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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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倒數第十五天。寧遙說要去聽說很靈驗的白龍寺。
“心誠才靈，我要走上去才能顯得我心誠。”寧遙說。
寧遙不知道，白龍寺在白龍山上，正常人徒步走上去，要三個多小時，但易縉知道。
“那就走上去。”易縉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說。
寧遙的氣勢很足，手拎著登山杖，哼哧哼哧地往山上去。
二十分鐘後，在休息的涼亭裏，寧遙靠在易縉的懷裏睡著了。
兩個小時後，寧遙在涼亭醒來，問易縉他睡了多久，易縉說十分鐘，寧遙表示他休息夠了，還能繼續。
十五分鐘後，寧遙在另一個涼亭，靠著易縉睡著了。
兩個半小時後，寧遙在涼亭醒來，問易縉他睡了多久，易縉說五分鐘，寧遙表示他休息夠了，要繼續爬山。
爬了十分鐘，氣喘籲籲的寧遙看見了白龍寺的廟頂，訝異道：“我們爬得好快啊。”
“對啊。”易縉驚訝道，“不知不覺就到了。”
寧遙還沒買香，就有幾個和尚前來請他去聽禪解經，其中一個身穿住持袈裟，慈眉善目，微笑註視著他。
寧遙轉頭問易縉：“你捐了多少香火錢？”
“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
寧遙：“……我就不聽了吧，我只想拜佛。”
易縉雙手合十，表示婉拒。
住持惋惜地回禮。
住持帶著人走後，寧遙低聲道：“你跟佛祖表白呢，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
易縉就笑，說：“這你也看出來了。”
寧遙白了他一眼，易縉說：“你要拜哪個佛？”
“所有。”
“好。我陪你。”
寧遙拿著香到處拜，每一拜都十分虔誠認真。
易縉看了看身邊正在雙手合十，無聲念著什麽的人，擡眸望向面前高大莊嚴的佛像，久久凝視。
把所有的神佛都拜完後，寧遙又去求了一個開過光的符。
“你在求什麽？”易縉問。
“你在求什麽？”寧遙把平安符裝進特制的殼反問。
易縉看著他手裏的符，說：“我沒什麽可求的，我不信神佛。”
寧遙將包好的平安符掛在他的脖子上，易縉微垂著頭，聽他溫聲說：“我對自己也沒什麽好求的，我求你往後餘生身體健康，平安快樂，一生順意。”
易縉擡眸，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
“佛門重地，不能褻瀆——唔~”
易縉捧著他的臉，溫柔虔誠地親吻著他，輕聲說：“佛祖會看在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香火錢的面上原諒我的。”
倒數第十二天。
寧遙再一次從夢中驚醒，他掙開易縉的懷抱，躲到角落，蜷縮著，捂住耳朵歇斯底裏地尖叫，哭泣，直到很久，他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睜著紅通通的淚眼，蒼白的嘴唇翕動。
“別真的愛我。易縉。”
這是這幾天寧遙重覆最多次的話語。
易縉將他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下巴輕蹭著他的頭發。
“我愛你，遙遙。”
倒數第十一天。
某酒店房間的陽臺，寧遙坐在輪椅上，眺望著遠處的日照金山。
易縉將毯子披到他的身上，從身後抱著他。
他呢喃道：“易縉，別真的愛我。”
易縉沒回答，吻了吻他的臉頰。
一滴清淚從蒼白瘦削的臉上落下，寧遙無聲地流著淚。
倒數第十天。寧遙淩晨離開酒店，獨自一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黑暗和寒冷侵襲著他的身體，他搖搖晃晃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易縉跟在他的後面，安靜沈默地註視著他。
