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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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undir eldfjallinu”(在火山下)

12月24日天氣晴 satr.

凱夫拉維克國際機場。

陸星迢站在機場的出口,身旁立著銀色的半人高的行李箱,背著白色的背包。

等在不遠處的向導看見他,朝陸星迢招招手:“here!”

陸星迢拖著行李箱走過去,露出外套的皮膚在陽光下白的晃眼,黑色的頭發略微擋住額頭和眼睛,有些長。他微低著頭,站定在向導面前。

向導等他靠前了,才看清陸星迢的長相。

很平和的五官,顯得人溫柔秀氣沒什麽棱角,有一股子書卷氣。

陸星迢擡頭,向導看到了一雙淺棕色的眼睛,很透,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但她莫名覺得眼前的年輕旅客沒什麽生氣。

“hello,我的名字是簡.米妮,”向導大方地自我介紹,純熟的英語非常流利,“叫我簡就行。”

陸星迢點點頭,他英語高中時就很好,來之前惡補過口語,交流不會有問題。

“陸星迢。”他聲音很溫和,但因為不擅長跟陌生人交談,顯得有些局促。

“您看起來是個怕生的人,”簡笑著說,“不用局促,冰島是個安靜的地方,您會喜歡這裏的,我敢保證。”

陸星迢還是點頭,不太熟練的笑了下。

在來冰島之前,他已經有大半年沒有出過門了,不過就算出門他也是隱形在街角,看著人來人往的人流,沒有一絲想要融入的念頭。

他似乎生來就不適合熱鬧。

簡看看表,說:“還有一位先生要來,請再等一下,他和您的班次很近。”

“沒關系。”陸星迢說。他報的是兩人有向導五日游,比一個人便宜,還不用湊團。

空氣中飄著冷冽的味道,這裏昨天剛下過雪,陸星迢踩在厚實的雪地上,目光落在稍遠處若隱若現的火山上。

離曾經的約定過了7年。

陸星迢裹了裹身上的羽絨服,冰島很冷,他覺得自己應該把羊絨帽從行李箱裏拿出來戴上的。

頭頂不時響起飛機靠近的轟鳴聲,陸星迢有些恍惚,自己真的來了冰島,因為年少的近乎隨意的約定。

行李箱拖動的聲音在轟鳴聲間逐漸靠近,陸星迢莫名感到一陣心慌,他按住心口,感覺自己的手似乎有些抖。

犯病了嗎?

從大三就一直伴隨至今的抑郁癥讓他時不時手抖,心慌,亦或者是全身麻木,還會有幻覺出現。

有段時間他抗拒吃藥,自己躲在房間裏,窗簾緊閉,黑暗中他只聽得見自己如曠谷回響般的心跳聲。

世界是翻轉的,耳鳴縈繞在耳邊,沒有絲毫能反抗的力氣。

心慌在行李箱的聲音在身後停下時越發明顯,陸星迢看到身前的影子變長了點。

有人停在了自己身後。

“噢,是聞先生對吧?”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伴著飛機的轟鳴聲,一齊鉆進陸星迢的耳朵裏,他下意識微微睜大了眼。

聞先生?

“yes。”

略微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像是經久不會消融的霜雪,清冷疏離。

陸星迢眼前晃過一只藍色的蝴蝶,扇動著翅膀飛向身後,他跟隨著蝴蝶身後的藍色碎光回頭,看到它停在一個肩頭,然後消失不見。

他緩緩擡頭,看到了停留在他夢境和幻覺中的臉。

“陸星迢,”眼前人語調平淡,“好久不見。”

聞風闌。

和陸星迢七歲相識,一起長大,高考後突然去了紐約,從此斷開了聯系。

陸星迢嗓子裏像被塞了棉花,越脹越大,使得他只能發出一聲;“嗯。”

好久不見。

聞風闌的長相和記憶中相差不多,只是更加“鋒利”,棱角分明,眼睛深邃。陸星迢被寒風吹得有些紅的鼻尖輕輕動了動,聞到了和七年前一樣的味道。

像雪一樣冰冷,疏離,卻又讓他無法忘記。

他垂下眼,能感覺到聞風闌在盯著自己看,心慌忽然就不那麽嚴重了。

簡作為一個人精向導,立刻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太對,說:“二位,第一個旅館就在這附近的鎮上,我們去旅館放行李,休息一下吧?”

