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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治元年，六月的一天，在京都西南角五條大街上的一處三進院落裏，茉莉花開滿了半個小院。
雪白的花朵微微吐蕊，被深濃的綠葉半掩在樹叢中，迎風送來陣陣清香，留下滿院芬芳。
院中小屋的門微敞，不經意間使屋外茉莉花的影子偷偷溜了進去，斜斜輝映一壁。
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少女坐在正對著窗戶的藥桌前擺弄著藥草，桌子上擺著稱量藥材的銅質器具，被擦的鋥亮，光可鑒人。
防風，忍冬，遠志，百合。
這些都是這個季度少女準備上的新藥，連年的戰亂會引發時疫，京都又屬實不算什麽太平的地方，醫館裏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聽說前幾天，京都就差點被長州的不逞浪士們燒掉，他們在池田屋舉行秘密集會，還好新選組及時趕到。
說起新選組啊……她還記得他們穿著淺蔥色山形袖口羽織，帶刀執勤的樣子。
京都的民眾遠遠看到他們的身影都會躲起來——這世道本就不太平，誰也不願意招惹上這些煞神，平白攤上許多麻煩。
這偌大的京都城表面風光無限，可曾經流下的鮮血卻早已深深滲漉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塊地磚裏，雨水只能沖刷表面的痕跡，帶不走地層深處的惡心泥濘。
——就像幕府統治下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日本，縱使是苦心孤詣經營兩百餘年的大樹，傾頹仍然僅需短短一瞬。
守業太難。
她一邊搖頭嘆氣，手下的動作卻絲毫未停，她踮起腳尖，將藥架子上的藥材一一規整到正確的位置。
不過，忍冬的藥櫃似乎擺的太高了——她夠不著，正準備搬來梯子墊腳時，耳畔傳來一道清越的少年音色。
“那個，請稍等一下，或許我可以幫忙。”
身後的簾櫳被人輕輕擡起又放下，掛在門口的風鈴輕輕搖動出夏天的氣息，和風微煦，剎那時轂動轉，萬物蘇生。
那一年，她相遇了一個夏天的光與影，亦相逢了整個時代的靜默與悲哀。
雪白的茉莉上從此倒映的不止是藍天，還有將無數人的青春韶華盡數覆蓋，原本無緣得見的大雪。
她轉過頭，對來人微笑起來。
進來的這位先生用紫色發帶束著高馬尾，還綁著白色的抹額。他穿著白底藍紋的小袖，下身系著純藍的袴，用同色的角帶固定。明明沒有佩刀，卻一眼就能看出武士的身份。
通常來說，這樣的客人是有點麻煩的。
由於長州藩士公然與幕府敵對，為了討幕而積極在京都奔走，將原本平靜的古都攪成了一攤渾水，稍有不慎就會泥足深陷——誰也不知道，在街上僅僅打過照面的帶刀武士會不會突然揮劍斬過來。
最近這些浪人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她曬在院子裏的草藥憑空少去了好多，她也只能是裝作渾然不知。
畢竟這世道實在是太亂，苦的又豈止是她一人呢。
但這個青年顯然不是這樣的。他的衣服是極熨帖的，和別的武士不同，光是站在那裏就清清爽爽，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笑容更是親切自然，談吐舉止都很有禮貌，大概接受過良好教育。比起武士，更像是道場裏的文學先生。
少女有些疑惑——亂世中，怎麽會有這麽澄凈的人呢？
這是很不尋常的。
“啊呀，是打擾到你了嗎？”青年有些歉疚地微笑著，“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的事。”她把捆好的藥包遞給青年，仰起頭，看他將藥包放到最上面的藥櫃裏，才輕聲道謝。
青年沈默了許久，久到少女幾乎因以為自己說錯話而不安起來，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請問您今天來醫館是有什麽事嗎？”
青年像是恍然大悟一樣回過神來，“我想抓點藥，治療發熱咳嗽的，還有跌打損傷的。”
“好的，病人讓方便我診斷一下嗎？”
“他今天沒來，讓我抓藥回去。”青年輕咳了兩聲。
“是感冒嗎？”少女有些拿不準。
“差不多吧。”青年很快回答道。
“治療跌打損傷的藥，我這裏有正紅花油和石田散藥。”少女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轉頭說道。
“……那不就是那個家夥賣的……”青年暗自嘀咕道，“算了，我都要。”
少女有些意外於他的爽快，不過還是點點頭，提筆記下來。她將方子遞給青年。旋即走進內室，將東西全部打包拿出來。
“這裏有治療感冒的藥，也有預防的藥。最好是帶病人來見我，不然不好對癥下藥。”
“另外，如果是集體生活，還需要註重疫病的預防。”
“需要幫你也診斷一下嗎？”少女順帶問了一句。
“不用不用。”青年連忙拒絕道。
“年輕人不要諱疾忌醫。”少女語重心長地說。
這個年輕人覺得自己的鼻子上幾乎沁出了冷汗，好在少女終於轉移了話題。
“那你走吧，我就不送了。”少女徑自坐在藥桌前，擺弄起那堆藥草來。
青年如蒙大赦，整個人放松下來，身子已經從門裏出去了，頭卻又從簾子裏探進來，用紫色發帶系著的馬尾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度，“很抱歉，再打擾一下，請問你怎麽稱呼呢？”
“你可以和他們一樣，也喊我茉莉。”
“他們？”
“別的來看病的人。”
“啊，我知道了，小姐您院子裏的茉莉花開的實在是很漂亮呢。”青年笑彎了眼睛。
“我叫沖田總司，我會再來拜訪的。”他沖茉莉揮了揮手，轉身從門裏走出去，白底藍紋的小袖在行走間上下翻飛，像是一只飛舞的蝴蝶，漸漸隱於茉莉花叢中。
茉莉從桌案前擡起頭，註視著雕花窗戶後青年瀟灑離去的背影，她在紙上用毛筆輕輕描下了一朵盛開的紫陽。
清夏空凝碧，尋芳此程無終跡，縉雲依稀覓。
2.