良久，寧遙停駐腳步，仰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抱歉，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這樣的。”他說，“我本來也想，也想乖乖地在你的註視下離去。”
易縉用大衣將他裹住，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寧遙包圍，他的心口抽動，疼痛難忍。
“我騙了你。”寧遙說，“坦白局我撒謊了。”
易縉靜默地望著他，等他說話。
“我沒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寧遙睫毛顫了顫，小聲說，“其實我很臟的。”
易縉撫著他的臉，問：“冷不冷。”
“我很臟的，我不值得你喜歡。你知不知道，我很臟的。”
“你不臟，你很幹凈。”易縉蹙起眉，指腹抹去他的淚，“別哭，寶貝，你一點都不臟。別這樣說自己。”
“寧悠死後，寧睿就把我當成他的替身，很多次……”
寧遙不敢看易縉，他的嘴唇顫抖著，他不想說，可他必須說，他要說出來，說出來，易縉就不會愛他了。
如果易縉不愛他，等他死後，易縉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易縉看著他，忽然感覺有著巨大的黑暗朝他吞噬而來，惶恐使得他骨頭縫生出寒意。
“很多次，他壓在我身上，像是一條蠕動吸血的螞蟥，”寧遙戰栗著，“像是一條冷血的、骯臟的畜生，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殺了他。”
“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千刀萬剮。”
“可我殺不了他。”寧遙哭著說，“我試過很多次，我殺不了他。”
沈重的黑暗將易縉徹底傾覆吞噬，他的心中生出極致的憤怒和暴戾，他的眼底染上了陰暗無比的猩紅，而比這些更深重，更讓易縉窒息的，是對寧遙鋪天蓋地的心疼，以及濃重的懊悔。
“沒關系，沒關系。”易縉死死地抱著寧遙，幾乎要將他嵌進骨血裏，“沒關系。”
“所以你看，我真的很臟。”
“你不臟。”易縉的呼吸都泛著疼，“你一點都不臟，你是最好最幹凈的寶貝。”
“所以你別喜歡我了。”寧遙哽咽說。
易縉眼睛酸澀，喉嚨幹疼。
“遙遙，別哭。”
倒數第十天。寧遙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急救室外，高大的男人在地上蜷縮著，他將眼睛埋在膝蓋裏，渾身輕輕顫抖著，像是一只害怕被丟棄的幼獸，發出隱忍的嗚咽哭泣。
不知何時，一個小女孩站在男人面前，輕輕地拍了拍男人的頭奶聲奶氣說：“哥哥，乖乖，不哭不哭，我給你糖吃。”
“夢夢，在那裏幹嘛呢，快來媽媽這兒。”
“好的，媽媽！”
小女孩把手裏的糖塞進他的兜裏，說：“哥哥，要堅強哦！”
倒數第六天。被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的寧遙，挺了過去，醒了。
易縉將戒指套進寧遙的無名指，吻了吻，啞聲道：“早上好。”
“早上好。”
寧遙要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他要把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來，易縉沒放開他。
“我要出去兩天。你要在醫院乖乖待著。”易縉輕輕摩挲著他的手指溫聲說，“答應我，好不好。”
寧遙微微一怔，說：“你要去哪裏？要去幹什麽？”
“去處理一下遺留的問題。”易縉笑著說，“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好。”
倒數第四天。寧遙接到了易縉的視頻。
鏡頭裏是人群熙攘的廣場，廣場上大多是高鼻深目的人種，接著鏡頭移了移，易縉出現在了鏡頭裏，他今天穿著寧遙給他買的長款黑色大衣，戴著寧遙給他買的灰色棉質八角帽，他望向鏡頭，極為英俊深邃的眉眼帶著溫柔笑意。
他和寧遙通過鏡頭打了個招呼，隨後戴上了眼鏡。
下一刻，他消失在了鏡頭裏，鏡頭緩緩下移，易縉趴在了某個平臺上，前面是一支狙擊槍。
寧遙的額角跳了跳，心臟狂跳了起來，他嘗試著呼喊著易縉的名字，易縉轉頭望向鏡頭，手指抵唇，小聲說：“別說話，會讓獵物發現我的。”
寧遙咽了咽口水，發著汗的手心攥緊了被子。