聞風闌沒說話,陸星迢握著箱桿的手不自覺抓緊,霜雪為纏在鼻尖,他有些想逃離這裏,於是點了點頭。

簡揮了揮手,在前面帶路,陸星迢走在中間,聞風闌跟在後面。

雪地發出被踩的“沙沙”聲,陸星迢眼前都是白茫茫的大地,反射著稀疏的陽光,和他夢境中一片白色的房間重疊在一起。

腳下厚實柔軟的感覺就像踩在毛絨地毯上,陸星迢忽然很想在雪地上躺下,然後長眠。

接應的轎車打開了後備箱,陸星迢把行李放進去後,坐進了後排。

過了一會,另一邊車門打開,聞風闌坐了進來。

車子開動,開往凱夫拉維克外圍的小鎮。車裏比外邊暖和很多,陸星迢和聞風闌一人一邊互不打擾,窗外是飛快掠過的雪地,陸星迢靠著窗,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但心口傳來陣陣密密的癢意,仿佛在提醒他--

你的日思夜想就在身邊,不想靠近他嗎?

陸星迢輕輕呼出一口氣,他要多謝現在有一些麻木的身子,讓他擡一擡手都有些疲憊。

目光飄忽地落在聞風闌身上,他穿了件黑色的毛呢大衣,頭發打理得很幹練,瞳色很黑,正在低頭看手機。

聞風闌要高出陸星迢半個頭,此時坐在有些狹窄的後座,長腿屈起,手機外殼泛著藍光,映入陸星迢眼中。

陸星迢視線向下移,看到聞風闌露出的手腕,一楞。

那裏戴著一塊銀白色的機械表,有些磨損顯舊了,銀色的指針緩慢轉動著,表盤設計的很簡約,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顆白色泛銀的星星。

“怎麽了?”

聞風闌的聲音響起,將思想游離的陸星迢拉回轎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聞風闌的表走神了。

“沒什麽,”陸星迢感到耳朵有些燙,努力調動自己的語言系統,試圖給自己找一找原因,“不好意思,剛剛走神了。”

這個理由好像很拙劣,誰會看著七年不見的人走神。

聞風闌黑色的眸子看過來,陸星迢目光躲閃了下,偏頭繼續看窗外。

許久,聞風闌也沒講話,陸星迢悄悄松了一口氣,藏在口袋裏的手輕輕握起,感受到了一層薄汗粘在手心。

轎車仍在往前行駛,小鎮的輪廓逐漸在陸星迢眼前清晰,襯著不遠處的火山。

灰色白色和藍色交織在一起,陸星迢看到了小鎮裏最高的屋子的屋頂,雪白,立著一根小小的天線。

而再靠近後看,他看到了一片彩色。

小鎮的路被刷成彩虹的顏色,積雪被人們鏟到一邊,堆在路旁,反射著彩虹路的光,一直綿延到小鎮盡頭。

而盡頭前方,恰好是一座火山。

“我們今天現在這裏休息和看火山,”簡在副駕駛回頭,對後座的兩人說,“明天我們就去雷克雅未克。”

“當然,兩位先生等會去火山時,記得換件顏色暗的衣服,火山上灰很大,現在正值噴發期,顏色淺的話很容易被弄臟哦。”

陸星迢應了一聲,轎車駛進小鎮,他有種自己行駛在半空的彩虹上的感覺。

轎車在一座小旅館前停下,一位頭發灰白但神采奕奕的老奶奶站在門前,簡下車後直奔門口,給老奶奶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是我的姑母,”簡向兩人介紹道,“這家旅館是她開的。”

簡姑母看了看陸星迢和聞風闌,對簡說了一句什麽,是冰島語,陸星迢聽不懂,只看見簡聽了姑母講的話後哈哈大笑。

我和聞風闌怎麽了嗎?陸星迢有些疑惑。

簡說:“噢老天,我姑母說你和聞先生長得很好看,很相配。”

陸星迢搬行李的手一抖,磕到了車後備箱的底座。

旁邊伸出手,把陸星迢的行李箱提了出來,隨後響起聞風闌的一聲“小心”。

陸星迢小聲說了句謝謝,他不太敢回頭看聞風闌聽到簡的話的反應,向旅館看去,卻不經意和簡姑母對上目光。

老奶奶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一點也沒有年紀大了的渾濁,反而很透徹,充滿生機。

她像是很喜歡陸星迢,對著他笑著點點頭,和簡又說了句話。

簡聽完頓了下,隨後笑著說:“姑母說,陸先生的眼睛讓她想起的透亮的琥珀,她很喜歡,問能不能和你拍張照。”

陸星迢楞住,有些無措,他不喜歡給自己拍照,從小只有在父母的強烈請求下他才會勉強拍一兩張。但此刻對上老奶奶的眼睛,他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嗯......”陸星迢猶豫幾秒,“當然可以,感謝您的喜歡。”

簡把他說的話翻譯給簡姑母,老奶奶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走到店門口來。

陸星迢把背包放在行李箱上,從裏面拿出一個灰色的包,打開,是一臺相機。

他剛要遞給簡,相機被旁邊的人接過去。

聞風闌:“我來吧。”

陸星迢站在老奶奶旁邊,聞風闌走到兩人面前,舉起相機,簡在一旁說:“三,二,一,笑!”

