”

“多少人為了所謂的完整家庭,而隱忍伴侶不忠的行為,可他們哪裏知道,在沒有愛的完整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心理也未必是健全,甚至可以說是扭曲的。”

“我們這個年代又有多少......算了,不提了。”

夏並秀話鋒一轉:“知道那年我為什麽要把你帶出來嗎?”

遲言想起了自己那所謂親生父母以及那些村民,拿著棍杖聯合驅逐來支教的老師時,那蠻橫不講理的樣子,像是厭惡著那段過去,微蹙起了眉,沈著臉色說道:“知道,為了讓我脫離那個環境。”

“那個時候的你呀,和她現在一般大,卻還是瘦瘦小小的一團,性子也倔強得很,看到我們要把你帶出那裏,眼裏裏全是戒備。”

“‘遲言’這個名字,也是因為把你帶進家裏快半年了,還不願開口說話,花了我和那些各個領域的專家朋友們好一段時間。”

遲言自嘲著說道:“總也好過那求兒子的名,他們甚至連姓都不願給我。”

“那時候小,我只知道自己生來就是要被當做‘牲畜’賣給別人的,當時您和您的朋友們把錢交在它們的手上,將我帶離那個地方,我還以為自己果然被賣了。”

“後來才知道,我一生的運氣都是用來遇見您。”

夏並秀看著書櫃上擺著她與幼年的遲言在山區的合影,想起了那段艱苦又有意義的過往,露出欣慰的微笑:“你第一次張口,說你要去學校裏靠自己的雙手解決自己的生計,我也應允了,但還是不放心,畢竟那個時候你才十歲。”

遲言:“所以這幾年來,您暗中讓莊院長以慈善機構的身份幫助我,替我規避一些錯誤的道路,我也一直很感激他。”

夏並秀從搖椅上站了起來,望著院內的棗樹,背過手深深的嘆了口氣說道:“我呢,幹了一輩子的教師,也積累了不少的人緣,但哪怕只是帶你一個小丫頭出來,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山中其他的女學生該怎麽辦呢......”

“這是我窮盡一生想去追尋的答案。”

“只是很惋惜,這一世,或許我也沒有時間想了。”

“夏老師......您這是什麽意思?”

“上個月我查出癌癥了,慢的話,還能活他個四五年,快的話,沒準半年都撐不下去。”

夏並秀灑脫的笑了笑,仿佛得了絕癥的人不是她一般。

遲言如五雷轟頂般呆楞的站在原地,嘴唇幾度張合卻也沒擠出一個字。

夏並秀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突然有些猶豫不決,她小心翼翼對著遲言說道:“我......有個難言之隱,可能說出來你會拒絕,不過也很正常,我不會說你什麽。”

遲言連忙說道:“夏老師您直說就好,對我不用這麽客氣的。”

夏並秀看著院中的人兒說道:“我想以後,你可以幫我照顧她。”

“啊?”

“當年我把你和她安排在一個戶口本上,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血緣關系,但她很喜歡你,我是看在眼裏的。”

“這些年你怕麻煩我,不論上學還是放假都寄宿在學校裏,以至於過了這麽些年才見到她。”

“但每次我打算去你學校看你的時候,她一聽到你的名字,都會嚷嚷著和我一起,等到你走過來了,她又鉆到哪個門的後面不願見你。”

“就像和你認識了很多年一般。”

“也是一物降一物吧,她平常膽子這麽大,遇上你倒是害羞上了。”

“我知道這確實很難為你,可除了你之外,我確實想不到第二個人了。”

看著夏並秀糾結的神情,遲言說道:“好。”

她沒有問太多,像答應“出門幫我帶瓶水”似的,就這樣簡單的答應了下來。她將剛收到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放在了夏並秀身旁的木桌上,堅定的回答道:“您說的,我都願意做。”

夏並秀看著遲言青澀的面龐楞了下神,有些出乎意料。

她確實沒有想到在她看來還很稚嫩的年輕人,在這種人生大事上會答應的如此之快。

或許以前真的是偏見吧。

早知道如此,當初就應該......

“謝謝你願意接受我這魯莽的請求。”

“不過你放心,經濟方面呢,不會讓你們有壓力。老師這些年也攢了不少的退休金,遺囑上我也寫好了,夠養你們二人到羽翼豐滿。”

“至於墓地呢,我也買好了,就在她媽媽的旁邊,清明節的時候,也免的你們二人跑東跑西。”

“夏老師......”遲言聽著夏並秀慢慢道著一件件身後事,眼眶漸紅。

夏並秀布滿溝壑的手放在了遲言細膩的手上,鄭重的說道:“老師只求你們兩個,可以平平安安的互相扶持彼此走完這段路,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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