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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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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學校對面的小路兩側蜿蜒著居民區的石墻,邢墨雨走到其中一堵被樹影覆蓋的墻下,將身著校服的背靠了上去:“不用了吧,你不是……你不是談著男朋友嗎?”

“我沒有男朋友!”譚澈的聲音已經染上了激動的情緒,“我已經將近一年沒談過戀愛了!你現在在哪,我要見你!”

一直將印象固定在人言中的邢墨雨忽然感覺壓著自己不能喘息的一塊巨石憑空消失了。他於是偏頭看向錦陽一中的校門,道:“學校門口。”

一抹熟悉身影穿著深色衣服出現在他的視野中,站在一中大門口對著學校裏張望:“我到校門口了。我沒見到你,你到底在哪?”

聽筒裏傳來有些沈重的呼吸聲:“回頭。”

那清瘦的背影一頓,隨機轉過頭,在再次問出“哪裏”前和一身藍白色校服的邢墨雨四目相對。轉身的一瞬間有盛夏光斑透過葉片縫隙照到他的眉眼上,裝點出一片絢爛的青春亮色。

兩人臉上都帶著淚痕。譚澈收起手機三兩步跑過空曠無人的馬路來到邢墨雨跟前,雙手捧起他的臉頰,主動用手指替他擦去眼淚。他心裏想了千言萬語,真正出口時卻只剩下一句:“你不是走讀嗎?怎麽還學著我們偷偷帶手機?”

“現在誰敢管我?”邢墨雨垂眼看向這個矮他些許的老同學,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他近距離端詳著少年近在咫尺的面孔,想將他兩年來的所有變化盡收眼底。譚澈小聲咕噥了一句“也是”,隨後問道:“怎麽突然這個時候來找我啊?”

小道裏只有兩個近距離相對的人,邢墨雨看著譚澈敘述道:“我最近老是夢到你,早上醒來發現是夢又覺得心裏特別難受。越到畢業我就越會想起以前的事,很多時候隨便看到個什麽東西我都能想起你……”

臨近傍晚的晚風不時從兩人中間走過,撩起譚澈額前偏長的發絲,也將邢墨雨的話一句句伴著蟬鳴送到了他的耳中。距離畢業只剩不到一個多月,被改變了很多的邢墨雨此時已顧不得那些紛雜縹緲的人言。他只想在臨別時對著自己最喜歡的少年,說出藏了很久很久的真心話。

他放不下譚澈。不管途中有過多少掙紮,不管譚澈做出過多少傷他至深的事,他都始終忘不掉高一A班明媚午後的匆匆一瞥。

聽他說完所有話,譚澈站在原地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樹葉搖動的沙沙聲在兩人相對無言時變得清晰可聞,正如少年人一團亂麻的心。

再次開口的時候,譚澈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沙啞。他伸手主動抱住面前的人,說:“我明白了。”

邢墨雨沒有回話,於是他自顧自繼續道:“你知道嗎,其實在被薛揚聰騙了之後,我就突然明白你的感受了。那段時間我天天在各種酒吧喝醉,死也想不通他為什麽不要我。我們剛談上的時候他說的天花亂墜,說他什麽都不管,只想跟我一直一直在一起。結果最後隨著年級上各種事情越傳越瘋,他對我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淡。那個時候我真的特別難受,但還是相信他不會辜負我。結果你猜猜,我跟他是為什麽分的手?”

邢墨雨由他抱著,回了一個帶有詢問意味的“嗯”。譚澈微微苦笑了一聲:“我有天不小心發現,他在跟隔壁三中的一個女生聊暧昧。那女生是校外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同/妻,還覺得薛揚聰是從最好中學來的德智體全面發展的白馬王子。我就在白音符找到那個女生,跟她講了我跟薛揚聰那些事。女生立馬跟他斷絕關系,他知道後覺得跟我扯上關系礙著她騙女別人談戀愛,然後就分了唄。一開始親是他要親的,後面分也是他要分的。整件事情挺好笑的,對吧。”

講述這段經歷的時候,譚澈的聲線帶著悲傷,摟抱著校服少年單薄的身體邊說邊流淚。邢墨雨不知他此時的悲傷是因為受自己感染還是因為想起薛揚聰起了應激——雖然十有八九是後者——但此時的他還僥幸地想著,譚澈在收到短信後連打三個電話,還特地在放學後跑回學校找到他和他抱在一起傾訴心事,也許心裏其實也沒有那麽不在乎他吧。

之後,譚澈又跟他講了同薛揚聰一刀兩斷後的很多事情。他說他談過個波士登大學的華人博士,那人對他特別大方人也很帥,但他最後覺得年齡差太大不符合倫/理提了分手;他說他在薛揚聰因為高二下期末考太爛去到b班後又著手追了a班另一個男生,結果被騙了幾千塊的生日禮物還連朋友都沒做成;他還說九十月份時候有個剛進學校的學弟跑來要他微信——這段八卦邢墨雨無意間聽到過,當時被傳成了“高三a班渣gay譚澈禍害新高一清純小學弟”——他本來以為那個看上去不太直學弟想跟他談戀愛,結果發現學弟只是個喜歡廣交朋友的直男,一氣之下把學弟刪了還在朋友圈罵了兩句,最後導致學弟覺得他腦子有毛病把他掛上了校園墻。