“遙遙，我給你看個好玩的。”
鐘聲敲響了十二下，白鴿被人群驚起一片，白色的羽毛如大雪紛紛揚揚。
寧睿從某個會場門口走了出來，人群簇擁著他，閃光燈聚集在他的身上，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
熱鬧喧囂的聲音中，無聲的子彈穿過空氣，射進了寧睿的胸口，在他白色的禮服上炸開一朵艷麗的血花。
易縉眼底燃燒著瘋狂，他因為看見了鮮血而呼吸急促，手指也輕輕顫抖，但他仍能低笑著射出第二槍。
第二槍正中寧睿的頭，血花再一次綻放。
廣場上慌亂成一片，人群奔跑、尖叫，哭喊。
“快走，快走……快走啊，易縉。”寧遙低聲哀求道。
寧遙此生最大的願望是殺死那個造成他一生悲劇的男人，他在夢裏無數次把刀插//進寧睿的胸口，砍下寧睿的頭顱。
現在，易縉幫他實現了這個願望，他本應該無比地高興，可如今害怕易縉被抓住的恐懼遠大於他夢想成真的愉悅。
“開心嗎，遙遙。”易縉透過冰冷的機械，熾熱地望著他。
寧遙眼眶濕熱，帶著哭腔說：“回來，求你了。”
他怕再也見不到易縉了，他太害怕了。
“遙遙，別怕。”易縉歪頭盯著他，慢條斯理地脫下手套，“我會回去的。告訴我，你有沒有開心一點？”
寧遙又氣又急，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易縉溫柔地笑了起來。
不管是警察還是寧睿的保鏢護衛隊，都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搜捕著當街行兇的狙擊手。
寧遙仿佛聽到有人正在踩著樓梯來抓捕易縉。
“快走！你聽見了嗎，快走！”寧遙要瘋了。
“遙遙，你想我了嗎。”易縉嘆息道。
“我想你了，阿縉。我要你立刻出現在我的面前。”寧遙咬著牙，哭著命令道，“立刻！”
“遵命。”
天上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旋轉的嗡鳴聲，鏡頭被切斷的瞬間，易縉的聲音傳來。
“我也想你，寶貝。”
晚上的時候，易縉將寧遙從醫院接了出去。
倒數第三天。某個不知名的海島上，晴空萬裏，海風徐徐，草木茂盛，鳥語花香。
寧遙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輪椅上又睡了過去。
易縉將他推進屋子裏，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到床上，細心地給他蓋上被子。
寧遙的鼻子流出了血，易縉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幫他擦掉。
但沒過三分鐘，寧遙忽然睜開眼睛，怔怔地，空洞地望著上方。
“怎麽了？”易縉忙道。
“痛！好痛！”
寧遙捂住頭，腦袋裏像是被電鉆鉆著，他甚至沒有力氣打滾，只能無力地敲著腦袋，把嘴唇咬出血來。
“不痛不痛，不痛。”易縉抱住他，不停地幫他按揉著。
易縉知道現在按揉對寧遙已經不起任何作用了，他看著寧遙痛苦流淚的樣子，心裏像是被刀淩遲一樣疼。
過了好一會兒，寧遙虛弱地抽泣著，摸著易縉的手，問：“阿縉，你解決好了嗎？”
“嗯。寧睿真的死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寧遙急道。
寧遙希望易縉能夠把他當街殺人的事永遠掩蓋住，不要被查到，不要被抓到。
易縉耐心溫柔道：“寶貝，這個事情你已經問過五次了。當然解決好了。你要相信我。”
“好。”寧遙放下心，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好，好。”
易縉抱著他，安撫地摸著他的臉說：“遙遙，別怕。”
“我看不見了。”寧遙忽然說。
易縉的心臟驟縮，手指輕顫。
“阿縉，我感覺我……時間快到了。”寧遙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已經寫好遺書了，一份在床頭櫃，一份我已經發給了我的律師。我死後，我所有財產都是你的，隨便你怎麽處置。”
“我死後，你不要難過……你還年輕，以後一定能找到你愛的人。”
易縉呼吸沈重，喉結攢動，他閉了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藏了進去。