再見到他是半月以後了。
血色的陰雲一直籠罩在京都上空久久不散，無論怎樣的風都無法將其吹散開來。
街上的行人愈發少了，浪人的數量卻越來越多。茉莉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曬著藥，等待著太陽。
午後，她有些困倦，趴在藥桌上小憩。金黃的陽光透過窗欞斑駁了她的半張臉，輪廓在日色裏微微發光，有清淺的雲影投映在她的白衣服上，絲絲縷縷地在身上流動。
“茉莉小姐……啊，打擾了。”沖田總司拉開簾子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不太想打擾這份難得的靜謐，本打算輕輕退出去，改日再來拜訪，茉莉卻已經睜開了眼睛。
“唔，有人來了……”
她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發，進入了工作狀態。
“你好，來抓藥還是看病呢？”
“嗯，再抓點治療風寒的藥吧。”沖田總司回答說。
“病情沒有好轉嗎？”茉莉有些不解，“那為什麽不讓我診斷呢？”
“總要預防的嘛。”沖田滿不在乎地說。
“這些是防暑避疫的藥物。”茉莉從內室拿了一個油紙包來，“上次開的藥已經足夠了，再健康的人吃那麽多藥也會吃出毛病來。”
“過度服藥不可取。”茉莉嘆了口氣，“不過可以經常外出活動，呼吸新鮮空氣，不要總悶在室內。”
沖田總司想，如果砍人算外出活動的話，應該沒有比他更健康的人了。
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會遵從醫囑。臨了要提著藥出去的時候，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回頭說道，“對了，最近京都不太平，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稍微避一避比較好。”
茉莉很快就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七月，長州藩的倒幕派進攻京都，雖然被幕府軍擊退，但大半個京都被撤退的長州浪人燒毀，數以千計的街道和房屋化作灰燼。
幸運的是，她的小院因為位置太偏並沒有被波及——幸好刮的是北風，火源地又離她這裏很遠，只是門前巷子裏的茉莉花全都被煙熏得焦枯了。
她感到有點可惜。
她決定略做修葺，重新加固了院墻上壘起來的石頭。然後又發現屋頂有漏雨的風險，考慮到夏天的雷雨天氣偏多，她只好爬上屋頂，更換松動的瓦片，又拆下所有稻草，換成更加防火防水的材料。
完工之後，她坐在房頂上，心想，住在京都絕對不是什麽好的選擇。
3.
京都，壬生村，八木邸。
新選組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有個眾所周知的愛好：執勤結束後去和街坊裏的小孩子們玩。
他最近經常能從孩子們嘴裏聽到同一個名字：茉莉姐姐。
「茉莉姐姐是大好人！
最喜歡茉莉姐姐了！
茉莉姐姐把媽媽的病全治好了！」
他忍不住心生好奇，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怎麽能得到這麽多孩子們的喜愛呢？
「哦，你說這個啊，茉莉姐姐就住在茉莉花開的盡頭，很好認的。
去看看嘛，去看看嘛，阿總哥哥也可以去看病，茉莉姐姐非常厲害的！」
池田屋事件後，部分隊員受傷休養，他終於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以采買的名義走進了茉莉花開的巷口，聽到滿罐金平糖輕輕搖響，邂逅了生命裏的其中一個夏天。
醫師小姐的口音不像是京都本地人，有點像是東北那一帶的人，後來閑聊時無意提及，她說自己曾經在陸奧呆過一段時間，那時候住在弘前。
“難怪呢，哈哈，您怎麽會來京都這邊呢？”他笑著詢問道。
茉莉沈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道，“我曾經聽過一個傳說。”
沖田有點感興趣地挑眉，換了一個認真傾聽的動作，不過疑問的話尚且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人打斷了。
“啊，沖田隊長！你在這裏啊！有新人入隊了，近藤先生請你去道場。”進來的隊員氣喘籲籲，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但是並沒有穿著隊服，這讓沖田有些慶幸。
反正不過是劍術指導之類的工作，大概是那誰……伊東甲子太郎終於加入了吧，記得最近近藤先生常念叨他，土方先生倒是常常抱怨。
“誒？沖田先生是道場的師範代嗎？”茉莉有些好奇，停下手裏的活計看過去。
“唔，算是吧。”沖田猶豫了一下，回覆道。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恍然意識到，像他這樣每天刀口舔血的劊子手，和她其實是隔了兩個世界的人啊。
冰冷的刀刃就如同河流一般阻隔著兩端的事物，除了倒影，什麽也無法投射過去——對他來說那大概就是黃泉了吧，過往盡數被他悉心藏在刀尖上泛著冷光的影子裏，可惜一切終會歸於沈寂。
他只好禮貌地起身告辭，穿過大片雪白馥郁的茉莉花，心情無端低落起來。
那天直到最後，他也沒得到問題的答案。
4.