陸星迢下意識笑了下。

“哢。”

簡看著和姑母合照的陸星迢,耳邊又響起姑母說的話:“這個孩子的眼睛像琥珀一樣,要是有了生氣,這會是一雙完美的眼睛。”

旅館有些小,一層是姑母自己的家,二層便是旅館的房間,三間單人間,兩間雙人間。

陸星迢目光剛落到單人間的房門口時,就聽到了簡略帶歉意地說:“最近來看火山的人多,姑母這的單人間都被住了,兩位只能先委屈一下,去雙人間了。”

陸星迢在心裏深呼吸。

旅館的房間很幹凈整潔,可能是因為簡的姑母自己擺放的內飾,這裏沒有酒店冷冰冰的感覺,反而有一股子溫馨的舒適感。兩張床鋪著簡單的白色被單床罩,窗邊的櫃子擺著一次性生活用品。

聞風闌進了房間,從行李箱裏拿出黑色的沖鋒衣,換下了大衣,又從裏面拿出一幅手套。

陸星迢默默從箱子裏拿出帽子,他沒帶手套,此時手被凍得僵硬無比,動幾下骨頭便發出了抗議。

他有時候挺羨慕聞風闌的腦子,總是能做好一切準備。

陸星迢剛這樣想完,就見聞風闌從行李箱裏拿出另一幅手套。

“備用的,你需要的話,可以用。”聞風闌說。

陸星迢猶豫許久,拿走了手套,戴在手上的那一刻,柔軟的絨毛包裹住冰冷的皮膚,很快泛起一點點暖意。

他覺得有些奇怪,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換上灰色的沖鋒衣,簡在樓下喊他們下樓,聞風闌先離開房間,陸星迢把行李箱關上,無意間看到了手套邊角的圖案。

一個小小的“x”。

他沒多想,起身離開房間,下樓後就看到簡抱著一大袋東西站在樓梯口,見陸星迢下樓了歪一歪頭:“在那兒坐一會吧,我把這幾個防毒面罩放到車上去。”

陸星迢餘光看到聞風闌在幫簡姑母搬一個大的木箱,不大的客廳裏立著一個綠油油的聖誕樹,簡姑母正在往樹上纏彩帶。

他這才想起,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我幫你拿過去吧。”陸星迢說著,接過簡懷裏的東西。

“噢謝謝,”簡帶著陸星迢走出旅館,原先來的小轎車已經走了,取之而代的是一輛越野車,“等下去火山要換車,就是這輛。”

陸星迢幫簡把防毒面罩擺好在後備箱。

“完事,等會兒會有一個人跟我們拼車去火山,”簡把後備箱蓋上,“進去坐會吧?”

陸星迢點頭,兩人一起走回客廳,那顆聖誕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簡姑母手裏拿著一個泡沫星星,在樹前比劃著。

陸星迢剛想上前幫忙,聞風闌已經走到簡姑母旁邊,用冰島語說了句什麽,簡姑母便笑瞇瞇地把星星給他。

聞風闌擡手,把星星定在樹頂。

原來他會說冰島語麽?陸星迢剛這樣想,簡就說出了自己心裏的疑問:“聞先生會說冰島語啊?”

“跟冰島人合作過,學了一點。”聞風闌淡聲道。

他稍稍偏頭,陸星迢措不及防與聞風闌對上視線,默默低下頭撿起掉在地上的彩帶。

為什麽有一種聞風闌在和自己解釋的感覺?

簡忽然仔細看了看聞風闌的臉,恍然:“你是去年《財富》裏那個唯一的華人?!”