“你答應我，以後要好好生活，要健康平安，要快樂幸福。好不好？”
“阿縉，答應我。”
“請你答應我。”
“以前不是想讓我陪你死嗎？”易縉努力平靜問，“怎麽改主意了。”
“我不要了。”寧遙的睫毛濡濕，他搖頭，“不要。答應我，你好好的。我會在天上保護你的，不對，在地獄保護你。”
易縉笑了笑，說：“到時候看見我和我的愛人，你可別嫉妒死。”
寧遙埋進他懷裏，濕熱的眼淚浸濕他的衣服，氣道：“我都要死了，你還氣我。”
“你也氣我不輕。”易縉啞著嗓音道。
倒數第二天。
寧遙抱著易縉，說：“我有個快遞，你能不能幫我去拿一下？”
“什麽東西？”
“……”
易縉忽然厲聲問：“什麽東西？”
“……安樂死的藥。”
易縉氣得心口抽痛。
“我好疼，你能幫幫我嗎？”
最後一天。
海邊正停著一艘小艇，上面鋪了厚厚的毛毯，周圍錯落有致地放著一簇簇鮮花。
易縉抱著寧遙上了那艘花艇，將他放到了毛毯上面。
花艇沒有目的地朝大海中間開去。
易縉躺在寧遙身邊，溫柔地凝望他，和他小聲說著話。
“我們現在是在海上嗎？”
“是。”
“我聞到大海的味道了。”
“嗯。”
寧遙摸索著易縉的手，靠進他的懷裏，說：“我還聞到了花香。”
“我在船上放了花，有玫瑰，月季，百合……”易縉給他慢慢數著，“還有滿天星。”
“真好看。”寧遙彎起無色的唇說，“一會兒我要和它們一起離開嗎？”
“嗯。”
寧遙摸上他的臉，笑著說：“謝謝你。”
易縉吻了吻他的額頭，吻他的臉頰，鬢發和唇。
“你什麽時候走呢？”寧遙問。
“一會兒。”
寧遙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忍著哭腔低聲說：“我好累啊。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
“你不要難過，我很開心。”
“你以後……忘了我吧。我們以前拍的照片和視頻全部都刪掉吧。”
“忘了我，和、和你未來的愛人好好過。不要讓他知道我……”
倏然，寧遙全身痙攣，臉色扭曲痛苦，鼻子不斷流出鮮血，他抓著易縉的手微微收緊。
易縉呼吸沈重地幫他擦掉鼻血，卻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痛、痛……給我藥。”寧遙虛聲祈求道。
易縉拿著註射器，抖著手將藥物註入寧遙的血管，眼眶濕紅，啞聲道：“不疼了，不疼了，乖乖，不疼了。”
寧遙不疼了，鼻血也不流了，只是覺得很困很困，力氣正在被抽離，他的睫毛緩慢地垂下。
“我愛你。”寧遙輕聲呢喃道，“再見，我的愛人。”
突然，寧遙似乎聽到了刀割破皮//肉和鮮血噴射的聲音，緊接著刺鼻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他幾乎要沈睡的神經。
“啊…啊…不要，不要這樣……”寧遙驀地尖啞地哭叫了起來，他睜大眼睛，大顆大顆眼淚從他的眼眶流了下來，他想去抓易縉的手，卻反被對方按在懷裏死死抱著。
“不要這樣……”
易縉捧著他的臉，溫柔繾綣地親吻他，輕柔安撫他的情緒。
“寧遙，我真的愛你。”
“我愛你。”
“你問我在白龍寺求了什麽，我說我沒什麽可求的，其實我騙了你，我偷偷求了我們的下一世，我們下一世一定要在一起。”
“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扯平了。”
易縉對自己下手很狠，手腕的刀口很深，幾乎是割了半個腕子，現在流出來的血將他和寧遙的衣服都染紅了。
“我還有話要說，我不能現在暈過去。”易縉像是得了哮喘那樣，不停地抽氣。
寧遙用盡所有的力氣抵抗著藥效，他滿臉是淚，他失了聲，像啞巴那樣只能“啊啊啊”地哭，哭聲喑啞又悲慟。
“你之前問我，如果那天我開了自己的車，和你一起死了。我是不是要恨死你了。”
“我現在回答你。”
“我不會恨你，我只會覺得慶幸你選擇了我陪你死。”
易縉喉頭哽咽。
“沒有你的世界，會很難過，很孤獨。”
“你不要為我覺得遺憾和悲傷，不要生我的氣……能和你同生共死，是至高無上的浪漫。”
“遙遙，別哭。”易縉抵著他的額頭，輕輕吻著他的唇，“我們一起走。”
寧遙抱著他，閉上眼睛，用力點頭。
漸漸地，寧遙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微弱得幾乎要沒有，易縉感覺自己全身渾身發冷，力氣抽離，頭腦沈入黑暗。