轉眼便是凜冬。
雪在門前地裏薄薄積了一層，還能隱隱透出其下磚塊的紋理來，叫人不忍心踩下去。
茉莉在小屋裏生起了火爐，她忍不住想念起家鄉的春節來。
說是想念，其實她也沒有多少印象了。因為很小就來了日本，又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輾轉飄零多地之後，反而將家鄉記憶沖淡了。
所以她也就只能剪出一些奇形怪狀的紅色窗花貼在障子門上，又在大門口那扇吱吱呀呀的木門上貼上了自己寫的春聯。
好歹是有點過年的氣息了。
新歲裏求醫問藥的人也沒少下來，總有人會在路過這院子時問候她兩句，這讓小院也不至於太冷清。
茉莉還挺高興的。
外面很冷，茉莉又不想拉上門賞雪——隔了一層油紙實在是看不見什麽東西，只有影影綽綽的暗色。
大年初二的時候，她關了鋪子，跑到西邊的嵐山上去了。冬日裏的山景著實是沒什麽好看的，雪也不如陸奧大。她卻很愛來這裏坐坐，看著斜光入曉，或者只是雲海聽濤——可惜的是山不夠高，霧霭很薄。
她只能往下看。看到被烈火熏黑的墻垣，看到百廢待興的京都城，看到劫後餘生的流亡民眾們——太遠了，她無法判斷他們臉上是不是喜悅的表情。
過去的一切痛苦與罪惡悉數被埋葬在沈甸甸的大雪裏——像是一場又一場的清洗和遺忘。
茉莉忽然覺得很寒冷，像是有涼風直往袖子裏鉆，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準備下山去。
三秋蓬飛絮，長庚隱落雁啄玉，團扇濕重露。
5.
大年初二的街道上沒什麽人，但是茉莉又不想這麽早回診所裏去——幹脆入鄉隨俗，去神社裏祈福吧。
最近的神社應該是野宮神社，供奉的是天照大神，茉莉下山的時候路過了它的黑木鳥居，其上綁著一根金黃的註連繩，垂掛著不少潔白的紙垂。
擡頭的時候正好有風吹過，鳥居上積著的薄雪被簌簌吹落，覆蓋在她微霜的眼睫上。她用力眨了眨眼，撥開眸中的重重風雪，看清鳥居上的木質紋路。
雖然她很想進去看看，不過這座神社是皇家祭祀的地方，不對普通民眾開放。
帶著點遺憾的，茉莉在鳥居外駐足了很久，因為黑色的鳥居在整個日本都很罕見——這代表著相當悠久的歷史。她還挺喜歡這些的，之前她待在弘前的時候總是遠遠望見山上的高山稻荷神社——是一大片紅色的鳥居群。
雖然比不上伏見稻荷神社氣勢恢宏，但也是相當難忘的風景。聽說海邊還會有藍色的鳥居，有機會的話，真想去看看啊。
要是說平民百姓最常去的神社，果然還是祇園神社，那裏主祀神勇無比，斬殺惡魔的素盞嗚尊，人們認為神社裏供奉的神像有驅魔消災的作用，夏日裏還會舉辦“祇園祭”，是整個京都算得上大規模的有名祭典。
就現在京都混亂的形勢而言，也許去參拜一下會遇到好事呢。
茉莉走過洗手舍，穿過樓門，來到拜殿前，她對著神像鞠躬，然後搖響了兩邊懸掛著的本坪鈴，二禮二拍手一禮後她直起身子，退出了拜殿。
明明今天下過雪，可是神社還是被打掃的很幹凈。院子裏沒有什麽積雪，全都被掃到路的兩邊等它們自然融化——也化得差不多了。
她走到繪馬板前，準備將自己寫的繪馬掛在架子上。沒想到一回頭，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沖田先生”茉莉有些驚訝地喊道。
青年聽到她的聲音轉過來笑道，“啊，是茉莉小姐，新年好。”
沖田依舊是武士打扮，只不過換了一件白底紅紋的小袖。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羽織，印著木瓜形狀的家紋。
他的旁邊還站著一些同樣武士打扮的人，年紀有的和他差不多，有的稍長，都沒有佩刀，沖田總司在其中顯得就格外清爽，他的衣服平平整整，裝束也十分整齊。
“啊，這種正式場合不能佩刀還真是令人心情不爽。”一個帶著缽卷的男子抱怨道。
“一般浪人也不會在這種場合鬧事的吧。”他旁邊的同伴回覆道。
“哈？那種腦袋有毛病的家夥會怎麽做我怎麽可能知道。”
“欸，總司？”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回頭尋找道，“遇上熟人了嗎？”目光在與這邊相接之後邁步走過來。
“這位是？”男人詢問道。
“她是醫館的醫師啦，抓藥時遇見的，醫術很高明。”沒等茉莉回答，沖田就搶先開口，末了還對茉莉眨眨眼。
“謬讚了，我叫茉莉。沒想到能在這裏偶遇。沖田先生，諸位，新年好。”茉莉點頭回應道。
“哦哦！這樣啊，總司承蒙您的關照，我是近藤勇。”男人和藹地說，上手拍了拍沖田的肩。
“很高興認識您，近藤先生，”茉莉回敬道，“只是分內的工作而已，您太客氣了。”
