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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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十六年來身為天之驕子的學習經歷給了他在同齡人面前驕傲的勇氣，邢墨雨打小就有個毛病——他常常目中無人，常常自視甚高，也常常用好學生的心態去揣度他人。優異的學習成績永遠是邢墨雨心目中最有價值的財富，而他便是身價億萬的大富翁。他總是覺得成績好的人理應受人尊重，理應萬人矚目——而遇到譚澈前的他，過的也確實是這樣被所有人仰望的日子。
當然，還是會有人因為他時而暴戾的脾氣討厭他，但這又怎樣呢？這些人本質還是羨慕他的。邢墨雨今年十六歲，做了十六年“別人家的孩子”，從來不知道被人侮辱是什麽滋味。
於是，習慣了光芒萬丈的邢墨雨，在那個艷陽高照卻又寒冷徹骨的周天下午做出了選擇。
或許是因為一開始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喜歡，也或許是因為心裏還存著一絲幻想——幻想著譚澈在自己轉身離開後會心有不忍出手挽留——在驕傲尊嚴和心上少年中間，邢墨雨選了前者。
剛下定決心的那一個星期，邢墨雨發現自己的心緒明顯亂了。他在課堂上偷看譚澈背影的次數比之前多了太多太多，抓心撓肝盼著譚澈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頻率也高了太多太多。他依舊能認真熟練地掌握絕大多數課堂上教授的新知識，課後卻再也沒有心思坐在座位上獨自刷題。不知從哪天起他多了掛在教室外欄桿上放空的習慣，實在太煩還會去隔壁班找到沈燁，讓好友陪自己胡扯幾句，等上課鈴響了才慢吞吞摸回教室去。
好在邢墨雨並沒有一個人煎熬太久，因為消息傳開沒多長時間，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少年就覺察到了不對。常年將觀看宮鬥劇作為一大興趣的小少爺心思可以說是玲瓏剔透，剛知道此事就猜到邢墨雨的異常情況和自己有關系。或許是當時的他恰好單身沒事幹，又或許是他本質上還是對自己真心的追求者有那麽三兩分同情——當然，後者是邢墨雨自知不切實際的無望白日夢——譚澈找上了他。
“嘿，你最近心情不好嗎？”某天邢墨雨獨自掛出教室後，身穿白色T恤的譚澈突然闖入了他的視野。小少爺的黑色劉海在一雙桃花眼前俏皮地晃來晃去，校園頂上那明麗燦爛的晚霞在他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橙黃，像是鍍著光。
只可惜這次的光，是黃昏時分的光。
這時候的光絢彩美麗、攝人心魄，卻預示著無盡長夜的到來。
“沒什麽。”邢墨雨並不正眼看他。
小少爺早就在酒吧和不符合自己年紀的名利場上把自己打磨得八面玲瓏，聽到邢墨雨語氣不善也並不拉臉：“別生氣嘛，你可是我最最最——好的前同桌。那麽不高興，是……月考沒考好嗎？”
像是被這個奇怪的問題驚了一下，邢墨雨頗為不解地轉過了頭。不看還好，一眼過去，他便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年趴在班門口的欄桿上，眸中含著溫柔的暖光朝他望來。高中走廊上的所有喧囂都在這一眼中被升格成了慢動作，在電影膠片般的暖色調畫面中緩緩流動。而那漂亮又清澈的人，便是他電影裏的主角。
只可惜，縱使這部電影的導演再高明、後期再有才，編劇也早已在劇本上寫下一個無可挽回的悲劇結局。邢墨雨靜靜望了譚澈很久，久到譚澈臉上的笑都有些維持不住，他才終於開了口，卻也只是緩緩吐出兩個字：
“沒有。”
“哦對，你成績那麽好怎麽可能擔心這個。”欄桿旁的氣氛顯而易見已經有些尷尬，譚澈卻還沒放棄，湊邢墨雨更近了一些，繼續問道，“那……是失戀了？”
“我沒談，怎麽失戀？”邢墨雨徑直看進了譚澈那雙蒙著晚霞的眼睛——他將心動時的驚艷掩飾得極好，此時面上只有冷淡和失望。
譚澈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沒法接話，但還是迅速找回了自己慣常用的游刃有餘的狀態：“喜歡就算戀嘛。是喜歡的人對你不好嗎？”
聽到這句話的邢墨雨第一時間覺得可笑，卻又覺得自己沒資格這麽覺得——譚澈可以坦坦蕩蕩對他說出“喜歡就算戀”，他卻只能因為譚澈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蹉跎一個又一個日夜。他喜歡的人確實對他不夠好，而他，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沒有失戀。”這次，邢墨雨徹底轉過身來面對譚澈，用上課回答老師問題一樣官方而認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敘述道，“當然，也沒有喜歡的人。”
聽到這句話時，譚澈的表情有一剎那出現了裂紋。
“我成績很好，來一中就是為了好好學習，考一所最好的大學。”
不知道是不是邢墨雨的錯覺，隨著他艱難卻又堅定地說下去，剛才還蓋著暖色頭紗的天，好像慢慢開始黑了。