不管哪一年,譚澈身邊都總有各種各樣來來去去的男人,好像是想印證他很久以前說過的那句“我從來沒有空窗期”。只是在遇到薛揚聰後,譚澈的桃花運便一路下滑,幾乎再沒遇到過稍微正常一點的心動對象。

譚澈向來喜歡在談話中做傾訴方,因此在表達完自己感情後,邢墨雨就只是聽。譚澈身上總有數不清的談資,因此直到邢墨雨的電話突然響起,他才停了下來。在邢墨雨被邢母詢問怎麽這麽長時間還沒到家後,兩人才發現天色已晚。

不知不覺說了太久,譚澈意識到現在已是飯點。他本想問邢墨雨能不能陪自己去吃今天晚上的晚飯,但在聽到剛才免提裏邢母說的話後,他又默默打消了這個念頭。

邢墨雨是個身上沾著人間煙火氣的簡單少年。他平凡而優秀,身後有一個圓滿而幸福的溫馨家庭,與自己這樣不三不四的家夥完全不是一路人。僅僅一段短暫的聊天並不能讓他了解兩年來邢墨雨有沒有變,但他知道,和邢墨雨說這些事能讓他感到舒服。

即將分別時,他希望被人真心對待的沖動勝過了由生活方式帶來的心理隔閡。於是,他叫住了轉身欲走的邢墨雨:

“邢墨雨,我們把微信加回來吧。”

其實那天對話的很多內容邢墨雨都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結果是他和譚澈在一時沖動下冰釋前嫌,恢覆了正常的同學關系。但在加回微信後,他發現自己的心神總會被那個失而覆得的賬號所吸引,一旦拿到手機就會不由自主地點開那人的的朋友圈相冊。他清楚知道這樣的在意會幹擾他的臨考沖刺,於是借著三省聯考失利的由頭交了手機。

其實邢家父母並不太管他的學習,只要別掉出前十五名都隨他發揮。他這次也只是一不小心考了個年級第四,雖不理想但也確實算不上什麽嚴重失利。收到手機那一晚邢母疑惑地詢問兒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於是邢墨雨選擇了和家裏攤牌。

其實他早就出過櫃了。開明的家庭環境讓邢墨雨少了很多LGBT人士常有的拘束與自卑,因此早在他披著馬甲去找譚澈疑似網戀的時候,邢家父母就已經知道了他的性取向。如他所料,兩位高知並沒有幹出把他掃地出門之類的事,倒是非常奇怪地跨領域研究起了相關社會問題。

聽到兒子又跑去跟譚澈糾纏不清,邢母一言難盡地嘆了口氣,隨後勉強退讓了一步:

“做什麽都可以,但不要影響考試狀態。”

邢墨雨確實沒讓這件事影響他的考試狀態。反正他和譚澈所在的樓層相隔甚遠,他這卷死人不償命的作息也跟文科班學生的作息無甚關聯。在面談一場解開心結後,只要不拿手機,譚澈就影響不到他。他的成績依舊在大大小小的考試裏名列前茅,一張張試卷堆疊在一起,很快就把時間堆到了錦陽一中拍畢業照的二十五號。

那天的他帶了手機,忍不住犯/賤去翻了一圈譚澈最近的動態,然後就開始跟身邊朋友拍照。高三A班一直是個氛圍非常好的尖子班,因此邢墨雨跟很多同學合了影,合完再握著手互相鼓勵一句“高考加油”。不少A班以外的學生也久仰他大名,特意跑來要一張合影保佑自己高考順利。在最後一個不知從哪個班跑來的同學同他揮手告別後,他莫名起了去找譚澈拍一張的念頭。

自打發完那串短信後邢墨雨的性子就越變越虎。他想了想沒發微信,而是思考了那些他今天無意間用眼角餘光捕捉到譚澈的地方。他於是動身在校園裏走來走去,終於在一個樓梯間與譚澈面對面碰上。兩人幾乎同時開了口,譚澈帶著燦爛好看的笑容問他要不要拍照,桃花眼中蘊含著善意的溫柔。他們在教學樓一天走廊中背對著一面紅墻拍了照,譚澈穿一身白,邢墨雨穿一身黑,近距離站在一處的時候顯得非常般配。

此後一切依舊回歸正軌,時間越臨近六月,高三樓的氣氛就越凝重而緊張。簡單的適應性考試給所有學生吃下最後的定心丸,班裏的倒計時牌一點點翻到數字“4”,最後的別離近在眼前。

六月三號這天的邢墨雨破天荒沒有在六點四十錯峰吃飯。他把抗議無效的沈燁轉手扔給鐘思晨,隨後在六點二十五分下了樓。

按照他的推斷和計算,這個點下食堂,很大概率可以偶遇譚澈。

他還有最後一個心願,想在高考前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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