遠方聚集的那群人發出意義不明的類似起哄的聲音，被另外一個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閉嘴，神社內禁止吵鬧，少在外面丟人。”他沒好氣地說。
“好啦，別理會那群聒噪的男人。茉莉小姐是要掛繪馬嗎，我可以代勞。”沖田笑著把茉莉拉到一旁，用身體隔絕了那些人好奇的視線。
“嗯，是的。那就麻煩你了。”茉莉把手中攥著的繪馬遞給沖田，松手的時候指甲不經意剮蹭到了對方的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沖田感覺手心傳來觸電一般的奇妙感覺，他無意識地蹭了蹭被碰到的地方，有些赧然。
茉莉輕聲道歉，沖田沒有在意，反而笑道，“茉莉小姐的漢字寫的很好呢。”
“我是唐國人，從小會練習這個。”茉莉回答道，“倒是沖田先生……你沒有寫什麽心願嗎？”
“沒有哦。”青年坦率地搖頭，“我不相信神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很奇怪吧。”沖田總司把繪馬掛上架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結著因常年練劍而增厚的繭子，他握緊拳頭又松開。
如果有什麽想得到的，就靠自己的刀來完成。他從來不相信那些被註定好的命運。
“如果人人都像沖田先生這樣想就好了。”茉莉感嘆道。
“哈哈，那高天原上的八百萬神明恐怕都要去流浪了。”沖田總司笑了，他看見對面的女孩子也同樣露出了今天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眉宇間凝結的哀愁一掃而空，忍不住也高興起來。
茉莉輕聲說，“……也沒什麽不好的。”
“那沖田先生怎麽會今天來這裏祭拜？”茉莉沈默了一下，隨即轉移了話題。
“我是被強行拉來的，”沖田朝同伴在的方向指了指，“說是來祈福。”
“這樣啊……”茉莉沒有再問，她知道有些話題不是能夠繼續下去的，有些東西始終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像是一張被刻意結出的紗網。
她感到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餵，總司！你去不去祇園？”那邊傳來男人的吆喝聲。
祇園？那不是……花街嗎？茉莉有些驚訝地看向沖田，對方卻下垂眼睛避開了她的視線，然後又突然擡眼看她。
他短促地解釋道，“我不去。”說完又看了她一眼，才把眼珠移向別的方向。
茉莉註意到他的耳朵完全紅透了。
“誰和你們一樣，天天往那種地方跑啊！”沖田走過去給了說話的人兩拳，不滿道，然後又迅速回頭瞥了茉莉一眼，臉頰微紅。
“沒去過祇園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啊啊痛，別打了！”遠處傳來求饒聲。
茉莉笑彎了眼睛。
太陽一寸寸沈下去，從拜殿這裏只能看到最後一點輪廓，紅色的建築群整個都被鍍上了金邊，這種金紅相間的顏色和仿唐的木制建築，勾起了她對久遠的海的另一頭的記憶。
她用力嗅了嗅雪融化後的風，潮濕的海在她眼裏凝聚成了晶瑩的光。
眼看天色不早，她和眾人告別。沖田本來想送她，結果因為目的地完全是兩個方向而作罷。
臨別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想下次見面該說些什麽了。
不如，就從讓她把對自己的敬稱去掉開始吧……總是被這樣疏遠地稱呼，聽起來真的很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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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治元年，六月的一天，在京都西南角五條大街上的一處三進院落裏，茉莉花開滿了半個小院。
雪白的花朵微微吐蕊，被深濃的綠葉半掩在樹叢中，迎風送來陣陣清香，留下滿院芬芳。
院中小屋的門微敞，不經意間使屋外茉莉花的影子偷偷溜了進去，斜斜輝映一壁。
一個約摸十六七歲的少女坐在正對著窗戶的藥桌前擺弄著藥草，桌子上擺著稱量藥材的銅質器具，被擦的鋥亮，光可鑒人。
防風，忍冬，遠志，百合。
這些都是這個季度少女準備上的新藥，連年的戰亂會引發時疫，京都又屬實不算什麽太平的地方，醫館裏還是早做準備為好。
聽說前幾天，京都就差點被長州的不逞浪士們燒掉，他們在池田屋舉行秘密集會，還好新選組及時趕到。
說起新選組啊……她還記得他們穿著淺蔥色山形袖口羽織，帶刀執勤的樣子。