“遙遙，別怕。”男人低喃著閉上了眼睛。
花艇越飄越遠，向著無限遠的海面。
在太陽即將落下的那一刻，海面上忽然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花艇上的鮮花被炸開，漫天的花瓣紛紛落下，花艇燃起了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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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第十五天。寧遙說要去聽說很靈驗的白龍寺。
“心誠才靈，我要走上去才能顯得我心誠。”寧遙說。
寧遙不知道，白龍寺在白龍山上，正常人徒步走上去，要三個多小時，但易縉知道。
“那就走上去。”易縉摸了摸他的腦袋，笑說。
寧遙的氣勢很足，手拎著登山杖，哼哧哼哧地往山上去。
二十分鐘後，在休息的涼亭裏，寧遙靠在易縉的懷裏睡著了。
兩個小時後，寧遙在涼亭醒來，問易縉他睡了多久，易縉說十分鐘，寧遙表示他休息夠了，還能繼續。
十五分鐘後，寧遙在另一個涼亭，靠著易縉睡著了。
兩個半小時後，寧遙在涼亭醒來，問易縉他睡了多久，易縉說五分鐘，寧遙表示他休息夠了，要繼續爬山。
爬了十分鐘，氣喘籲籲的寧遙看見了白龍寺的廟頂，訝異道：“我們爬得好快啊。”
“對啊。”易縉驚訝道，“不知不覺就到了。”
寧遙還沒買香，就有幾個和尚前來請他去聽禪解經，其中一個身穿住持袈裟，慈眉善目，微笑註視著他。
寧遙轉頭問易縉：“你捐了多少香火錢？”
“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
寧遙：“……我就不聽了吧，我只想拜佛。”
易縉雙手合十，表示婉拒。
住持惋惜地回禮。
住持帶著人走後，寧遙低聲道：“你跟佛祖表白呢，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
易縉就笑，說：“這你也看出來了。”
寧遙白了他一眼，易縉說：“你要拜哪個佛？”
“所有。”
“好。我陪你。”
寧遙拿著香到處拜，每一拜都十分虔誠認真。
易縉看了看身邊正在雙手合十，無聲念著什麽的人，擡眸望向面前高大莊嚴的佛像，久久凝視。
把所有的神佛都拜完後，寧遙又去求了一個開過光的符。
“你在求什麽？”易縉問。
“你在求什麽？”寧遙把平安符裝進特制的殼反問。
易縉看著他手裏的符，說：“我沒什麽可求的，我不信神佛。”
寧遙將包好的平安符掛在他的脖子上，易縉微垂著頭，聽他溫聲說：“我對自己也沒什麽好求的，我求你往後餘生身體健康，平安快樂，一生順意。”
易縉擡眸，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他。
“佛門重地，不能褻瀆——唔~”
易縉捧著他的臉，溫柔虔誠地親吻著他，輕聲說：“佛祖會看在一億三千一百四十萬香火錢的面上原諒我的。”
倒數第十二天。
寧遙再一次從夢中驚醒，他掙開易縉的懷抱，躲到角落，蜷縮著，捂住耳朵歇斯底裏地尖叫，哭泣，直到很久，他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睜著紅通通的淚眼，蒼白的嘴唇翕動。
“別真的愛我。易縉。”
這是這幾天寧遙重覆最多次的話語。
易縉將他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下巴輕蹭著他的頭發。
“我愛你，遙遙。”
倒數第十一天。
某酒店房間的陽臺，寧遙坐在輪椅上，眺望著遠處的日照金山。
易縉將毯子披到他的身上，從身後抱著他。
他呢喃道：“易縉，別真的愛我。”
易縉沒回答，吻了吻他的臉頰。
一滴清淚從蒼白瘦削的臉上落下，寧遙無聲地流著淚。
倒數第十天。寧遙淩晨離開酒店，獨自一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黑暗和寒冷侵襲著他的身體，他搖搖晃晃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