“我知道有些人看不起我，但我怎麽樣和你們沒關系。前途是我自己的，我不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喜歡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邢墨雨全神貫註，集中心神在他說出的每一個字上——比在最不擅長的英語課上回答最難的閱讀問題時還專註——也不知是想拿這些精心打磨的話去說服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我也希望流言裏的某些人離我遠點，我們並不是很熟的朋友。我不會在高中喜歡人，我來這裏，只是為了學習。”
說完最後一個字，邢墨雨終於覺得，自己要承受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臉上冷漠鎮定的假面馬上就要破碎，在人生電影的鏡頭下暴露出最不堪的一面。他拼盡全力維持著渾不在意的模樣轉了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他是想游刃有餘地慢慢走的，卻在不知不覺間越走越快，像是潛意識裏想趕緊逃離這裏，逃離譚澈的視線。
拐過拐角離開那人的視線範圍後，他終於忍不住跑了起來。運動鞋與學校樓梯發出咚咚咚的沈重碰撞聲，與他心臟痛苦掙紮時發出的悶響相呼應。兩道聲音糾纏在一起，就快把他心裏最後那道防線敲碎。
結束了。
都結束了。
他一口氣跑出教學樓，踩著最後一絲暗橙色的日光上了操場。今天的日落好像格外快，短短幾分鐘，夕陽就已經下沈到看不見了。
AB班不少同學聽到動靜，紛紛走到走廊上看發生了什麽。邢墨雨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是聚光燈下的主角，而是泯於眾人，無人在意。他害怕被同學看見自己的狼狽，拼命地想找地方隱藏，慌亂擡頭間對上的卻是一夥打完球準備回班的學長疑惑的目光。
那些目光裏沒有半點邢墨雨所熟知的欣賞與羨慕，反而滿是八卦的打量。
這是他最厭惡、最害怕、也最不願面對的眼神。
這一剎那，邢墨雨徹底崩潰了。
他不顧一切地跑進了一旁無人的實驗樓，在不健康的激烈心跳聲中直沖向一層男廁。
隨著一聲巨響，某個隔間的門在黑暗中被匆匆打開又重重關上。實驗樓外的天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黑了下去，像是宣告著一場悲劇電影的落幕。
大銀幕熄滅後，那個永遠優秀也永遠驕傲的少年，終於在無人的小小空間裏，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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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十六年來身為天之驕子的學習經歷給了他在同齡人面前驕傲的勇氣，邢墨雨打小就有個毛病——他常常目中無人，常常自視甚高，也常常用好學生的心態去揣度他人。優異的學習成績永遠是邢墨雨心目中最有價值的財富，而他便是身價億萬的大富翁。他總是覺得成績好的人理應受人尊重，理應萬人矚目——而遇到譚澈前的他，過的也確實是這樣被所有人仰望的日子。
當然，還是會有人因為他時而暴戾的脾氣討厭他，但這又怎樣呢？這些人本質還是羨慕他的。邢墨雨今年十六歲，做了十六年“別人家的孩子”，從來不知道被人侮辱是什麽滋味。
於是，習慣了光芒萬丈的邢墨雨，在那個艷陽高照卻又寒冷徹骨的周天下午做出了選擇。
或許是因為一開始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喜歡，也或許是因為心裏還存著一絲幻想——幻想著譚澈在自己轉身離開後會心有不忍出手挽留——在驕傲尊嚴和心上少年中間，邢墨雨選了前者。
剛下定決心的那一個星期，邢墨雨發現自己的心緒明顯亂了。他在課堂上偷看譚澈背影的次數比之前多了太多太多，抓心撓肝盼著譚澈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頻率也高了太多太多。他依舊能認真熟練地掌握絕大多數課堂上教授的新知識，課後卻再也沒有心思坐在座位上獨自刷題。不知從哪天起他多了掛在教室外欄桿上放空的習慣，實在太煩還會去隔壁班找到沈燁，讓好友陪自己胡扯幾句，等上課鈴響了才慢吞吞摸回教室去。
好在邢墨雨並沒有一個人煎熬太久，因為消息傳開沒多長時間，那個他日思夜想的少年就覺察到了不對。常年將觀看宮鬥劇作為一大興趣的小少爺心思可以說是玲瓏剔透，剛知道此事就猜到邢墨雨的異常情況和自己有關系。或許是當時的他恰好單身沒事幹，又或許是他本質上還是對自己真心的追求者有那麽三兩分同情——當然，後者是邢墨雨自知不切實際的無望白日夢——譚澈找上了他。
“嘿，你最近心情不好嗎？”某天邢墨雨獨自掛出教室後，身穿白色T恤的譚澈突然闖入了他的視野。小少爺的黑色劉海在一雙桃花眼前俏皮地晃來晃去，校園頂上那明麗燦爛的晚霞在他白皙的皮膚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橙黃，像是鍍著光。