京都的民眾遠遠看到他們的身影都會躲起來——這世道本就不太平，誰也不願意招惹上這些煞神，平白攤上許多麻煩。
這偌大的京都城表面風光無限，可曾經流下的鮮血卻早已深深滲漉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塊地磚裏，雨水只能沖刷表面的痕跡，帶不走地層深處的惡心泥濘。
——就像幕府統治下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日本，縱使是苦心孤詣經營兩百餘年的大樹，傾頹仍然僅需短短一瞬。
守業太難。
她一邊搖頭嘆氣，手下的動作卻絲毫未停，她踮起腳尖，將藥架子上的藥材一一規整到正確的位置。
不過，忍冬的藥櫃似乎擺的太高了——她夠不著，正準備搬來梯子墊腳時，耳畔傳來一道清越的少年音色。
“那個，請稍等一下，或許我可以幫忙。”
身後的簾櫳被人輕輕擡起又放下，掛在門口的風鈴輕輕搖動出夏天的氣息，和風微煦，剎那時轂動轉，萬物蘇生。
那一年，她相遇了一個夏天的光與影，亦相逢了整個時代的靜默與悲哀。
雪白的茉莉上從此倒映的不止是藍天，還有將無數人的青春韶華盡數覆蓋，原本無緣得見的大雪。
她轉過頭，對來人微笑起來。
進來的這位先生用紫色發帶束著高馬尾，還綁著白色的抹額。他穿著白底藍紋的小袖，下身系著純藍的袴，用同色的角帶固定。明明沒有佩刀，卻一眼就能看出武士的身份。
通常來說，這樣的客人是有點麻煩的。
由於長州藩士公然與幕府敵對，為了討幕而積極在京都奔走，將原本平靜的古都攪成了一攤渾水，稍有不慎就會泥足深陷——誰也不知道，在街上僅僅打過照面的帶刀武士會不會突然揮劍斬過來。
最近這些浪人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她曬在院子裏的草藥憑空少去了好多，她也只能是裝作渾然不知。
畢竟這世道實在是太亂，苦的又豈止是她一人呢。
但這個青年顯然不是這樣的。他的衣服是極熨帖的，和別的武士不同，光是站在那裏就清清爽爽，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笑容更是親切自然，談吐舉止都很有禮貌，大概接受過良好教育。比起武士，更像是道場裏的文學先生。
少女有些疑惑——亂世中，怎麽會有這麽澄凈的人呢？
這是很不尋常的。
“啊呀，是打擾到你了嗎？”青年有些歉疚地微笑著，“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的事。”她把捆好的藥包遞給青年，仰起頭，看他將藥包放到最上面的藥櫃裏，才輕聲道謝。
青年沈默了許久，久到少女幾乎因以為自己說錯話而不安起來，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請問您今天來醫館是有什麽事嗎？”
青年像是恍然大悟一樣回過神來，“我想抓點藥，治療發熱咳嗽的，還有跌打損傷的。”
“好的，病人讓方便我診斷一下嗎？”
“他今天沒來，讓我抓藥回去。”青年輕咳了兩聲。
“是感冒嗎？”少女有些拿不準。
“差不多吧。”青年很快回答道。
“治療跌打損傷的藥，我這裏有正紅花油和石田散藥。”少女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轉頭說道。
“……那不就是那個家夥賣的……”青年暗自嘀咕道，“算了，我都要。”
少女有些意外於他的爽快，不過還是點點頭，提筆記下來。她將方子遞給青年。旋即走進內室，將東西全部打包拿出來。
“這裏有治療感冒的藥，也有預防的藥。最好是帶病人來見我，不然不好對癥下藥。”
“另外，如果是集體生活，還需要註重疫病的預防。”
“需要幫你也診斷一下嗎？”少女順帶問了一句。
“不用不用。”青年連忙拒絕道。
“年輕人不要諱疾忌醫。”少女語重心長地說。
這個年輕人覺得自己的鼻子上幾乎沁出了冷汗，好在少女終於轉移了話題。
“那你走吧，我就不送了。”少女徑自坐在藥桌前，擺弄起那堆藥草來。
青年如蒙大赦，整個人放松下來，身子已經從門裏出去了，頭卻又從簾子裏探進來，用紫色發帶系著的馬尾在空中劃出好看的弧度，“很抱歉，再打擾一下，請問你怎麽稱呼呢？”
“你可以和他們一樣，也喊我茉莉。”
“他們？”
“別的來看病的人。”
“啊，我知道了，小姐您院子裏的茉莉花開的實在是很漂亮呢。”青年笑彎了眼睛。
“我叫沖田總司，我會再來拜訪的。”他沖茉莉揮了揮手，轉身從門裏走出去，白底藍紋的小袖在行走間上下翻飛，像是一只飛舞的蝴蝶，漸漸隱於茉莉花叢中。
茉莉從桌案前擡起頭，註視著雕花窗戶後青年瀟灑離去的背影，她在紙上用毛筆輕輕描下了一朵盛開的紫陽。
清夏空凝碧，尋芳此程無終跡，縉雲依稀覓。
2.