易縉跟在他的後面，安靜沈默地註視著他。
良久，寧遙停駐腳步，仰頭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抱歉，我知道你也不喜歡我這樣的。”他說，“我本來也想，也想乖乖地在你的註視下離去。”
易縉用大衣將他裹住，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寧遙包圍，他的心口抽動，疼痛難忍。
“我騙了你。”寧遙說，“坦白局我撒謊了。”
易縉靜默地望著他，等他說話。
“我沒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你。”寧遙睫毛顫了顫，小聲說，“其實我很臟的。”
易縉撫著他的臉，問：“冷不冷。”
“我很臟的，我不值得你喜歡。你知不知道，我很臟的。”
“你不臟，你很幹凈。”易縉蹙起眉，指腹抹去他的淚，“別哭，寶貝，你一點都不臟。別這樣說自己。”
“寧悠死後，寧睿就把我當成他的替身，很多次……”
寧遙不敢看易縉，他的嘴唇顫抖著，他不想說，可他必須說，他要說出來，說出來，易縉就不會愛他了。
如果易縉不愛他，等他死後，易縉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易縉看著他，忽然感覺有著巨大的黑暗朝他吞噬而來，惶恐使得他骨頭縫生出寒意。
“很多次，他壓在我身上，像是一條蠕動吸血的螞蟥，”寧遙戰栗著，“像是一條冷血的、骯臟的畜生，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殺了他。”
“我想要他死，我想要他千刀萬剮。”
“可我殺不了他。”寧遙哭著說，“我試過很多次，我殺不了他。”
沈重的黑暗將易縉徹底傾覆吞噬，他的心中生出極致的憤怒和暴戾，他的眼底染上了陰暗無比的猩紅，而比這些更深重，更讓易縉窒息的，是對寧遙鋪天蓋地的心疼，以及濃重的懊悔。
“沒關系，沒關系。”易縉死死地抱著寧遙，幾乎要將他嵌進骨血裏，“沒關系。”
“所以你看，我真的很臟。”
“你不臟。”易縉的呼吸都泛著疼，“你一點都不臟，你是最好最幹凈的寶貝。”
“所以你別喜歡我了。”寧遙哽咽說。
易縉眼睛酸澀，喉嚨幹疼。
“遙遙，別哭。”
倒數第十天。寧遙暈倒，被送進了醫院。
急救室外，高大的男人在地上蜷縮著，他將眼睛埋在膝蓋裏，渾身輕輕顫抖著，像是一只害怕被丟棄的幼獸，發出隱忍的嗚咽哭泣。
不知何時，一個小女孩站在男人面前，輕輕地拍了拍男人的頭奶聲奶氣說：“哥哥，乖乖，不哭不哭，我給你糖吃。”
“夢夢，在那裏幹嘛呢，快來媽媽這兒。”
“好的，媽媽！”
小女孩把手裏的糖塞進他的兜裏，說：“哥哥，要堅強哦！”
倒數第六天。被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的寧遙，挺了過去，醒了。
易縉將戒指套進寧遙的無名指，吻了吻，啞聲道：“早上好。”
“早上好。”
寧遙要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他要把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下來，易縉沒放開他。
“我要出去兩天。你要在醫院乖乖待著。”易縉輕輕摩挲著他的手指溫聲說，“答應我，好不好。”
寧遙微微一怔，說：“你要去哪裏？要去幹什麽？”
“去處理一下遺留的問題。”易縉笑著說，“不用擔心，我很快就回來。”
“好。”
倒數第四天。寧遙接到了易縉的視頻。
鏡頭裏是人群熙攘的廣場，廣場上大多是高鼻深目的人種，接著鏡頭移了移，易縉出現在了鏡頭裏，他今天穿著寧遙給他買的長款黑色大衣，戴著寧遙給他買的灰色棉質八角帽，他望向鏡頭，極為英俊深邃的眉眼帶著溫柔笑意。
他和寧遙通過鏡頭打了個招呼，隨後戴上了眼鏡。
下一刻，他消失在了鏡頭裏，鏡頭緩緩下移，易縉趴在了某個平臺上，前面是一支狙擊槍。
寧遙的額角跳了跳，心臟狂跳了起來，他嘗試著呼喊著易縉的名字，易縉轉頭望向鏡頭，手指抵唇，小聲說：“別說話，會讓獵物發現我的。”
寧遙咽了咽口水，發著汗的手心攥緊了被子。
“遙遙，我給你看個好玩的。”
鐘聲敲響了十二下，白鴿被人群驚起一片，白色的羽毛如大雪紛紛揚揚。
