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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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寧遙整個人縮在易縉的懷裏,根根分明的長睫毛安靜地垂著,睡顏恬靜乖巧,他無意識把雙手縮在胸前,像是在做祈禱的孩子。

寧遙難得睡著,但易縉卻睡不著了。他的睡眠一向也不怎麽好,都要靠安眠藥才能睡著,就算靠著安眠藥睡著了也經常會做噩夢。

現在寧遙整個人縮在他懷裏,他也不好起身去拿安眠藥,只好閉上眼睛強行醞釀睡意。

閉了一會兒眼睛,他又睜開眼睛,垂著眉眼凝視著睡著的寧遙。

易縉長大後再見到寧遙,和寧遙記憶裏的那次狗血見面不一樣,而是在易縉十九歲時,某個海灘派對上。

銀白海灘上,少年絕色蒼白,身姿挺拔,矜貴優雅,正在用小提琴演奏著一首激昂悲愴的曲子。

波濤洶湧的大海前,狂肆的大風將少年的白襯衫獵獵鼓起,纖細瘦削的腰身若隱若現。

那一抹雪白無暇的身影纖弱又搖曳,像美麗脆弱的白蝶在死亡風暴面前翩翩起舞。

曲子越發激昂高亢,帶著無與倫比的曠遠和悲哀,少年神色卻堪稱冷漠,眼底似乎還帶著一絲對世界的厭惡和嘲諷。

那時候,易縉有一種錯覺,他幾乎以為下一刻寧遙就會用那琴弓將自己的脖子割斷。

易縉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他竟然不知不覺看著寧遙看了很久。

寧遙又一次從噩夢中嚇醒,他猛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瞪大的眼睛中帶著明晃晃的脆弱、無措和痛苦,但很快,他就猝不及防對上了易縉凝望他的眼睛,所有的情緒一下子消退,只剩下一點愕然。易縉好像也沒想到他突然睜開眼睛,有些怔楞。

半晌,寧遙緩過神來,遲疑問:“你……在幹嘛。”

如果他剛才沒看錯,易縉是在盯著他發呆,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淩晨五點。

易縉說:“沒幹嘛。”

寧遙略過了易縉盯著他發呆的事,問:“你一直沒睡?失眠?”

“嗯。”易縉揉了揉太陽穴,眉眼帶著困倦,“不過現在困了。”

寧遙又盯了他兩秒,說:“那就睡吧。我也要繼續睡。”

易縉閉上眼睛,“嗯”了一聲。他心裏松了一口氣,還好寧遙沒追問他盯了他一整夜的事。

寧遙又把腦袋拱到易縉胸口,雙手環過他的腰抱住,易縉喉結動了動,有些不自在地動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姿勢。

過了一會兒,寧遙的睡意終於又漸漸上來了,就在他快要陷入睡眠的時候,突然擡起頭,親了一下易縉的臉,嗓音啞得有些黏:“晚安,早安。”

易縉微微一僵,他睜開左眼,瞧了寧遙一眼,又迅速閉上,然後在寧遙的臉上也親了一口,什麽也沒說。這回,易縉很快也睡了過去。

大概是因為之前兩人對對方的和盤托出,兩人之間不再像之前想弄死對方那樣針鋒相對,而是陷入了一種比較微妙的處境。

寧遙努力不去想那種微妙是什麽,只是按部就班地跟隨著易縉的節奏生活。

看易縉做飯,和易縉一起吃飯,和易縉一起吃藥,和易縉一起發呆,看易縉擺弄院子裏的花草樹木,和易縉吵架,和易縉做/愛,和易縉睡覺。

嘶,這麽一總結下來,寧遙更覺得哪裏不對了。

易縉似乎忘了,他綁架寧遙的目的——要報覆,要寧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目的。

寧遙坐在走廊,瞇起眼睛,微微擡頭看了一會兒萬裏無雲的晴空,又挑著眼睛去瞧不遠處的易縉。

男人身高腿長,肩寬窄腰,穿著簡潔幹凈的休閑套裝,正在認真研究怎麽給葡萄架噴藥。

還沒研究好,易縉忽然低下頭,拿出褲兜裏的新手機,接了電話,聽著聽著臉色就陰沈了下來。

掛了電話後,易縉神色不大好地走過來,說:“如果再待久一點,就能看見葡萄長出來了。”

“嗯?”寧遙擡起頭。

易縉弓下腰,隨手抓了抓他的頭發,說:“我們得走了。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裏了。”

他們指的是寧家和易家。

“要去哪裏?”寧遙拍開易縉那只作惡的手,問。

易縉沈默地和他對視了半晌,說:“不知道。”

“不知道?”寧遙挑眉,“這可不是一個合格的亡命之徒。”

“那合格的亡命之徒給個建議?”

寧遙楞了楞,笑說:“怎麽,我還有決定權?”