再見到他是半月以後了。
血色的陰雲一直籠罩在京都上空久久不散，無論怎樣的風都無法將其吹散開來。
街上的行人愈發少了，浪人的數量卻越來越多。茉莉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曬著藥，等待著太陽。
午後，她有些困倦，趴在藥桌上小憩。金黃的陽光透過窗欞斑駁了她的半張臉，輪廓在日色裏微微發光，有清淺的雲影投映在她的白衣服上，絲絲縷縷地在身上流動。
“茉莉小姐……啊，打擾了。”沖田總司拉開簾子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他不太想打擾這份難得的靜謐，本打算輕輕退出去，改日再來拜訪，茉莉卻已經睜開了眼睛。
“唔，有人來了……”
她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發，進入了工作狀態。
“你好，來抓藥還是看病呢？”
“嗯，再抓點治療風寒的藥吧。”沖田總司回答說。
“病情沒有好轉嗎？”茉莉有些不解，“那為什麽不讓我診斷呢？”
“總要預防的嘛。”沖田滿不在乎地說。
“這些是防暑避疫的藥物。”茉莉從內室拿了一個油紙包來，“上次開的藥已經足夠了，再健康的人吃那麽多藥也會吃出毛病來。”
“過度服藥不可取。”茉莉嘆了口氣，“不過可以經常外出活動，呼吸新鮮空氣，不要總悶在室內。”
沖田總司想，如果砍人算外出活動的話，應該沒有比他更健康的人了。
不過這話當然不能說出來，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會遵從醫囑。臨了要提著藥出去的時候，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回頭說道，“對了，最近京都不太平，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稍微避一避比較好。”
茉莉很快就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七月，長州藩的倒幕派進攻京都，雖然被幕府軍擊退，但大半個京都被撤退的長州浪人燒毀，數以千計的街道和房屋化作灰燼。
幸運的是，她的小院因為位置太偏並沒有被波及——幸好刮的是北風，火源地又離她這裏很遠，只是門前巷子裏的茉莉花全都被煙熏得焦枯了。
她感到有點可惜。
她決定略做修葺，重新加固了院墻上壘起來的石頭。然後又發現屋頂有漏雨的風險，考慮到夏天的雷雨天氣偏多，她只好爬上屋頂，更換松動的瓦片，又拆下所有稻草，換成更加防火防水的材料。
完工之後，她坐在房頂上，心想，住在京都絕對不是什麽好的選擇。
3.
京都，壬生村，八木邸。
新選組一番隊隊長沖田總司有個眾所周知的愛好：執勤結束後去和街坊裏的小孩子們玩。
他最近經常能從孩子們嘴裏聽到同一個名字：茉莉姐姐。
「茉莉姐姐是大好人！
最喜歡茉莉姐姐了！
茉莉姐姐把媽媽的病全治好了！」
他忍不住心生好奇，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怎麽能得到這麽多孩子們的喜愛呢？
「哦，你說這個啊，茉莉姐姐就住在茉莉花開的盡頭，很好認的。
去看看嘛，去看看嘛，阿總哥哥也可以去看病，茉莉姐姐非常厲害的！」
池田屋事件後，部分隊員受傷休養，他終於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以采買的名義走進了茉莉花開的巷口，聽到滿罐金平糖輕輕搖響，邂逅了生命裏的其中一個夏天。
醫師小姐的口音不像是京都本地人，有點像是東北那一帶的人，後來閑聊時無意提及，她說自己曾經在陸奧呆過一段時間，那時候住在弘前。
“難怪呢，哈哈，您怎麽會來京都這邊呢？”他笑著詢問道。
茉莉沈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道，“我曾經聽過一個傳說。”
沖田有點感興趣地挑眉，換了一個認真傾聽的動作，不過疑問的話尚且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人打斷了。
“啊，沖田隊長！你在這裏啊！有新人入隊了，近藤先生請你去道場。”進來的隊員氣喘籲籲，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但是並沒有穿著隊服，這讓沖田有些慶幸。
反正不過是劍術指導之類的工作，大概是那誰……伊東甲子太郎終於加入了吧，記得最近近藤先生常念叨他，土方先生倒是常常抱怨。
“誒？沖田先生是道場的師範代嗎？”茉莉有些好奇，停下手裏的活計看過去。
“唔，算是吧。”沖田猶豫了一下，回覆道。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恍然意識到，像他這樣每天刀口舔血的劊子手，和她其實是隔了兩個世界的人啊。
冰冷的刀刃就如同河流一般阻隔著兩端的事物，除了倒影，什麽也無法投射過去——對他來說那大概就是黃泉了吧，過往盡數被他悉心藏在刀尖上泛著冷光的影子裏，可惜一切終會歸於沈寂。
他只好禮貌地起身告辭，穿過大片雪白馥郁的茉莉花，心情無端低落起來。
那天直到最後，他也沒得到問題的答案。
4.