寧睿從某個會場門口走了出來，人群簇擁著他，閃光燈聚集在他的身上，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
熱鬧喧囂的聲音中，無聲的子彈穿過空氣，射進了寧睿的胸口，在他白色的禮服上炸開一朵艷麗的血花。
易縉眼底燃燒著瘋狂，他因為看見了鮮血而呼吸急促，手指也輕輕顫抖，但他仍能低笑著射出第二槍。
第二槍正中寧睿的頭，血花再一次綻放。
廣場上慌亂成一片，人群奔跑、尖叫，哭喊。
“快走，快走……快走啊，易縉。”寧遙低聲哀求道。
寧遙此生最大的願望是殺死那個造成他一生悲劇的男人，他在夢裏無數次把刀插//進寧睿的胸口，砍下寧睿的頭顱。
現在，易縉幫他實現了這個願望，他本應該無比地高興，可如今害怕易縉被抓住的恐懼遠大於他夢想成真的愉悅。
“開心嗎，遙遙。”易縉透過冰冷的機械，熾熱地望著他。
寧遙眼眶濕熱，帶著哭腔說：“回來，求你了。”
他怕再也見不到易縉了，他太害怕了。
“遙遙，別怕。”易縉歪頭盯著他，慢條斯理地脫下手套，“我會回去的。告訴我，你有沒有開心一點？”
寧遙又氣又急，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易縉溫柔地笑了起來。
不管是警察還是寧睿的保鏢護衛隊，都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搜捕著當街行兇的狙擊手。
寧遙仿佛聽到有人正在踩著樓梯來抓捕易縉。
“快走！你聽見了嗎，快走！”寧遙要瘋了。
“遙遙，你想我了嗎。”易縉嘆息道。
“我想你了，阿縉。我要你立刻出現在我的面前。”寧遙咬著牙，哭著命令道，“立刻！”
“遵命。”
天上傳來了直升機螺旋槳旋轉的嗡鳴聲，鏡頭被切斷的瞬間，易縉的聲音傳來。
“我也想你，寶貝。”
晚上的時候，易縉將寧遙從醫院接了出去。
倒數第三天。某個不知名的海島上，晴空萬裏，海風徐徐，草木茂盛，鳥語花香。
寧遙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輪椅上又睡了過去。
易縉將他推進屋子裏，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到床上，細心地給他蓋上被子。
寧遙的鼻子流出了血，易縉已經能夠面不改色地幫他擦掉。
但沒過三分鐘，寧遙忽然睜開眼睛，怔怔地，空洞地望著上方。
“怎麽了？”易縉忙道。
“痛！好痛！”
寧遙捂住頭，腦袋裏像是被電鉆鉆著，他甚至沒有力氣打滾，只能無力地敲著腦袋，把嘴唇咬出血來。
“不痛不痛，不痛。”易縉抱住他，不停地幫他按揉著。
易縉知道現在按揉對寧遙已經不起任何作用了，他看著寧遙痛苦流淚的樣子，心裏像是被刀淩遲一樣疼。
過了好一會兒，寧遙虛弱地抽泣著，摸著易縉的手，問：“阿縉，你解決好了嗎？”
“嗯。寧睿真的死了。”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寧遙急道。
寧遙希望易縉能夠把他當街殺人的事永遠掩蓋住，不要被查到，不要被抓到。
易縉耐心溫柔道：“寶貝，這個事情你已經問過五次了。當然解決好了。你要相信我。”
“好。”寧遙放下心，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好，好。”
易縉抱著他，安撫地摸著他的臉說：“遙遙，別怕。”
“我看不見了。”寧遙忽然說。
易縉的心臟驟縮，手指輕顫。
“阿縉，我感覺我……時間快到了。”寧遙握住他的手，輕聲說，“我已經寫好遺書了，一份在床頭櫃，一份我已經發給了我的律師。我死後，我所有財產都是你的，隨便你怎麽處置。”
“我死後，你不要難過……你還年輕，以後一定能找到你愛的人。”
易縉呼吸沈重，喉結攢動，他閉了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藏了進去。
“你答應我，以後要好好生活，要健康平安，要快樂幸福。好不好？”
“阿縉，答應我。”
“請你答應我。”
“以前不是想讓我陪你死嗎？”易縉努力平靜問，“怎麽改主意了。”
“我不要了。”寧遙的睫毛濡濕，他搖頭，“不要。答應我，你好好的。我會在天上保護你的，不對，在地獄保護你。”
易縉笑了笑，說：“到時候看見我和我的愛人，你可別嫉妒死。”