陸星迢撿彩帶的手一頓。

他看過那期《財富》,在看到聞風闌時他還有些恍惚,記憶中那個不愛講話總是冷著臉的人已經是遠近聞名的投資人,而他僅僅只是一個出了一本書的不溫不火的作家。

“嗯。”聞風闌說。

簡在一旁感慨自己見到了真人,陸星迢把撿起的彩帶遞給簡姑母,老奶奶笑著接過。

跟他們一起拼車的人來了,是個金色頭發的法國人,見到幾人後熱情地打了聲招呼:“Bonjour。”

那麽這樣一來,後座就要坐三個人,陸星迢看了眼天空,被太陽晃了下眼,擡手擋了下。

“我們動作要快點啦,冰島的天黑的快。”簡說著,坐進副駕駛。

“砰”得一聲,車門關上。陸星迢坐在車窗邊,聞風闌就坐在身邊,挨得很近,陸星迢能聞到那股霜雪的氣息正在源源不斷的湧來。

他覺得自己有些像被埋在雪裏的魚,或者是松鼠。

不過區別就是它們還能掙紮一下,而自己卻動不了。

閉眼裝睡吧,陸星迢看了眼離得很近的火山,很快就能到了。

法格拉達爾火山下,簡從後備箱裏拿出防毒面罩,教幾人怎麽戴上後,指著不遠處的一座火山說:“那裏就是利特裏赫魯圖爾火山,外面的人稱呼它為‘惡魔之眼’,幾位要是想看的話,可以走到旁邊的高處哦。”

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陸星迢仿佛感覺到了地底下翻滾的巖漿在湧拱著這片黑色土地,他戴上防毒面罩,走向高處。

聞風闌跟在後面,兩人相安無事地走了一會。地面鋪滿了零碎的火山石,陸星迢從小平衡感都不怎麽好,所以在抖動的石子上走得有些困難。

他正努力地找稍微平整的地面,聞風闌走到身旁,扶了一下陸星迢,把他從崎嶇的石灘上解救下來。

十幾分鐘後,他們爬上了利特裏赫魯圖爾旁邊的高處,親眼目睹了它的噴發。

天上都是黑煙,在陸星迢眼前,赤紅的巖漿在眼睛形狀的火山口中翻騰,舞蹈,怒吼著向天噴出一股又一股紅漿,宛如真正的惡魔在瞪視天空。

紅和灰,黑煙和藍天,扭曲在一起,又彼此分離。

在惡魔之眼的附近,還有不少活動的火山,無數紅色的火山口就像火神踩在地上所留下的印記,綿延至遠方。

陸星迢從背在身上的攝影包裏拿出相機,拍了幾張照片後便安靜地看著火山噴發,身邊站著聞風闌。

他覺得自己應該激動一下,畢竟這麽壯觀的實地觀看人生只有一次,但心跳一直很平靜,仿佛他內心深處認為,不應該激動。

要平靜的,註視大地血液的噴湧。

火山噴發持續了很久,陸星迢腿麻的不行,感知跟被剝奪了樣,眼前翻滾的巖漿好似漩渦一般,想要把人的知覺通通吞入腹中。

陸星迢嘗試著挪動自己的腿,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在站穩的前提下活動,他閉了下眼,餘光看到聞風闌正在專心看火山。

他猶豫著,小聲說:“聞風闌。”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叫聞風闌的名字。

“怎麽了?”聞風闌說。

“可以扶我一下嗎?我動不了了。”

聞風闌伸手,陸星迢戴著手套的手抓住他的手臂,緩慢移動自己麻到如同馬塞克一般的腿,然後他發現,自己或許要靠聞風闌才能安全地離開這一座山丘。

聞風闌在這時出聲:“你可以抓著我的手臂走。”

簡在下邊招手,示意天要暗了,該回去了。陸星迢看看天,太陽已經開始下落,方才火山噴發的黑煙飄向遠方。

他還是靠著聞風闌伸出的手臂,走下了小丘。

簡笑瞇瞇地說:“怎麽樣,好看吧,來冰島不看火山會是很大的遺憾。”

陸星迢的腿終於恢覆到能自己行走,聞言他動了下右手。

方才抓著聞風闌的觸感還在,若有若無,隨時都會消失。

等到法國人回到車旁,火山之旅便結束了。

回到旅館,陸星迢一進門,就被簡姑母塞了一個蘋果,她說了句話,陸星迢沒聽懂,下意識轉身看向聞風闌。

同樣拿著蘋果的聞風闌擡眼,回了簡姑母一句相同的話,陸星迢有樣學樣說了出來,簡姑母眼睛瞇起,帶著滿臉笑意去給簡蘋果。

陸星迢意識到今晚是平安夜,低頭看了眼手裏紅彤彤的蘋果。

“Gleilegt afangadagskvld.”

聞風闌忽然又說了一遍,陸星迢擡頭。

聞風闌看著他,又說:“平安夜快樂。”

心裏忽然一跳,陸星迢聽到自己聲音有些悶的回應。

平安夜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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