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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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近冬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學生在匆忙備考間偶然一擡頭，數不盡的時光就匆匆流走了。原本金紅一片的鴻都城漸漸覆上銀白，無數本科生最為重視的一場考試在小雪霏霏的時節到來。譚澈完成最後一門考試走出學校的時候，邢墨雨就已經一手插兜一手抱花在校門口等他了。習慣於每次見面都手中有花的優秀少年隨後問他要不要過幾天出去慶祝一下初試結束，然後提出自己手上有全球影城的年卡。
“行啊，那我們什麽時候去？”考完大考後的人通常都會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幸福感，譚澈於是笑著問。他臉上的表情非常明媚，有一瞬間甚至讓邢墨雨一晃神，以為他們回到了21年深秋的錦陽一中。邢墨雨微笑著看長發青年抱著花束步伐輕盈地走在自己前面，道：“後天吧。我查了天氣預報，後天早上應該會下雪。”
在向沈鐘兩人表明了自己告白的意願後，邢墨雨就專心做了很長時間的攻略。他知道全球影城的魔法城堡在銀裝素裹時最美，於是查了考研附近幾天的天氣預報，最終選中了後天。
“行，那後天你來鴻外接我？”譚澈轉過身，倒退著走在人行道上問，收獲了一句“沒問題”。
全球影城通常在早上九點開園，而從鴻都高校聚集區打車到那附近至少要一個小時，於是兩人約定後天早上七點半在鴻外門口見面。沈燁不知自己這個好朋友從哪個博主那看了一串名叫“理工男浪漫小技巧”的小視頻，連續很久都在精心準備一束硫酸銅玫瑰。
“你們這些學化學的都搞那麽浪漫啊。”這是沈燁某天誤入邢墨雨宿舍看到一桌子閃爍著藍色晶體亮光的濾紙玫瑰後作出的評價。
“這幾天比較閑，想做就做了。”邢墨雨回答的同時手上擺弄著一張定性濾紙，給沈燁一種莫名其妙的違和感。疊完一朵花，他忽又擡起頭來：“對了，幫我個忙唄。”
沈燁回以一個“又給爺找了什麽事”的眼神。邢墨雨眼裏含著藏不住的淡淡喜悅：“我想到正式和他說的時候再把花拿出來。你跟學委能不能幫我一回，那天也去全球？”
這話不出意外收獲了沈燁一個帶有“鄙視戀愛腦”意味的白眼。不過在一言難盡地當場給鐘思晨打了一通電話後，他還是同意了邢墨雨這一極費軍師的告白計劃。
於是，在考研初試結束後的第三天，邢墨雨身穿黑色長款風衣，圍著一條藍白色的圍巾，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出了鴻都大學的校門。
“我出學校了，你醒了沒？”騎車穿行在隆冬時節尚未大亮的天光裏，他戴著藍牙耳機撥通了沈燁的電話——沈燁和鐘思晨在同意他的告白計劃後思考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在幫好朋友忙的同時自己也來次愉快的樂園約會。不過為了防止那束顯眼的藍色花束被送花對象提前看到，他們約好錯峰一段時間出門。
“剛醒。”沈燁那頭有水龍頭嘩嘩的聲音——他們那對甜甜蜜蜜的情侶在大二結束後就搬到兩所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公寓過上了同居的日子，只是鐘思晨因為專業原因隔三差五就會被關進實驗室大失聯特失聯，“你騎車去鴻外？怎麽風聲那麽大？”
“難道我花一個小時走著去？”邢墨雨拐過一個十字路口。
“既然騎著車就少打電話，註意點安全。”沈燁隨口交代，“也別騎太快，要是到鴻外門口頭發亂了我看你怎麽辦。”
電話對面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地處北方的鴻都城在年底總會有種讓人懶得出門的冷，這一天的邢墨雨卻覺得他比四年前那個本該最瀟灑自由的暑假還要激動。心裏一團名叫“青春”的火在熄滅多年後重新開始燃燒，讓他從麻木的學習機器重新變回了熱烈的少年。
他要在二十三歲的冬天，踩著2028年的尾巴，在最浪漫的雪天樂園向他真摯愛了七年的人告白。他不由自主將車騎快，聽到好友的交代後有所減速，但沒有減下心中的興奮。眼前一個路口的紅燈在他靠近線時恰巧變綠，他於是順著騎了過去，難得一見張揚而大聲地爽朗說道：
“行吧，那我掛——”
青年帶著喜悅的嗓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巨響。電話那頭的兩人臉色瞬間一變，在什麽東西沈重落地的聲音裏停下手上動作，表情空白地看向那只放在洗手臺桌面上的手機。