只可惜這次的光，是黃昏時分的光。
這時候的光絢彩美麗、攝人心魄，卻預示著無盡長夜的到來。
“沒什麽。”邢墨雨並不正眼看他。
小少爺早就在酒吧和不符合自己年紀的名利場上把自己打磨得八面玲瓏，聽到邢墨雨語氣不善也並不拉臉：“別生氣嘛，你可是我最最最——好的前同桌。那麽不高興，是……月考沒考好嗎？”
像是被這個奇怪的問題驚了一下，邢墨雨頗為不解地轉過了頭。不看還好，一眼過去，他便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年趴在班門口的欄桿上，眸中含著溫柔的暖光朝他望來。高中走廊上的所有喧囂都在這一眼中被升格成了慢動作，在電影膠片般的暖色調畫面中緩緩流動。而那漂亮又清澈的人，便是他電影裏的主角。
只可惜，縱使這部電影的導演再高明、後期再有才，編劇也早已在劇本上寫下一個無可挽回的悲劇結局。邢墨雨靜靜望了譚澈很久，久到譚澈臉上的笑都有些維持不住，他才終於開了口，卻也只是緩緩吐出兩個字：
“沒有。”
“哦對，你成績那麽好怎麽可能擔心這個。”欄桿旁的氣氛顯而易見已經有些尷尬，譚澈卻還沒放棄，湊邢墨雨更近了一些，繼續問道，“那……是失戀了？”
“我沒談，怎麽失戀？”邢墨雨徑直看進了譚澈那雙蒙著晚霞的眼睛——他將心動時的驚艷掩飾得極好，此時面上只有冷淡和失望。
譚澈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沒法接話，但還是迅速找回了自己慣常用的游刃有餘的狀態：“喜歡就算戀嘛。是喜歡的人對你不好嗎？”
聽到這句話的邢墨雨第一時間覺得可笑，卻又覺得自己沒資格這麽覺得——譚澈可以坦坦蕩蕩對他說出“喜歡就算戀”，他卻只能因為譚澈對他不冷不熱的態度蹉跎一個又一個日夜。他喜歡的人確實對他不夠好，而他，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我沒有失戀。”這次，邢墨雨徹底轉過身來面對譚澈，用上課回答老師問題一樣官方而認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敘述道，“當然，也沒有喜歡的人。”
聽到這句話時，譚澈的表情有一剎那出現了裂紋。
“我成績很好，來一中就是為了好好學習，考一所最好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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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人看不起我，但我怎麽樣和你們沒關系。前途是我自己的，我不會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喜歡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邢墨雨全神貫註，集中心神在他說出的每一個字上——比在最不擅長的英語課上回答最難的閱讀問題時還專註——也不知是想拿這些精心打磨的話去說服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我也希望流言裏的某些人離我遠點，我們並不是很熟的朋友。我不會在高中喜歡人，我來這裏，只是為了學習。”
說完最後一個字，邢墨雨終於覺得，自己要承受不住了。
他感覺自己臉上冷漠鎮定的假面馬上就要破碎，在人生電影的鏡頭下暴露出最不堪的一面。他拼盡全力維持著渾不在意的模樣轉了身，朝著樓梯口走去。
他是想游刃有餘地慢慢走的，卻在不知不覺間越走越快，像是潛意識裏想趕緊逃離這裏，逃離譚澈的視線。
拐過拐角離開那人的視線範圍後，他終於忍不住跑了起來。運動鞋與學校樓梯發出咚咚咚的沈重碰撞聲，與他心臟痛苦掙紮時發出的悶響相呼應。兩道聲音糾纏在一起，就快把他心裏最後那道防線敲碎。
結束了。
都結束了。
他一口氣跑出教學樓，踩著最後一絲暗橙色的日光上了操場。今天的日落好像格外快，短短幾分鐘，夕陽就已經下沈到看不見了。
AB班不少同學聽到動靜，紛紛走到走廊上看發生了什麽。邢墨雨平生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是聚光燈下的主角，而是泯於眾人，無人在意。他害怕被同學看見自己的狼狽，拼命地想找地方隱藏，慌亂擡頭間對上的卻是一夥打完球準備回班的學長疑惑的目光。
那些目光裏沒有半點邢墨雨所熟知的欣賞與羨慕，反而滿是八卦的打量。
這是他最厭惡、最害怕、也最不願面對的眼神。
這一剎那，邢墨雨徹底崩潰了。
他不顧一切地跑進了一旁無人的實驗樓，在不健康的激烈心跳聲中直沖向一層男廁。
隨著一聲巨響，某個隔間的門在黑暗中被匆匆打開又重重關上。實驗樓外的天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黑了下去，像是宣告著一場悲劇電影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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