轉眼便是凜冬。
雪在門前地裏薄薄積了一層，還能隱隱透出其下磚塊的紋理來，叫人不忍心踩下去。
茉莉在小屋裏生起了火爐，她忍不住想念起家鄉的春節來。
說是想念，其實她也沒有多少印象了。因為很小就來了日本，又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輾轉飄零多地之後，反而將家鄉記憶沖淡了。
所以她也就只能剪出一些奇形怪狀的紅色窗花貼在障子門上，又在大門口那扇吱吱呀呀的木門上貼上了自己寫的春聯。
好歹是有點過年的氣息了。
新歲裏求醫問藥的人也沒少下來，總有人會在路過這院子時問候她兩句，這讓小院也不至於太冷清。
茉莉還挺高興的。
外面很冷，茉莉又不想拉上門賞雪——隔了一層油紙實在是看不見什麽東西，只有影影綽綽的暗色。
大年初二的時候，她關了鋪子，跑到西邊的嵐山上去了。冬日裏的山景著實是沒什麽好看的，雪也不如陸奧大。她卻很愛來這裏坐坐，看著斜光入曉，或者只是雲海聽濤——可惜的是山不夠高，霧霭很薄。
她只能往下看。看到被烈火熏黑的墻垣，看到百廢待興的京都城，看到劫後餘生的流亡民眾們——太遠了，她無法判斷他們臉上是不是喜悅的表情。
過去的一切痛苦與罪惡悉數被埋葬在沈甸甸的大雪裏——像是一場又一場的清洗和遺忘。
茉莉忽然覺得很寒冷，像是有涼風直往袖子裏鉆，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準備下山去。
三秋蓬飛絮，長庚隱落雁啄玉，團扇濕重露。
5.
大年初二的街道上沒什麽人，但是茉莉又不想這麽早回診所裏去——幹脆入鄉隨俗，去神社裏祈福吧。
最近的神社應該是野宮神社，供奉的是天照大神，茉莉下山的時候路過了它的黑木鳥居，其上綁著一根金黃的註連繩，垂掛著不少潔白的紙垂。
擡頭的時候正好有風吹過，鳥居上積著的薄雪被簌簌吹落，覆蓋在她微霜的眼睫上。她用力眨了眨眼，撥開眸中的重重風雪，看清鳥居上的木質紋路。
雖然她很想進去看看，不過這座神社是皇家祭祀的地方，不對普通民眾開放。
帶著點遺憾的，茉莉在鳥居外駐足了很久，因為黑色的鳥居在整個日本都很罕見——這代表著相當悠久的歷史。她還挺喜歡這些的，之前她待在弘前的時候總是遠遠望見山上的高山稻荷神社——是一大片紅色的鳥居群。
雖然比不上伏見稻荷神社氣勢恢宏，但也是相當難忘的風景。聽說海邊還會有藍色的鳥居，有機會的話，真想去看看啊。
要是說平民百姓最常去的神社，果然還是祇園神社，那裏主祀神勇無比，斬殺惡魔的素盞嗚尊，人們認為神社裏供奉的神像有驅魔消災的作用，夏日裏還會舉辦“祇園祭”，是整個京都算得上大規模的有名祭典。
就現在京都混亂的形勢而言，也許去參拜一下會遇到好事呢。
茉莉走過洗手舍，穿過樓門，來到拜殿前，她對著神像鞠躬，然後搖響了兩邊懸掛著的本坪鈴，二禮二拍手一禮後她直起身子，退出了拜殿。
明明今天下過雪，可是神社還是被打掃的很幹凈。院子裏沒有什麽積雪，全都被掃到路的兩邊等它們自然融化——也化得差不多了。
她走到繪馬板前，準備將自己寫的繪馬掛在架子上。沒想到一回頭，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沖田先生”茉莉有些驚訝地喊道。
青年聽到她的聲音轉過來笑道，“啊，是茉莉小姐，新年好。”
沖田依舊是武士打扮，只不過換了一件白底紅紋的小袖。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羽織，印著木瓜形狀的家紋。
他的旁邊還站著一些同樣武士打扮的人，年紀有的和他差不多，有的稍長，都沒有佩刀，沖田總司在其中顯得就格外清爽，他的衣服平平整整，裝束也十分整齊。
“啊，這種正式場合不能佩刀還真是令人心情不爽。”一個帶著缽卷的男子抱怨道。
“一般浪人也不會在這種場合鬧事的吧。”他旁邊的同伴回覆道。
“哈？那種腦袋有毛病的家夥會怎麽做我怎麽可能知道。”
“欸，總司？”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回頭尋找道，“遇上熟人了嗎？”目光在與這邊相接之後邁步走過來。