鐘思晨先一步反應過來，臉上表情已經不太好，一步上前拿起了沈燁的手機：“餵？邢墨雨？出什麽事了？你還好嗎？”
沒有人回答，聽筒裏只有風聲和若隱若現的電流聲。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隨後他們一前一後沖出洗手間，三下五除二套上外套就往公寓外面跑。
***
天氣預報說得沒錯，這天早早便下起了雪。城市上空的水蒸氣在一片寒冷中凝華成今日第一片雪花，飄飄而落。隨後便是第二片、第三片、第無數片……
「Merle：你到哪了？」
「Merle：好像下雪了，你小心點」
譚澈站在鴻外門口，銀紅色相間的圍巾包裹住他的大半張臉。手機上的時間已經跳到七點五十分，他要等的人卻遲遲沒來。正好有片雪花輕輕落到了他眼前的發梢上，他於是拿出手機，給置頂那人發去了消息。
這雪一下起來就沒個完，譚澈站在紛紛而下的白色晶體中，握著那只始終沒有再振動過的手機，心裏慢慢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邢墨雨是不會無緣無故遲到的，特別是在今天這樣特別的約會場合。
握著電子設備的手下意識收緊，手機鈴聲卻在這時響了起來。現在的譚澈心情不大好，一眼過去發現是陌生號碼便沒有接聽。可那號碼的主人在自動掛斷後又緊接著打了第二遍，他終於感受到不和諧的古怪，滑動屏幕接通了通話。
結果，聽筒裏寥寥幾句話，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
譚澈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樣攔下出租狼狽趕往醫院的。那天的他腦內完全是一片空白，什麽多餘的想法都沒有，滿心都只是沈燁在電話裏說出的噩耗。到醫院後他沒頭蒼蠅一樣拉著不同的工作人員到處詢問，好不容易才跑到對應的手術室門口。
長發披散的鐘思晨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神情嚴肅地同幾個警察說著話，“監控”“黑車”“故意傷害”等詞不時傳來。沈燁面色凝重地和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一起，背影緊繃，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攥成拳，面對著手術室無言而立。
在寫有“手術中”的紅色燈影映入眼簾的一瞬間，譚澈就感覺自己的渾身力氣被一下抽幹，跪倒在醫院高層冰涼的地板上，沈燁和白大褂醫生聞聲回頭。那醫生忙走上前把他扶起，饞著他踉踉蹌蹌走到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下。
“沈學弟，你也坐吧。”看沈燁還黑著臉站在走廊上，醫生好心道。這醫生管沈燁叫學弟，大抵是和他們有點交集的醫學部學姐。
沈燁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看了譚澈很久，讓譚澈不由覺得心裏發涼。醫院濃重的消毒水味彌漫在他的鼻尖，讓他感到一陣難受。
許久，沈燁才沖學姐點了點頭，慢慢走到那串椅子旁坐下，卻和譚澈隔著一個座位。他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彎著腰一言不發，周身氣場顯然不太好。但現在的譚澈也處於巨大的悲傷與震撼中，無暇去管他的異樣，只是呆呆望著那三個發著光的紅字，感覺好不容易重塑起來的情緒堡壘又到了崩塌的邊緣，眼中隱隱出現了淚花。
怎麽會這樣？明明一切都在變好，老天爺怎麽又給他開了這麽一個玩笑？
鞋底敲打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剛和鐘思晨站在一起的警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將屏幕放到他面前：“這位先生，麻煩看一下，這輛車你認識嗎？”
譚澈往警察手中的監控畫面上看了一眼，再度有了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感覺——那是一輛他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轎車，車的主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兼前男友，覃李。
手機屏幕裏的轎車早早停在那個路口，像是一頭在埋伏在草叢中等待獵物出現的猛獸。隨後騎著單車的青年出現在畫面裏，那車便驟然啟動，帶著巨大的初速度向共享單車撞去……
