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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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頭蓋臉的責罵落下來,戚故仍然站得筆挺。

他既沒有退縮也沒有惱怒,只是在對方歇口氣的間隙輕聲問:“你罵夠了嗎?”

葉琳的父親訝異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被他這種冷淡的態度驚到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半晌他聲音嘶啞地問:“我家的女兒,她是做錯了什麽,才要遭這樣的罪,連死後你們都不能讓她安寧?”

“我曾有個弟弟,”戚故忽然開口,“他是去年年初確診的第一批生長病患者之一,也是第一個捐獻遺體的患者,正是因為他的遺體捐贈,葉琳在星艦上發病時我才敢在那樣簡陋的條件下為她實施手術。”

“我親自解剖了他的遺體,拿出了他的內臟,對他的每一個切片都做了實驗,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沒有被放過……你就是說我把他挫骨揚灰都不為過。”

“在我記錄完一切實驗數據之後,我意識到我的弟弟死了,那個以我為目標的善良又積極的孩子,他永遠都不會再出現在我未來的人生裏了,但在那一瞬間我又覺得很高興,如果沒有他,會有千千萬萬個像他,像葉琳一樣的孩子在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治療的情況下死去。”

“如果你覺得我沒有人性,如果你覺得我是個魔鬼,那我就做個魔鬼,但我仍然要說,如果你能把葉琳交給我,可能會拯救無數個像她一樣的孩子。”

戚故看著男人的眼睛,字字如雷般震耳:“我也想知道,這些年幼的善良的孩子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要得這樣的病,未來仍會得這樣的病,如果你們不同意,那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他們永遠都不會被治好,那他們永遠都會死去!”

葉琳的父親似乎被震住了。

他久久未說話,最終仍然是搖了搖頭,囁嚅道:“不,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戚故轉過身去,有些疲憊地用力嘆了一口氣:“抱歉,我有些激動了,說話有些不妥,請您原諒。”

送走葉琳的父親後,科室主任拍了拍戚故的後背:“24小時內,我會讓心裏關懷科的人再嘗試一下,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們一樣能夠在需要的時候放下個人的痛苦。”

戚故點了點頭:“辛苦您了。”

“如果他同意的話,我會推薦你或者敘川實驗室,幫你爭取一下。”

“那就太感謝您了。”

“小故啊,我說話你別多想,你有時間是不是應該去一趟心理醫生那了?”

每個與生長病接觸的醫生和研究員,星聯都分配了心理醫生,但戚故是唯一一個至今為止從未去見過自己心理醫生的研究員。

科室主任看著他,心裏為這個孩子感到心疼。

如果說星聯是誰因為生長病接觸到的死亡最多,那一定是戚故了。

戚故輕輕應聲:“好,謝謝。”

正說著,虛掩著的門被推開,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年探頭進來:“徐大夫?”

徐明明正在心疼地撿自己泡面碗的碎片,聞聲擡頭,飛快地站起來:“曉然。”

“我辦完出院了,”張曉然面色白得像一張紙,他用一張紙巾按著鼻子,聲音發悶,“來跟你說再見了。”

他身後出現一個腹部微隆的男人,對著徐明明微笑著點了點頭:“徐醫生。”

應當是張曉然的Omega父親,在看清他時戚故卻楞住了。

對方也是一楞。

那人出聲:“戚故?”

“陳帆,”戚故走上前去,與徐明明並肩站住,禮貌又熟絡,是科室裏的人沒見過的樣子,“好久不見了。”

他對待人的態度一貫冷漠,在接觸的這段時間裏,眾人對他社交唯一的認知就是趙雲聽,除此之外,戚故似乎不會再跟任何人有能用“熟悉”來形容的關系。

鮮少見戚故如此主動,徐明明好奇地打量著陳帆,想從他們之間看出點什麽來。

“真是好多年沒見過了,”陳帆說,“自從你到津安上大學以後,好像就沒再見過了,得有□□年了吧?”

戚故點頭:“差不多,你也來津安了嗎?”

“沒有,我是為了帶他看病過來的,我還在家裏住……今年聽說你還沒回過家?”

“今年有些忙。”

“也是,你在這工作,還有個什麽實驗室,肯定很忙的,那你媽媽的情況就都交給你爸來決定嗎?”陳帆臉上帶著些好奇,“我以為你會把她接過來治病的,你們這種身份……家屬沒有什麽特殊待遇?”

戚故疑惑地“嗯”了一聲:“她沒有什麽需要治的病啊?”