寧遙埋進他懷裏，濕熱的眼淚浸濕他的衣服，氣道：“我都要死了，你還氣我。”
“你也氣我不輕。”易縉啞著嗓音道。
倒數第二天。
寧遙抱著易縉，說：“我有個快遞，你能不能幫我去拿一下？”
“什麽東西？”
“……”
易縉忽然厲聲問：“什麽東西？”
“……安樂死的藥。”
易縉氣得心口抽痛。
“我好疼，你能幫幫我嗎？”
最後一天。
海邊正停著一艘小艇，上面鋪了厚厚的毛毯，周圍錯落有致地放著一簇簇鮮花。
易縉抱著寧遙上了那艘花艇，將他放到了毛毯上面。
花艇沒有目的地朝大海中間開去。
易縉躺在寧遙身邊，溫柔地凝望他，和他小聲說著話。
“我們現在是在海上嗎？”
“是。”
“我聞到大海的味道了。”
“嗯。”
寧遙摸索著易縉的手，靠進他的懷裏，說：“我還聞到了花香。”
“我在船上放了花，有玫瑰，月季，百合……”易縉給他慢慢數著，“還有滿天星。”
“真好看。”寧遙彎起無色的唇說，“一會兒我要和它們一起離開嗎？”
“嗯。”
寧遙摸上他的臉，笑著說：“謝謝你。”
易縉吻了吻他的額頭，吻他的臉頰，鬢發和唇。
“你什麽時候走呢？”寧遙問。
“一會兒。”
寧遙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忍著哭腔低聲說：“我好累啊。我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
“你不要難過，我很開心。”
“你以後……忘了我吧。我們以前拍的照片和視頻全部都刪掉吧。”
“忘了我，和、和你未來的愛人好好過。不要讓他知道我……”
倏然，寧遙全身痙攣，臉色扭曲痛苦，鼻子不斷流出鮮血，他抓著易縉的手微微收緊。
易縉呼吸沈重地幫他擦掉鼻血，卻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痛、痛……給我藥。”寧遙虛聲祈求道。
易縉拿著註射器，抖著手將藥物註入寧遙的血管，眼眶濕紅，啞聲道：“不疼了，不疼了，乖乖，不疼了。”
寧遙不疼了，鼻血也不流了，只是覺得很困很困，力氣正在被抽離，他的睫毛緩慢地垂下。
“我愛你。”寧遙輕聲呢喃道，“再見，我的愛人。”
突然，寧遙似乎聽到了刀割破皮//肉和鮮血噴射的聲音，緊接著刺鼻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他幾乎要沈睡的神經。
“啊…啊…不要，不要這樣……”寧遙驀地尖啞地哭叫了起來，他睜大眼睛，大顆大顆眼淚從他的眼眶流了下來，他想去抓易縉的手，卻反被對方按在懷裏死死抱著。
“不要這樣……”
易縉捧著他的臉，溫柔繾綣地親吻他，輕柔安撫他的情緒。
“寧遙，我真的愛你。”
“我愛你。”
“你問我在白龍寺求了什麽，我說我沒什麽可求的，其實我騙了你，我偷偷求了我們的下一世，我們下一世一定要在一起。”
“你騙我一次，我騙你一次，扯平了。”
易縉對自己下手很狠，手腕的刀口很深，幾乎是割了半個腕子，現在流出來的血將他和寧遙的衣服都染紅了。
“我還有話要說，我不能現在暈過去。”易縉像是得了哮喘那樣，不停地抽氣。
寧遙用盡所有的力氣抵抗著藥效，他滿臉是淚，他失了聲，像啞巴那樣只能“啊啊啊”地哭，哭聲喑啞又悲慟。
“你之前問我，如果那天我開了自己的車，和你一起死了。我是不是要恨死你了。”
“我現在回答你。”
“我不會恨你，我只會覺得慶幸你選擇了我陪你死。”
易縉喉頭哽咽。
“沒有你的世界，會很難過，很孤獨。”
“你不要為我覺得遺憾和悲傷，不要生我的氣……能和你同生共死，是至高無上的浪漫。”
“遙遙，別哭。”易縉抵著他的額頭，輕輕吻著他的唇，“我們一起走。”
寧遙抱著他，閉上眼睛，用力點頭。
漸漸地，寧遙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微弱得幾乎要沒有，易縉感覺自己全身渾身發冷，力氣抽離，頭腦沈入黑暗。
“遙遙，別怕。”男人低喃著閉上了眼睛。
花艇越飄越遠，向著無限遠的海面。
在太陽即將落下的那一刻，海面上忽然發出了巨大的爆炸聲，花艇上的鮮花被炸開，漫天的花瓣紛紛落下，花艇燃起了熊熊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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