畫面定格在了黑色轎車獲起步後的一秒，警察並沒有把後面的視頻內容截出來，譚澈卻好像已經聽到了讓人心頭顫抖的撞擊聲與碎裂聲。
“認識。”艱難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譚澈覺得，他的天徹底塌了。
他不僅曾把一顆真心給錯了人，還因此害了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見譚澈的情緒驟然崩潰，另外兩個警察也走了過來，在他過了很久勉強冷靜下來後，才從他的敘述中拼接出了這一意外的前因。醫院裏的時間流速好像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慢，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每分每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中途很多人來了又走，其中兩個年紀稍長的男士一身西裝革履，好像是鴻大法學院的人。
原本應該最幸福也最快樂的一天，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譚澈都快覺得自己被定格在世界外了，手術室的大門才再次打開。沈燁和鐘思晨率先迎了上去，他想緊隨其後，心中卻又升起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感。
他有什麽資格出現在這裏呢？
他和邢墨雨充其量就算是前緣未斷暧昧對象，邢墨雨那種手握名校文憑的天之驕子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邢墨雨的朋友是鴻大數院的沈燁、華慶生院的鐘思晨，而自己只是一個除了一點錢外一無所有的庸人，待在邢墨雨身邊的唯一作用就是害他。他有什麽資格在邢墨雨因他遭遇意外後再沖上去，假惺惺地噓寒問暖呢？
剛起身的他步子一頓，呆呆站在原地，看到邢墨雨的兩個好朋友在和醫生一番交涉後忍不住喜極而泣，如釋重負地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也有醫生走過來告訴他病人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他於是也松了口氣。
隨後，他覺得，他也該走了。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邢墨雨身邊，他不希望那麽優秀的邢墨雨因為他遭遇這樣的危險。反正他們也還沒有確認關系，就讓這段時隔多年的暧昧，就到此為止吧。
看著一群人遠去的背影，他牽扯出一個酸澀的苦笑，隨後轉身走向來時的樓梯間，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
“譚澈。”
醫院的樓梯間亮著慘白色的光。走到一半，一道聲音忽然叫住了他。他慢慢回頭，看到黑著臉的沈燁。
“你想去哪？”見對方停下腳步，沈燁將兩手放在牛仔褲包裏，一步步向他走來。
見到邢墨雨的好友，譚澈一瞬間有些心慌。掙紮了很長時間，他才對面色凝重的青年說出一句：“我不想再給你們添亂了。沈燁，你讓我走吧。”
說這句話時，他一直不敢擡頭看沈燁的表情。隨後一道強壓怒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想走？現在什麽事都發生了，結果你又想像以前那樣轉身就走？”
聽到“以前”，神經已極度脆弱的譚澈再度被摧毀了身心防線。他無力地靠著背後的墻壁癱軟在地，低聲重覆道：“對不起……”
“你不該跟我說對不起。”沈燁走到他面前，陰影籠罩了他，“你應該等他醒了後親自去到他面前，把所有道歉的話和他說。”
譚澈高中時跟沈燁一點不熟，但他知道沈燁在外人面前永遠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安靜氣質。發那麽大火，大概率也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吧。譚澈依舊沒有勇氣直視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重逢後第無數次懷疑起自己是邢墨雨的累贅。
“譚澈，你還是不知道你對他有多重要。你就算想走，也該把事情跟他說清楚了再走。邢墨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再看他因為你被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站在那裏深呼吸了很久，沈燁才勉強平覆情緒，緩緩蹲了下來，試著與滿臉淚水的譚澈平視。