“臨死之人可以有一些優待。”

寧遙含笑道:“那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優待了。”

“嗯。”

“那我想想。”寧遙作苦思冥想狀。

寧遙想著想著,突然覺得鼻子好像有什麽東西流了出來,他下意識用手堵住鼻子,接著腦袋劇烈疼痛了起來,但他仍沒有放開捂住鼻子的手,他艱難地擡起眼睛,模糊的視線中是易縉緊蹙的眉頭和開合的嘴唇,他聽不見,他暈了過去。

搶救室外,易縉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著某一處,他好像想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想抽根煙,卻怎麽也沒把煙從煙盒裏抽出來,好像有什麽人跟他說了一句“這裏不能抽煙”,他又把煙盒塞回了口袋裏。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瞧見是一串陌生的號碼,他盯著那串號碼跳動又安靜了下去,緊接又跳動,又安靜,來來回回許多次,他都沒有接。

搶救室忽地打開,他連忙站了起來,寧遙被推了出來,他跟了上去,旁邊的醫生叫住他:“你是這個病人的家屬?”

易縉遲疑了一秒,點了點頭。

“這個病人的狀況很嚴重,你應該知道了吧。其他情況我還要和你再說說。”

易縉點了點頭,跟著醫生走了。

寧遙睜開眼睛,就觸到易縉垂落的目光,他眨了眨眼,動了動嘴唇,聲音有點輕:“我躺了多久。”

易縉傾身去按鈕,回答:“三天。”

“怎麽樣?”

“離死不遠了。”

寧遙樂了,說:“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嗎。”

易縉沒再跟他說話,因為醫生和護士已經過來了。

寧遙自從醒來後,哪怕是醫生護士在的時候,視線都一直在易縉的身上。

等醫生和護士檢查完離開後,易縉才又坐到床邊看著他。

“你的狀態似乎不太好啊。”寧遙說。

易縉說:“嗯,本來睡眠就不好。”

寧遙噙著笑說:“我還以為你擔心我,才狀態不好呢。”

“想太多。”易縉冷冷說。

寧遙點頭,承認是自己想太多。

“有精神了?”易縉問。

“還好。”寧遙緩慢地要坐起來,易縉扶著他起來,他又問,“怎麽?”

易縉拿出一張華國的地圖和一支筆給他,說:“把你想去的地方畫個圈。”

寧遙手指虛虛攏著筆,看了一眼地圖,又瞅了一眼他,說:“真我說了算?”

“廢什麽話。趕緊畫。”

“兩個亡命之徒的逃亡路線,應該一起商量謀劃,才更出乎意料。”寧遙把筆遞給他說。

易縉接過筆,寧遙扯了扯他的衣擺,他擡眼,寧遙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說:“你坐這來。”

他坐到寧遙身邊,寧遙歪頭靠在他肩上,易縉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寧遙展開他手裏的地圖,說:“我們要設計個覆雜的路線。讓他們找不到我們,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嗯。”

寧遙有點累,說兩句話都要喘一下,他只是動動嘴,其他的圈圈畫畫都由易縉來。

從北到南,從西到東,他們畫了很多個地方。

“易縉,你怕死人嗎。”寧遙輕聲說。

易縉眸光微頓。

“如果我在半路突然死了,會把你嚇死麽。”

易縉發出不屑的冷笑。

寧遙笑了,身子輕輕顫抖。

“你臨死前還有什麽想要的?”易縉忽然低聲問。

寧遙驚訝地看他,說:“你還能幫我實現我的遺願嗎?”

易縉淡淡道:“少說廢話。”

寧遙又笑,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彎起來,倒也不難看。

“沒有誒。”

“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易縉側了側身,看他,說,“坦白局似乎還沒結束。”

寧遙和他對視了良久,斂了笑意,身子坐正,視線轉到別處,眼神有些放空,緩緩說道:“我以前聽過一個說法。”

“說愛能治愈一切。我信了。”

“所以我一直都想要這種傳說中能夠治愈一切的愛。我想找這麽一個人,這個人偏執地、專註地、全心全意地深愛著我,滿心滿眼都只有我,永遠只愛我,只對我好。但是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出現過。”

他勾了勾自嘲的嘴角,繼續說:“很好笑吧,像我這種想了無數遍死亡的人,竟然有想過這樣的事。”

易縉確實沒想到寧遙這樣厭世的人,居然有這麽天真又幼稚得傻氣的想法。

雖然他們都知道了彼此心中最深最狼狽最難堪的秘密,但寧遙說起這個不算什麽的遺願時還是有些難為情。

“是挺好笑的。”易縉說。

果然還是被嘲笑了。寧遙又樂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下巴突然被溫熱的指腹捏起,寧遙被迫側臉與易縉對視,那雙冰藍的眼睛深邃得令人辨不清其中的情緒,接著,寧遙聽到了男人低沈冷肅的聲音說:“我愛你。”

寧遙的笑意緩緩僵滯,楞楞地看著他。

易縉沒再說什麽,讓寧遙有些恍惚,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

“我愛你。”易縉面無表情說。

“……”

忽然,寧遙好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似的,看著易縉又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麽極為有趣的笑話那樣,笑得比剛才還厲害,笑得身體顫抖。

易縉對此冷眼旁觀。

“你再說一次。”

“我愛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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