“這位是？”男人詢問道。
“她是醫館的醫師啦，抓藥時遇見的，醫術很高明。”沒等茉莉回答，沖田就搶先開口，末了還對茉莉眨眨眼。
“謬讚了，我叫茉莉。沒想到能在這裏偶遇。沖田先生，諸位，新年好。”茉莉點頭回應道。
“哦哦！這樣啊，總司承蒙您的關照，我是近藤勇。”男人和藹地說，上手拍了拍沖田的肩。
“很高興認識您，近藤先生，”茉莉回敬道，“只是分內的工作而已，您太客氣了。”
遠方聚集的那群人發出意義不明的類似起哄的聲音，被另外一個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閉嘴，神社內禁止吵鬧，少在外面丟人。”他沒好氣地說。
“好啦，別理會那群聒噪的男人。茉莉小姐是要掛繪馬嗎，我可以代勞。”沖田笑著把茉莉拉到一旁，用身體隔絕了那些人好奇的視線。
“嗯，是的。那就麻煩你了。”茉莉把手中攥著的繪馬遞給沖田，松手的時候指甲不經意剮蹭到了對方的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沖田感覺手心傳來觸電一般的奇妙感覺，他無意識地蹭了蹭被碰到的地方，有些赧然。
茉莉輕聲道歉，沖田沒有在意，反而笑道，“茉莉小姐的漢字寫的很好呢。”
“我是唐國人，從小會練習這個。”茉莉回答道，“倒是沖田先生……你沒有寫什麽心願嗎？”
“沒有哦。”青年坦率地搖頭，“我不相信神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很奇怪吧。”沖田總司把繪馬掛上架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結著因常年練劍而增厚的繭子，他握緊拳頭又松開。
如果有什麽想得到的，就靠自己的刀來完成。他從來不相信那些被註定好的命運。
“如果人人都像沖田先生這樣想就好了。”茉莉感嘆道。
“哈哈，那高天原上的八百萬神明恐怕都要去流浪了。”沖田總司笑了，他看見對面的女孩子也同樣露出了今天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眉宇間凝結的哀愁一掃而空，忍不住也高興起來。
茉莉輕聲說，“……也沒什麽不好的。”
“那沖田先生怎麽會今天來這裏祭拜？”茉莉沈默了一下，隨即轉移了話題。
“我是被強行拉來的，”沖田朝同伴在的方向指了指，“說是來祈福。”
“這樣啊……”茉莉沒有再問，她知道有些話題不是能夠繼續下去的，有些東西始終橫亙在他們兩人之間，像是一張被刻意結出的紗網。
她感到遺憾，卻也無可奈何。
“餵，總司！你去不去祇園？”那邊傳來男人的吆喝聲。
祇園？那不是……花街嗎？茉莉有些驚訝地看向沖田，對方卻下垂眼睛避開了她的視線，然後又突然擡眼看她。
他短促地解釋道，“我不去。”說完又看了她一眼，才把眼珠移向別的方向。
茉莉註意到他的耳朵完全紅透了。
“誰和你們一樣，天天往那種地方跑啊！”沖田走過去給了說話的人兩拳，不滿道，然後又迅速回頭瞥了茉莉一眼，臉頰微紅。
“沒去過祇園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啊啊痛，別打了！”遠處傳來求饒聲。
茉莉笑彎了眼睛。
太陽一寸寸沈下去，從拜殿這裏只能看到最後一點輪廓，紅色的建築群整個都被鍍上了金邊，這種金紅相間的顏色和仿唐的木制建築，勾起了她對久遠的海的另一頭的記憶。
她用力嗅了嗅雪融化後的風，潮濕的海在她眼裏凝聚成了晶瑩的光。
眼看天色不早，她和眾人告別。沖田本來想送她，結果因為目的地完全是兩個方向而作罷。
臨別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想下次見面該說些什麽了。
不如，就從讓她把對自己的敬稱去掉開始吧……總是被這樣疏遠地稱呼，聽起來真的很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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