不可避免地四目相對後，譚澈發現他眼中含著慍怒的血絲。隨後，他聽到沈燁說：
“他高三最後那種樣子，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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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那我們什麽時候去？”考完大考後的人通常都會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幸福感，譚澈於是笑著問。他臉上的表情非常明媚，有一瞬間甚至讓邢墨雨一晃神，以為他們回到了21年深秋的錦陽一中。邢墨雨微笑著看長發青年抱著花束步伐輕盈地走在自己前面，道：“後天吧。我查了天氣預報，後天早上應該會下雪。”
在向沈鐘兩人表明了自己告白的意願後，邢墨雨就專心做了很長時間的攻略。他知道全球影城的魔法城堡在銀裝素裹時最美，於是查了考研附近幾天的天氣預報，最終選中了後天。
“行，那後天你來鴻外接我？”譚澈轉過身，倒退著走在人行道上問，收獲了一句“沒問題”。
全球影城通常在早上九點開園，而從鴻都高校聚集區打車到那附近至少要一個小時，於是兩人約定後天早上七點半在鴻外門口見面。沈燁不知自己這個好朋友從哪個博主那看了一串名叫“理工男浪漫小技巧”的小視頻，連續很久都在精心準備一束硫酸銅玫瑰。
“你們這些學化學的都搞那麽浪漫啊。”這是沈燁某天誤入邢墨雨宿舍看到一桌子閃爍著藍色晶體亮光的濾紙玫瑰後作出的評價。
“這幾天比較閑，想做就做了。”邢墨雨回答的同時手上擺弄著一張定性濾紙，給沈燁一種莫名其妙的違和感。疊完一朵花，他忽又擡起頭來：“對了，幫我個忙唄。”
沈燁回以一個“又給爺找了什麽事”的眼神。邢墨雨眼裏含著藏不住的淡淡喜悅：“我想到正式和他說的時候再把花拿出來。你跟學委能不能幫我一回，那天也去全球？”
這話不出意外收獲了沈燁一個帶有“鄙視戀愛腦”意味的白眼。不過在一言難盡地當場給鐘思晨打了一通電話後，他還是同意了邢墨雨這一極費軍師的告白計劃。
於是，在考研初試結束後的第三天，邢墨雨身穿黑色長款風衣，圍著一條藍白色的圍巾，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出了鴻都大學的校門。
“我出學校了，你醒了沒？”騎車穿行在隆冬時節尚未大亮的天光裏，他戴著藍牙耳機撥通了沈燁的電話——沈燁和鐘思晨在同意他的告白計劃後思考片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在幫好朋友忙的同時自己也來次愉快的樂園約會。不過為了防止那束顯眼的藍色花束被送花對象提前看到，他們約好錯峰一段時間出門。
“剛醒。”沈燁那頭有水龍頭嘩嘩的聲音——他們那對甜甜蜜蜜的情侶在大二結束後就搬到兩所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公寓過上了同居的日子，只是鐘思晨因為專業原因隔三差五就會被關進實驗室大失聯特失聯，“你騎車去鴻外？怎麽風聲那麽大？”
“難道我花一個小時走著去？”邢墨雨拐過一個十字路口。
“既然騎著車就少打電話，註意點安全。”沈燁隨口交代，“也別騎太快，要是到鴻外門口頭發亂了我看你怎麽辦。”
電話對面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地處北方的鴻都城在年底總會有種讓人懶得出門的冷，這一天的邢墨雨卻覺得他比四年前那個本該最瀟灑自由的暑假還要激動。心裏一團名叫“青春”的火在熄滅多年後重新開始燃燒，讓他從麻木的學習機器重新變回了熱烈的少年。
他要在二十三歲的冬天，踩著2028年的尾巴，在最浪漫的雪天樂園向他真摯愛了七年的人告白。他不由自主將車騎快，聽到好友的交代後有所減速，但沒有減下心中的興奮。眼前一個路口的紅燈在他靠近線時恰巧變綠，他於是順著騎了過去，難得一見張揚而大聲地爽朗說道：
“行吧，那我掛——”
青年帶著喜悅的嗓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巨響。電話那頭的兩人臉色瞬間一變，在什麽東西沈重落地的聲音裏停下手上動作，表情空白地看向那只放在洗手臺桌面上的手機。
鐘思晨先一步反應過來，臉上表情已經不太好，一步上前拿起了沈燁的手機：“餵？邢墨雨？出什麽事了？你還好嗎？”