陳帆臉色一變,很快說:“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我也是聽我爸媽偶爾說了那麽一嘴。”

隨即他對徐明明道:“徐醫生,不打擾您了,我們就走了。”

徐明明出門送了陳帆一段路,戚故和其他人一起把科室裏收拾了一下,在一邊坐下來。

待冷靜下來之後,陳帆的那番話就越品越不是滋味。

由於忙著敘川實驗室的籌建和生長病相關的工作,戚故過年也留在津安開會和進行實驗。

在弟弟去世且自己決定進行解剖之後,他與家裏的關系就變得有些僵硬起來,作為非Alpha的長子家庭地位一向尷尬,如此一來更是雪上加霜,這一年裏父母沒有主動,自己也沒有聯系。

好像彼此都憋著一股勁,在等對方先道歉。

他在科室眾人的嘰嘰喳喳中思考了許久,到底放心不下,還是去走廊上給家裏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得很快:“戚故?”

“嗯,爸,”戚故背靠著走廊的白墻,指尖有些緊張地摩挲著衣服,“我就是想問問……家裏最近挺好的?”

“你還知道關心家裏?”

一種對於未知的忐忑不安占據了戚故的心,他難得地松了口:“爸,我是認真地想關心你們。”

對方卻沈默了起來。

“爸?”

半晌對面才說:“你媽媽……可能要不行了。”

戚故心裏懸了起來:“跟弟弟一樣?”

“嗯。”

“轉院到津安來吧,”戚故道,“你們過來,我可以照顧媽,家裏的醫院太小了,經驗不足,很多藥都是試著去用,她會很難過的。”

津安的醫院在生長病方面幾乎與濟海水平相當,比家裏要先進得多,而且如果是在津安……戚故想,可以與弟弟的情況進行對比分析,看會不會有什麽相似之處。

生長病至今沒有個固定的治療方式,只能對癥下藥,根據患者的發病部位及癥狀判斷藥物或是手術,旨在盡可能減緩生長速度並減輕病人的痛苦。

但人體錯綜覆雜,生長的部位千奇百怪,幾乎每一個病例都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比起小地方,大醫院設有專門應對生長病的科室,也接診過更多的病人,這個時候拼的就是經驗。

且不說津安醫院生長病防止科的經驗,在自己身邊,他也覺得更穩妥一些。

盡管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向別扭又疏遠,可是母親畢竟是母親。

而且陳帆沒說錯,自己作為特邀的研究員,直系親屬的確有自由選擇醫院優先救治的特權——但這也曾加劇了他與家裏的矛盾,因為弟弟在自己推薦的醫院去世。

***

戚故回到津安市的第三天,敘川實驗室與未來科技的投資終於確認完畢,作為實驗室的法人代表,戚故要前往未來科技在合同上親自簽字。

未來科技與津安大學僅有地鐵站兩站的距離,2分鐘就能到。

戚故對未來科技有所耳聞,這家公司原本是三聯一信集團的研發子公司之一,由於嚴在行與嚴家因分家獨立而分離了出來,如今三聯一信集團的董事長仍是嚴家因,未來科技則交給了嚴在行。

聽說嚴在行脾氣不大好,也幾乎不跟其他公司合作,未來科技能夠擠進星聯TOP10全憑本事。

戚故對這家公司是有些好感的,在生長病研究初期,部分患者使用了人造器官來更換過度生長的原器官,其中80%的人造器官來自於未來科技。這家公司的人造器官設計傾向於實用性,從功能上來說各方面都很均衡,能看得出公司的研發是專業的。

公司的接待是眾聯一信制造的仿生人,仿生人技術被眾聯一信和華研兩大企業所壟斷,整個星聯四個星球的仿生人都來自他們。

戚故對仿生人道:“敘川實驗室,預約好了今天下午三點簽合同。”

仿生人的一體項圈亮了一下,聲音機械地說:“已確認預約,戚故先生,請跟我來。”

在經歷過上個世紀的AI危機之後,仿生人就從過去的與人類無異設置成了更加機械化的存在,目的是為了防止高智能AI混入人群中再次引發動亂。

“稍後您要喝什麽?”仿生人一邊帶路一邊詢問道,“我們有溫水,冰水,綠茶,紅茶,氣泡飲料和咖啡。”

“溫水,謝謝。”

戚故跟著仿生人乘坐電梯來到高層,在一間會議室門口停下來。

仿生人推開了會議室的門,這是間明亮的全智能化會議室,一杯溫水已經放在了為戚故安排好的座位上。

他嗅到一絲淡淡的幹枯玫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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