沒有人回答，聽筒裏只有風聲和若隱若現的電流聲。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隨後他們一前一後沖出洗手間，三下五除二套上外套就往公寓外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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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le：你到哪了？」
「Merle：好像下雪了，你小心點」
譚澈站在鴻外門口，銀紅色相間的圍巾包裹住他的大半張臉。手機上的時間已經跳到七點五十分，他要等的人卻遲遲沒來。正好有片雪花輕輕落到了他眼前的發梢上，他於是拿出手機，給置頂那人發去了消息。
這雪一下起來就沒個完，譚澈站在紛紛而下的白色晶體中，握著那只始終沒有再振動過的手機，心裏慢慢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邢墨雨是不會無緣無故遲到的，特別是在今天這樣特別的約會場合。
握著電子設備的手下意識收緊，手機鈴聲卻在這時響了起來。現在的譚澈心情不大好，一眼過去發現是陌生號碼便沒有接聽。可那號碼的主人在自動掛斷後又緊接著打了第二遍，他終於感受到不和諧的古怪，滑動屏幕接通了通話。
結果，聽筒裏寥寥幾句話，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
譚澈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樣攔下出租狼狽趕往醫院的。那天的他腦內完全是一片空白，什麽多餘的想法都沒有，滿心都只是沈燁在電話裏說出的噩耗。到醫院後他沒頭蒼蠅一樣拉著不同的工作人員到處詢問，好不容易才跑到對應的手術室門口。
長發披散的鐘思晨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神情嚴肅地同幾個警察說著話，“監控”“黑車”“故意傷害”等詞不時傳來。沈燁面色凝重地和一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站在一起，背影緊繃，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攥成拳，面對著手術室無言而立。
在寫有“手術中”的紅色燈影映入眼簾的一瞬間，譚澈就感覺自己的渾身力氣被一下抽幹，跪倒在醫院高層冰涼的地板上，沈燁和白大褂醫生聞聲回頭。那醫生忙走上前把他扶起，饞著他踉踉蹌蹌走到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坐下。
“沈學弟，你也坐吧。”看沈燁還黑著臉站在走廊上，醫生好心道。這醫生管沈燁叫學弟，大抵是和他們有點交集的醫學部學姐。
沈燁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看了譚澈很久，讓譚澈不由覺得心裏發涼。醫院濃重的消毒水味彌漫在他的鼻尖，讓他感到一陣難受。
許久，沈燁才沖學姐點了點頭，慢慢走到那串椅子旁坐下，卻和譚澈隔著一個座位。他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彎著腰一言不發，周身氣場顯然不太好。但現在的譚澈也處於巨大的悲傷與震撼中，無暇去管他的異樣，只是呆呆望著那三個發著光的紅字，感覺好不容易重塑起來的情緒堡壘又到了崩塌的邊緣，眼中隱隱出現了淚花。
怎麽會這樣？明明一切都在變好，老天爺怎麽又給他開了這麽一個玩笑？
鞋底敲打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剛和鐘思晨站在一起的警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將屏幕放到他面前：“這位先生，麻煩看一下，這輛車你認識嗎？”
譚澈往警察手中的監控畫面上看了一眼，再度有了渾身血液瞬間凝固的感覺——那是一輛他再熟悉不過的黑色轎車，車的主人是他的同班同學兼前男友，覃李。
手機屏幕裏的轎車早早停在那個路口，像是一頭在埋伏在草叢中等待獵物出現的猛獸。隨後騎著單車的青年出現在畫面裏，那車便驟然啟動，帶著巨大的初速度向共享單車撞去……
畫面定格在了黑色轎車獲起步後的一秒，警察並沒有把後面的視頻內容截出來，譚澈卻好像已經聽到了讓人心頭顫抖的撞擊聲與碎裂聲。
“認識。”艱難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譚澈覺得，他的天徹底塌了。
他不僅曾把一顆真心給錯了人，還因此害了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
見譚澈的情緒驟然崩潰，另外兩個警察也走了過來，在他過了很久勉強冷靜下來後，才從他的敘述中拼接出了這一意外的前因。醫院裏的時間流速好像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慢，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每分每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中途很多人來了又走，其中兩個年紀稍長的男士一身西裝革履，好像是鴻大法學院的人。
原本應該最幸福也最快樂的一天，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譚澈都快覺得自己被定格在世界外了，手術室的大門才再次打開。沈燁和鐘思晨率先迎了上去，他想緊隨其後，心中卻又升起一股強烈的自我懷疑感。
他有什麽資格出現在這裏呢？
他和邢墨雨充其量就算是前緣未斷暧昧對象，邢墨雨那種手握名校文憑的天之驕子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邢墨雨的朋友是鴻大數院的沈燁、華慶生院的鐘思晨，而自己只是一個除了一點錢外一無所有的庸人，待在邢墨雨身邊的唯一作用就是害他。他有什麽資格在邢墨雨因他遭遇意外後再沖上去，假惺惺地噓寒問暖呢？
剛起身的他步子一頓，呆呆站在原地，看到邢墨雨的兩個好朋友在和醫生一番交涉後忍不住喜極而泣，如釋重負地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也有醫生走過來告訴他病人已經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他於是也松了口氣。
隨後，他覺得，他也該走了。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出現在邢墨雨身邊，他不希望那麽優秀的邢墨雨因為他遭遇這樣的危險。反正他們也還沒有確認關系，就讓這段時隔多年的暧昧，就到此為止吧。
看著一群人遠去的背影，他牽扯出一個酸澀的苦笑，隨後轉身走向來時的樓梯間，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
“譚澈。”
醫院的樓梯間亮著慘白色的光。走到一半，一道聲音忽然叫住了他。他慢慢回頭，看到黑著臉的沈燁。
“你想去哪？”見對方停下腳步，沈燁將兩手放在牛仔褲包裏，一步步向他走來。
見到邢墨雨的好友，譚澈一瞬間有些心慌。掙紮了很長時間，他才對面色凝重的青年說出一句：“我不想再給你們添亂了。沈燁，你讓我走吧。”
說這句話時，他一直不敢擡頭看沈燁的表情。隨後一道強壓怒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想走？現在什麽事都發生了，結果你又想像以前那樣轉身就走？”
聽到“以前”，神經已極度脆弱的譚澈再度被摧毀了身心防線。他無力地靠著背後的墻壁癱軟在地，低聲重覆道：“對不起……”
“你不該跟我說對不起。”沈燁走到他面前，陰影籠罩了他，“你應該等他醒了後親自去到他面前，把所有道歉的話和他說。”
譚澈高中時跟沈燁一點不熟，但他知道沈燁在外人面前永遠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安靜氣質。發那麽大火，大概率也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吧。譚澈依舊沒有勇氣直視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重逢後第無數次懷疑起自己是邢墨雨的累贅。
“譚澈，你還是不知道你對他有多重要。你就算想走，也該把事情跟他說清楚了再走。邢墨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再看他因為你被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站在那裏深呼吸了很久，沈燁才勉強平覆情緒，緩緩蹲了下來，試著與滿臉淚水的譚澈平視。
不可避免地四目相對後，譚澈發現他眼中含著慍怒的血絲。隨後，他聽到沈燁說：
“他高三最後那種樣子，我不想再看到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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